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二十七章  玉燕殉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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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  玉燕殉情

聽那聲音陰森森地似不壞好意,段譽待要回頭,突覺背心“身柱穴”上一緊,已被人一把抓住。段譽聽那聲音依稀能夠辨明,問道:“是慕容公子么?”那人道:“不敢,正是區區,敢請段兄移駕一談。”果然便是慕容復。段譽道:“慕容公子有命,敢不奉陪?你請放手吧!”慕容復卻道:“放手倒也不必。”段譽突覺身子一輕,騰云駕霧一般飛了上去,卻是被慕容復抓住后心,提著躍上了屋頂。段譽若是張口一呼,便能將蕭峰、虛竹等驚醒,出來救援,但想:“我一叫之下,王姑娘也必聽見了,她見我二人重起爭鬧,定然大大不快。她不會怪她表哥,總是編派我的不是,我又何必惹她生氣?”當下并不呼叫,且由慕容復提在手中,一路向外奔馳,雖然深夜,但中秋將屆,月色澄明,四周景色瞧得甚是清楚,只見慕容復腳下初時踏的都是青石板街道,到后來已是黃土小徑,小徑路旁都是半青不黃的荒草。

慕容復奔得一會,突然停步,將段譽往地下一摔,砰的一聲,段譽后腰著地,摔得好不疼痛,心想:“此人貌似文雅,行為卻頗野蠻。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,道:“慕容兄有話好說,何必動粗?”慕容復冷笑道:“昨晚你跟我表妹說什么話來?”段譽臉上一紅,道:“沒有什么,只不過剛巧撞到,閑談幾句罷了。”慕容復道:“段公子是男子漢大丈夫,明人不做暗事,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又何必抵賴隱瞞?”段譽給他一激,不由得氣往上沖,道:“當然也不必瞞你,我跟王姑娘說,要來勸你一勸。”慕容復冷笑道:“你說要勸我道:人生在世,最要緊的是夫婦間情投意合,兩心相悅。你又要說:我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,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惡,旦夕相見,便成夫妻,那是大大的不妥,是不是?又說我若辜負了王姑娘的美意,便是為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,為江湖上英雄好漢卑視恥笑。是也不是?”

他說一句,段譽驚一分,待他說完,這才結結巴巴的道:“王……王姑娘都跟你說了?”慕容復道:“她怎會跟我說?”段譽道:“那么……那么是你昨晚躲在一旁聽見了?”慕容復冷笑一聲,道:“你騙得了這種不識世務的無知姑娘,可騙不了我。”段譽奇道:“我騙你什么?”慕容復道:“事情再明白也沒有了,你自己想做西夏駙馬,怕我來爭,便編好一套說辭,想誘我上當。嘿嘿,慕容復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,難道會墮入你的彀中?你……你……你當真是睡昏了頭啦。”段譽嘆道:“我是一片好心,但盼王姑娘和你成婚,結成神仙眷屬,舉案齊眉,白頭偕老。”慕容復道:“多謝你的金口啦,姑蘇慕容和大理段氏無親無故,素無交情,何必要你這般善禱善頌?我若是給玉燕纏住了不得脫身,你便得其所哉,披紅掛彩的去做西夏駙馬了。”

段譽怒道:“你這不是胡說八道么?我是大理王子,大理雖是小國,卻也沒將這個‘駙馬’二字看得比天還大。慕容公子,我善言勸你,榮華富貴,轉瞬成空,你就算做了西夏駙馬,要做大燕皇帝,還不知要殺多少人?就算中原給你殺得血流成河,尸骨如山,你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,那也是難說得很。”慕容復卻不生氣,只冷冷的道:“你滿口子仁義道德,一肚皮卻是蛇蝎心腸。”段譽急道:“你不相信我是一番好意,那也由你,總而言之,我不能讓你娶西夏公主,我不能眼見王姑娘為你傷心腸斷,自尋短見。”慕容復道:“你不許我娶,哈哈,你真有這么大的能耐?我偏要娶,你便怎樣?”段譽道:“我自當盡心竭力,阻你成事。我一個人無能為力,便請朋友們幫忙。”

慕容復心中一凜,蕭峰、虛竹二人的武功如何,他自是熟知有素,甚至段譽本身,當六脈神劍施展之際,自己也抵敵不住,幸好他的劍法有時靈,有時不靈,未能得心應手,總算還可乘之以隙,當即微微抬頭,高聲說道:“表妹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
段譽聽得王玉燕就在身后,不禁又驚又喜,回頭去看,但見遍地清光,卻哪里有個人影?正在凝神尋找,似乎對面樹叢中有什么東西動了一動,突然間背上一緊,又被慕容復抓住了“身柱穴”,身子又被他提了起來,這才知道上當,苦笑道:“你又來動蠻,實非君子之所為。”慕容復冷笑道:“對付你這種小人,豈能用君子手段?”提著他向旁走了數丈,來到一口枯井之旁,舉手一擲,將他投了下去。段譽大叫:“啊喲!”身子已直摔入井底。慕容復正待找幾塊大石壓在井口之上,叫他在里面活活的餓死,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:“表哥,你瞧見我了?要跟我說什么話?啊喲,你把段公子怎么啦?”正是王玉燕。慕容復一呆,皺起了眉頭,他向著段譽背后高聲說話,意在引得段譽回頭觀看,以便拿他的后心要穴,不料王玉燕真的便躲在附近。他這幾句話聽在玉燕耳中,還道自己在旁,已給慕容復發覺,只得現身出來。原來玉燕日夜愁思,難以安睡,倚窗望月,卻將慕容復抓住段譽的情景都瞧在眼里,生怕兩人爭斗起來,慕容復不敵段譽的六脈神劍,當即追隨在后,兩人的一番爭辯,句句都給她聽見了。只覺段譽相勸慕容復的言語,確是出于肺腑,但慕容復半句不聽。

玉燕奔到井旁,俯身下望,叫道:“段公子,段公子!你有沒有受傷?”段譽被摔之時,頭下腳上,腦袋向下,撞在硬泥之上,登時暈去,玉燕的呼喚便沒有聽見。玉燕叫了幾聲,不聽見回答,只道段譽已然跌死,想起他平素對自己的種種好處來,這一次又可說是為自己送命,忍不住哭了出來,叫道:“段公子,你……你不能死!”慕容復冷冷的道:“你對他果然是一往情深。”玉燕哽咽道:“他好言相勸于你,你為什么要害死他?”慕容復道:“這人是我大對頭,你沒聽他說,他要盡心竭力,阻我成事么?那日少室山上,他令我喪盡臉面,叫慕容復難在江湖立足,這種人我自然容他不得。”

玉燕道:“少室山之事,確是他不對,我早已怪責過他了,他已自認不是。”慕容復冷笑道:“哼,哼!自認不是!這么輕描淡寫一句話,就把這梁子揭過去了么?我慕容復行走江湖,人人在背后指指點點,說我敗在他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之下,你倒想想我做人還有什么樂趣?”玉燕柔聲道:“表哥,一時勝敗,又何必常自掛懷在心?那日少室山斗劍,舅父已開導過你了,過去的事,再說作甚?”她不知段譽到底是否真的死了,探頭井口,又叫道:“段公子,段公子!”仍是不聞應聲。

慕容復道:“你這么關心他,嫁了他也就是了,又何必假惺惺的跟著我?”玉燕胸口一酸,道:“表哥,我對你一片真心,難道……難道你還不信么?”慕容復道:“你對我一片真心,哈哈!那日太湖之畔的碾坊之中,你赤身露體,和這姓段的一同躲在柴草堆中,卻在干些什么?那是我親眼目睹之事,難道還有假的了?那時我要一刀殺死了這姓段的小子,你卻指點于他,和我為難,你的心到底是向著哪一個?哈哈,哈哈!”說到后來,只是一片大笑之聲。

玉燕驚得呆了,顫聲道:“太湖畔的碾坊中……那個……那個蒙面的……蒙面的西夏武士……”慕容復道:“不錯,那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的,便是我了。”玉燕低聲說道:“怪不得,我一直有些疑心。那日你曾說:‘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的皇帝’,那……那……原是你的口吻,我早該知道的。”

慕容復冷笑道:“你雖早該知道,可是現下方知,卻也還沒太遲。”玉燕道:“表哥,那日我中了西夏人所放的毒霧,多蒙段公子相救,中途遇雨,濕了衣衫,這才在碾坊中避雨,你……你……你可不能多疑。”慕容復道:“好一個在碾坊中避雨……可是我來到之后,你二人仍在鬼鬼祟祟,這姓段的伸手來摸你臉蛋,你毫不閃避。那時我說什么話了,你可記得么?只怕你一心都貫注在這姓段的身上,我的話全沒聽進耳去。”

玉燕心中一凜,回思那日碾坊中之中,那蒙面西夏武士“李延宗”的話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現將出來了,她喃喃的道:“那時候……那時候……你也是這般嘿嘿冷笑,說什么了?你說……你說:‘我叫去學了武功前來殺我,卻不是叫你二人……你二人……’”她心中記得,當日慕容復說的是“卻不是叫你二人打情罵俏,動手動腳。”但這八個字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。慕容復道:“那日你又說道,若我殺了這姓段的小子,你便決定殺我為他報仇。王姑娘,我聽了你這句話,這才饒了他的性命,不料養虎貽患,教我在少室山眾英豪之前,丟盡了臉面。”玉燕見他不稱自己為“表妹”,改叫“王姑娘”,心中更是一寒,她性子甚是溫柔,不愿和這位素所敬愛的表哥爭執,說道:“表哥,那日我若知是你,自然不會說這種言語。”慕容復道:“就算我戴了人皮面具,你認不出我的相貌,就算我故裝啞嗓,你聽不出我的口音,但難道我的武功你也認不出?哈哈,你于武學之道,淵博非凡,任誰使出一招一式,你便知道他的門派家數,可是我和這小子動手百余招,你難道還認不出我?”玉燕低聲道:“我確是有點疑心,不過……表哥,咱們好幾年沒見面,我對你的武功進境不大了然……”

慕容復聽她說到這一節,心下更是不忿,玉燕之意,明明說自己武功進境太慢,不及她的意料,說道:“那日你道:‘我初時看你刀法繁多,心中暗暗驚異,但看到五十招后,覺得也不過如此,說你一句黔驢技窮,似乎刻薄,但總言之,你所知遠不如我。’王姑娘,我所知確是遠不如你,你……你又何必跟隨在我身旁?你心中瞧我不起,不錯,可是我慕容復堂堂丈夫,也用不著給姑娘們瞧得起。”

王玉燕走上幾步,柔聲說道:“表哥,那日我說錯了,這里跟你賠不是啦。”說著躬身斂衽行禮,又道:“我實在不知道是你……你大人大量,千萬別放在心上。我從小敬重你,自小咱們一塊玩兒,你說什么我總是依什么,從來不會違拗于你。當日我胡言亂語,你總要念著昔日的情份,原諒我一次。”

那日玉燕如此說法,慕容復是個心高氣傲之人,聽在耳中,自是耿耿于懷,大是不快,自此之后,兩人雖是相聚時多,總是心中存了介蒂,不免格格不入。這時聽玉燕軟言相求,目光下見到這樣一個清麗絕俗的姑娘如此情致纏綿的對著白己,深信她和段譽之間確無曖昧情事,當日言語沖撞確也是出于無心,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馬的情份,不禁動心,伸出手去,握住她的雙手,叫道:“表妹!”玉燕大喜,知道表哥原諒了自己,投身入懷,將頭靠在他的肩上,低聲道:“表哥,你生我的氣,盡管打我罵我,可千萬別藏在心中不說出來。表哥,你不去做西夏駙馬了吧?”慕容復抱著她溫軟的身子,但覺她低聲軟語,吹氣如蘭,不由得心神蕩漾,猛聽得她問起西夏駙馬之事,登時全身一震,心道:“糟糕!慕容復,你兒女情長,英雄氣短,險些兒誤了大事。倘若這一點點的私情也割舍不下,哪里還說得上‘打天下’的大業?”當即伸手將她推開,硬起心腸,說道:“表妹,你我緣份已盡,你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我總是難以忘記。”王玉燕凄然道:“如此說來,你是決計不能原諒我了?”慕容復心中“私情”和“大業”兩件事交戰,遲疑半刻,終于搖了搖頭。玉燕萬念懼灰,還是忍不住又問道:“你定要去娶那西夏公主,從此不再理我?”慕容復硬起心腸,點了點頭。玉燕以前曾萌死志,卻給云中鶴救起,此刻為意中人親口所拒,傷心得幾乎要吐出血來,突然心想:“這位段公子對我確是一片癡心,我卻從來不假以辭色,此番他更為我而死,實在是對他不起。反正我也不想活了,這口深井段公子摔入其中而死,想必下面有什么尖巖硬磚撞上便死。我不如和他死在一起,以報答他對我的一番深意。”當下慢慢走向井邊,轉頭道:“表哥,祝你得遂心愿,娶了西夏公主,又做大燕皇帝。”慕容復知她要去尋死,走上一步,伸手想拉住他手臂,口中想呼:“不可!”但心中知道,只要口中一出聲,伸手一拉,玉燕這番柔情糾纏自己能否擺脫,實在難料。要知王玉燕溫柔美貌,世所罕有,得妻如此,夫復何憾?更何況她自幼便對自己情根深種,若是一個克制不住,結下了什么孽緣,這興復燕國的大計便大受挫折了。他言念及比,嘴巴張開了卻無聲音發出,一只手伸了出去,卻不去拉玉燕。玉燕猜到了他的心情,心想此人涼薄如此,更無別念,叫道:“段公子,我和你死在一起!”縱身一躍,頭下腳上向井中倒沖了下去。慕容復“啊”的一聲,伸手想去拉玉燕的腳,憑他武功,要抓住她,原是輕而易舉,但終究是打不定主意,任由玉燕跳了下去。慕容復嘆了口氣說道:“表妹,你畢竟內心是深愛段公子,雖然生不能成為夫婦,死而同穴,總算是得遂你的心愿。”

忽聽得背后有人說道:“假惺惺,偽君子!”慕容復微微一驚:“怎地有人到了我身后,竟沒知覺?”向后拍出一掌,這才轉過身來,月光下但見一個淡淡的影子隨掌飄開,身法之輕,實所罕見。慕容復飛身而前,不等他身子落下,又是一掌拍去,怒喝:“什么人?這般戲弄你家公子!”那人在半空一掌擊落,與慕容復掌力一對,又向外飄開丈許,這才落下地來,卻原來是吐蕃國師鳩摩智。他哈哈一笑,道:“明明是你逼她自盡,卻還在說什么得遂心愿,單憑一語便能遮盡天下人的耳目么?”慕容復道:“這是我的私事,誰要你來多管閑事?”鳩摩智道:“是天下的事,是天下人便管得,你干那傷天害理之事,和尚便要管上一管。何況你想做西夏駙馬,那更不是私事了。”慕容復道:“遮莫你這和尚,也想做駙馬?”鳩摩智哈哈大笑,道:“和尚做駙馬,焉有是理?”慕容復冷笑道:“我早知吐蕃國存心不良,那你是為你們小王子出頭了?”鳩摩智道:“什么叫做‘存心不良’?想娶西夏公主,便是存心不良,然則閣下之存心,良乎?不良乎?”慕容復道:“我要娶西夏公主,乃是憑自身所能,爭為駙馬,卻不是指使手下人來搞風搞雨,弄得靈州道上,英雄眉蹙,豪杰齒冷。”鳩摩智笑道:“咱們把許多不自量力的家伙打發去,免得西夏京城中,滿街盡是油頭粉臉的光棍,烏煙瘴氣,見之煩心。那是為閣下清道啊,有何不妥?”

慕容復道:“若是如此,卻也甚佳,然則吐蕃國小王子,是要憑一己功夫,和人爭勝了?”鳩摩智道:“正是!”慕容復見他有恃無恐的模樣,不由得起疑,說道:“貴國小王乎莫非武功高強,英雄無敵,已有必勝的成算?”鳩摩智道:“小王子殿下是我的徒兒,武功是還算不錯,英雄無敵卻不見得,必勝的成算倒是有的。”慕容復更感奇怪,心想:“我若直言相問,他未必肯答,還是激他一激。”便道:“這可奇了,他有必勝的戍算,我卻也有必勝的成算。也不知到底是否真的必勝。”

鳩摩智笑道:“你很想知道我們小王子的必勝成算,是不是?不妨你先將你的法子說將出來,然后我說我們的。咱們一起參詳參詳,且瞧是誰的法子高明。”慕容復所恃者不過武功高明,形貌俊雅,真的要說有什么必勝成算,卻是沒有,便道:“你這人詭計多端,言而無信。我便跟你說,你卻不說,豈不是上了你的當?”鳩摩智哈哈一笑,道:“世兄,我和令尊相交,我尊敬他,他尊敬我。我妄僭一些,總算得上是你的長輩。你對我說這些話,不也過份么?”慕容復躬身行禮,道:“明王責備得是,還請恕罪則個。”鳩摩智笑道:“世兄聰明得緊,你既自認晚輩,我瞧在你爹爹的份上,可不能占你的便宜了。我跟你說,吐蕃國小王子的取勝成算,說穿了不值半文錢,凡是想與小王子爭做駙馬之人,我們一個個將他料理了。既然無人能與小王子爭,我們小王子豈有不能中選之理?哈哈,哈哈。”慕容復倏地變色,道:“如此說來,我……”鳩摩智道:“我和令尊情好甚篤,自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。我誠意奉勸世兄一句話!速離西夏,是為上策。”慕容復道:“我若不走呢?”鳩摩智微笑道:“那也不會取你的性命,只須將世兄剜去雙目,或是斫斷一手一足,成了殘廢之人。西夏公主自然不會嫁一個五官不齊、手足不全的英雄好漢。”他說到最后“英雄好漢”四字時把聲音拖長了,大有嘲諷之意。慕容復心下大怒,只是忌憚他武功了得,不敢貿然便和他動手,低下了頭,要想個對付的法子。

月光之下,忽見腳邊有一物蠕蠕而勁,凝神一看,卻是鳩摩智右手的影子,慕容復吃了一驚,只道對方正自凝聚功力,轉瞬便欲出擊,當即暗暗運氣,以備抵御。卻聽得鳩摩智說道:“世兄,你逼得令表妹自盡,實在可惜。你要是速離西夏,你逼死王姑娘的事,我也便不加追究了。”慕容復哼了一聲,道:“那是她自己投井殉情,和我有什么干系?”口中說話,目不轉瞬地凝視地下的影子,只見鳩摩智雙手的影子都是不住的顫動。慕容復心下起疑:“憑他如此高強的武功,若要出手傷人,何以這般不斷的蓄勢作態?這其中必定另有緣故。”再一凝神間,只見他褲管、衣角,也都是不住的微微擺動,顯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發科。慕容復腦子極靈,一轉念間,驀地想起:“那日在少林寺藏經閣中,那位無名神僧說鳩摩智練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絕技之后,又去強練什么‘易筋經’,又說他‘次序顛倒,大難已在旦夕之間’,說練諸種少林絕技,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,戾氣所鐘,奇禍難測。這位神僧說到我爹爹和蕭遠山的疾患,有如親歷,那么說鳩摩智的話,想來也非虛假。”他想到此節,不由得心中大喜:“嘿嘿,這和尚自己大禍臨頭,卻還在恐嚇于我,說什么剜去雙目,斬手斷足。”但他究是不能確定,當即說道:“唉!次序顛倒,大難已在頃到之間!這練功的走火入魔,最是厲害不過。”

鳩摩智大叫一聲,若狼嗥,若牛鳴,聲音甚是可怖,伸手便向慕容復手臂抓過來,問道:“你說什么?你在說誰?”慕容復一側身,避開了這一抓,鳩摩智跟著也轉過身來。清冷的月光照到他的臉上,只見他雙目通紅,滿臉都是暴戾之色,但兇猛的神氣,卻也無法遮掩流露在臉上的惶怖。慕容復一見這種色,更無懷疑,說道:“我有一句良言,誠意相勸。明王即速離開西夏,回歸吐蕃,只須不運氣,不動怒,不出手,當能回歸故土,否則啊,那位少林神僧的話便要應驗了。”鳩摩智呵呵呼喚,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,已是蕩然無存,大叫:“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什么?”

慕容復見他神色猙獰,渾不似平日寶相莊嚴的圣僧模樣,不由得暗生懼意,當即向后退開了一步。鳩摩智喝道:“你知道什么?快快說來!”慕容復強自鎮定,嘆了一口氣,道:“明王內息走入岔道,兇險無比,若不即刻回歸吐蕃,那么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,也未始不是沒有指望。”鳩摩智獰笑道:“你怎知我內息走入岔道?當真是胡說八道。”說著左手一探,便向慕容復的面門抓來。慕容復見他五根手指微微發顫,但這一抓法度謹嚴,沉穩老辣,絲毫沒內力不足之象,心下暗暗驚異:“莫非是我猜錯了?”當下不敢怠慢,凝神接戰,一拍一拿,反鉤他的手腕。鳩摩智喝道:“瞧在你父親面上,十招之內,不使煞手,算是我一點故人的香火之情。”呼的一拳擊出,直取慕容復右肩。慕容復雖擅“斗轉星移”的借力打力之法,但鳩摩智招數太過精妙,每每一招只使半招,下半招倏生變化,慕容復要待借力,卻是無從借起,只得緊緊守住要害,俟敵之隙。卻見鳩摩智招數之繁,的是生平從所未見,一拳打到半途,已化為指,手指抓出,近身時卻變為掌。堪堪十招打完,鳩摩智喝道:“十招已完,你認命吧!”慕容復眼前一花,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鳩摩智的人影,左邊踢來一腳,右邊擊來一拳,前面拍來一掌,后面戳來一指,各種招數一時齊至,不知如何招架才是,只得雙掌飛舞,凝運功力,只守不攻,自己打自己的拳法。忽聽得鳩摩智口中不住喘氣,越喘越快,慕容復精神一振,心道:“他內息已亂,快要透不過氣來了。我只須努力支持,不給他擊倒,時間一久,他當會倒地自斃。”可是鴆摩智喘氣雖急,招數卻也跟著越來越快,驀地里大叫一聲,慕容復只覺后領一緊,已被他一把提起,跟著腰間“脊中穴”、腹部“商曲穴”同時一痛,已被點中穴道,手足麻軟,再也動彈不得了。

鳩摩智冷笑幾聲,不住喘息,撮唇作哨,說道:“我好好叫你滾蛋,你偏偏不滾,如今可怪不得我了。我……我……我怎生處置你才好?”便在此時,樹林中奔出四名吐蕃武士來,躬身道:“明王有何法旨?”鳩摩智道:“將這人拿去砍了!”四名武士道:“是!”慕容復身不能動,耳中卻是聽得清清楚楚,心里卻如何不叫苦?但覺自己身子被鳩摩智遞到了兩名武士手中,知道性命已在頃刻之間,不禁大驚:“適才我若和表妹兩情相悅,不去貪做什與西夏駙馮,如何會有此刻一刀之厄?我一死之后,還有什么興復大燕的指望?”他真想叫出聲來,愿意離開靈州,不再和吐蕃王子爭做駙馬,苦在難以發聲,而鳩摩智的眼光卻向他望也不望,便想以眼色求饒,也是不能。

四名吐蕃武士接過慕容復,其中一人拔出彎刀,便要向他頸中砍去。鳩摩智忽道:“且慢!我和這小子的父親昔日相識,且容他留個全尸。你們將他投入這枯井之中,快去抬幾塊大石來,壓住井門,免得他沖開穴道,爬出井來!”吐蕃武士應道:“是!”提起慕容復的身子,將他投入了枯井之中,四下一望,不見有重逾千斤的大石,當即快步奔向山坳之后去尋覓巨巖。鳩摩智站在井畔不住的喘氣,煩惡難當。原來那日他以火焰刀暗算段譽后,立即奔逃下山,還沒下少室山,已覺丹田中熱氣如焚,潛運內息,卻覺內力運行艱難,不禁暗驚:“那老賊禿說我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,戾氣所鐘,本已種下了禍胎,再練易筋經,本末倒置,更是大難便在旦夕之間。莫非……莫非這老賊禿的鬼話,當真是應驗了?”他找個山洞,躲了起來,略一靜坐,只須不運內息,體內那股熱焰倒也慢慢平息了下去,可便是半點也使不得勁。

鳩摩智挨到傍晚,聽得少林寺中無人追趕下來,這才找條小路緩緩而行。途中聽到西夏國王招駙馬的訊息,他是吐蕃國的國師,與聞軍政大計,途中和吐蕃的探子接上了頭,當即寫下本章,啟奏國王。吐蕃王早就有意結納西夏,一接到奏章,立即派遣小王子帶同大批高手武士、金銀珠寶、珍異玩物、名馬寶刀,星夜趕赴靈州。那名馬寶刀進呈西夏國王,珍異玩物送給公主,金銀財寶用以賄賂西夏國的后妃太監、大小臣工,高手武士則用以對付各地前來競做駙馬的敵手。在八月初十前后,吐蕃國的武士已將數百名聞風前來的少年貴族、江湖豪客都逐了回去。要知來者雖眾,卻人人存了自私之心,自是敵不過吐蕃團數百名高手的圍攻。

鳩摩智到了靈州后,覓地靜養,體內如火之炙的煎熬漸漸平伏,但心情略一動蕩,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顫抖不已。得到后來,即合是心定神閑,手指、眉毛、口角、肩頭仍是不住牽動,永無止息。鳩摩智以吐蕃國師之尊,不愿讓旁人看到這丑態,離群索居,極少和人見面。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稟報,說慕容復來到了靈州,他手下人又打死打傷了好幾個吐蕃武士。鳩摩智接報,情知不妥,心想這慕容復英俊高雅,文武雙全,實非尋常武士可比,若不將他打發走了,小王子只怕給他比了下去。自忖手下諸武士無人是他之敵,非自己出馬不可,又想自己武功之高,慕容復曾親眼得見,多半不用真的動手,便能將他嚇退,這才尋到賓館之中。

他趕到時遲了一步,慕容復已擒住段譽離去。賓館四周早有七八名吐蕃武士埋伏監視,鳩摩智問明方向,追將下來。他到井旁林中時,慕容復已將段譽投入井中,正和王玉燕說話。待得玉燕投井,鳩摩智現身而出,萬不料慕容復心中對他雖是十分忌憚,卻是不甘讓步,一場爭斗后,慕容復雖給他擒住了,鳩摩智卻也是內息如潮,在各處經脈穴道沖突盤旋,似是要突體而出,卻無一個宣泄的口子,當真是難過無比。

鳩摩智伸手亂抓胸口,體內勁力不住的膨脹,似乎腦袋、胸膛、肚皮都在向外脹大,不久便要將全身炸得粉碎。在旁人看來,他身形一如平時,絕無絲毫脹大,但他自己卻覺到身子已脹成了一個大皮球,內息還在源源涌出。鳩摩智驚惶之極,伸右手在左肩、左腿,右腿三處各戳一指,刺出三個深洞,要導引內息從三個洞孔中向體外泄出。但三個洞孔中血流如注,內息卻無法宣泄。他想起少林寺藏經閣中那個神僧的話來,知道他所言非虛,自己貪多務得,誤練少林派七十二絕技和易筋經,本末顛倒,大禍已然臨頭。他情狀狼狽,心下惶懼,但究竟多年修為,神智不亂,驀地里腦海中靈光一閃:“他……他自己為什么不練齊?為什么只練數種,卻將七十二種絕技的秘訣都送了給我?我和他萍水相逢,就算言語投機,卻又如何有這般大的交情?”鳩摩智這時身遭危難,猛然間想起慕容博在天竺以“少林七十二絕技秘訣”相贈的用意來。他是個絕頃聰明之人,當日慕容博以那秘訣相贈之時,他原曾懷疑對方不懷好意,但展閱秘訣,每一種絕技都是精妙難言,以他見識之高,自是真假立判,再試一試,記載秘訣的紙頁之上并無任何毒藥,這才疑心盡去。

直到此刻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惡毒:“他在少林寺中隱伏數十年,暗中定然聽到寺僧談起過少林絕技不可盡練。他在天竺遇上了我,對我武功才略心存忌意,便將這些絕技秘訣送我,一來是要我試上一試,且看盡練之后有何禍患,二來是要我和少林寺結怨,挑撥吐蕃國和大宋相爭。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魚,興復燕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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