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二十六章  湖畔淚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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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六章  湖畔淚影

段譽忙道:“王幫主,你快制止住這個胖子仁兄,叫他不可再砍伐松樹。”游坦之冷冷道:“我為什么制住他?制住他有什么好處?”段譽道:“松樹一倒,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。”虛竹見情勢極是兇險,縱身躍將過去,心想便是不能制住那矮胖子,也得將段延慶、南海鱷神等接引上來,要知當日他所能解開個“玲瓏棋局”,全仗段延慶指點,此后學到一身本領,完全由此發端,雖然這件事對他到底是禍是福,實所難言,但段延慶對他總是一片好意。

不料游坦之右手將木杖在地上一掃,右掌呼的一掌,拍將過來,一股陰寒之氣,隨伴著掌風直逼而至。虛竹雖不怕他的寒陰毒掌,卻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,不能小覷,當即凝神還了一掌。游坦之第二掌對準了松樹的枝干拍了下去,段譽急叫:“二哥不要再過去了,有話大家好說,不必動蠻。王幫主,你跟誰有仇?何必害人?”

游坦之道:“段公子,你叫我制住這胖子,那是不難,可是你給我什么好處?”段譽道:“什……什么好處都給……你……你要什么,我給什么。決無討價還價,快,快,再過得片刻,可來不及了。”游坦之道:“我制住胖子后,立即要和阿紫姑娘離去,你和蕭峰、虛竹一干人,誰也不得阻攔。此事可能答允?”段譽道:“阿紫?她……她要請我二哥施術復明,跟了你離去,她的眼睛怎么辦?”游坦之道:“虛竹先生能替她施術復明,我自也能設法治好她的眼睛。”段譽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眼見那矮胖子還是一斧、一斧不斷的砍那松樹,心想在這千鈞一發之間,終究是救命要緊。忙道:“我答允你便了!你……你……快……”

他還沒接將下去說,游坦之已是手起一掌,擊向那個胖子。那胖子赫赫冷笑,拋下斧頭,扎起馬步,一聲斷喝,雙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了上去。但聽得掌風虎虎,聲勢極是威猛,游坦之這一掌拍去,卻是半點聲息也無。突然之間,那胖子臉色大變,本是高傲無比的神氣,忽然顯現異常詫異,似乎見到了天下最奇怪、最不能令人相信的事一般,跟著嘴角邊流下兩條鮮血,身子慢慢縮成一團,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。隔了好一會,才聽得騰的一聲,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亂石之上,這聲音甚是郁悶,眾人想像到這矮胖子腦裂肚破的慘狀,都是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。

虛竹飛身上了松樹的枝干,只見段延慶的鋼杖深深嵌在樹枝之中,此外并無釘鉤,全憑一股內力黏勁,掛住了下面四個人身體的重量。虛竹于他內力之深厚,大是欣佩,伸出左手,抓住鋼杖,提將上來。只聽得南海鱷神在下面大加稱贊:“小和尚,我早知你是個好人,今日若不是你來救命,咱們在這里吊足三日三夜,這滋味便不好受了。”云中鶴道:“這當兒還在吹大氣,怎么能吊得上三日三夜?”南海鱷神怒道:“我支持不住之時,右手一松,放開了你的頭發,不就成了,要不要我試試?”他二人雖在急難之中,還是不住的拌嘴。片刻之間,虛竹將段延慶提了上來,跟著將南海鱷神與云中鶴一一提起,最后才拉起王玉燕。但是她雙目緊閉,呼吸微弱,已暈去甚久。段譽先是一陣欣慰,跟著一陣憐惜,但見她雙手手腕上都是一圈紫黑之色,現出云中鶴深深的指印,想起云中鶴兇殘好色,對木婉清和鐘靈都曾意圖非禮,每一次都蒙南海鱷神搭救,今日之事,自然又是舊事重演一遍,不由得惱怒之極,說道:“大哥,二哥,這個云中鶴生性最惡,咱們把他殺了吧!”南海鱷神叫道:“不對,不對!段……那個師父……今日全靠云老四救了你這個……你這個老婆……我這個師娘……不然的話,你老婆早已一命嗚呼了。”

他這幾句說來顛三倒四,眾人都已聽得明白。適才段譽為了王玉燕而焦急逾恒之狀,木婉清一一都瞧在眼里,未見王玉燕上來,已不禁黯然自傷,迨見她神清骨瘦、端麗無雙的容貌,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但見她雙目慢慢睜了開來,“嚶”的一聲,道:“這是在黃泉地府么?我……我已經死了么?”

南海鱷神道:“你這個妞兒,當真胡說八道,倘若這是黃泉地府,難道咱們個個都是死鬼?你現下還不是我師父的老婆,我得罪你幾句,也不算是以下犯上。不過時日無多,依我看來,你遲早要做我師娘,良機莫失,還是多叫你幾聲小妞兒,是為上算。喂,我說,小妞兒好端端地,你干嗎尋死覓活?你死了是你自己甘愿,卻險些兒陪上我把弟云中鶴的一條生命。云中鶴死了也就罷了,咱們段老大死了,那就可惜的緊。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緊,我岳老二陪你死了,可真是大大的犯不著啦!”

段譽道:“王姑娘,到底是怎么會事?你可受驚了,且靠著樹歇歇。”他柔聲安慰,王王燕突然哇的一聲,哭了出來,雙手捧著臉,低聲道:“你們別來管我,我可不想活啦。”段譽吃了一驚,尋思:“她真的是要尋死覓活,卻是為何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”他斜眼向云中鶴瞧去,只見他暴戾兇狠的神色,段譽暗叫:“啊喲!莫非王姑娘受了此人之辱,以至自尋短見?”他正自思疑不定,鐘靈走上一步,說道:“岳老三,你好!”南海鱷神一見大喜,道:“小師娘,你也好!我現下是岳老二,不是岳老三了!”鐘靈道:“你別叫我小什么的,怪難聽的。岳老二,我問你,這位姑娘到底為什么要尋死?又是這個竹篙兒惹的禍么?”

南海鱷神連連搖頭道:“不是,不是,天地良心,這件事云老四變了性忽然做起好事來。咱三人少了葉二娘這個伴兒,都是有點悶悶不樂,出來散散心,走到這里,剛好見到這妞兄向崖下跳了下去。云老四慈心大發,涌身一躍抓住了她的手腕,可是這小妞兒跳出去的力道太大,云老四又沒有抓得及時,唉,他是個窮兇極惡之徒,突然改做好事,不免有點不自量力……”云中鶴怒道:“你奶奶的,我幾時大發善心,改做好事?姓云的最喜歡美貌的姑娘,見到這王姑娘跳崖尋死,我自然不舍得,我是要抓她回去,做個夫人。”

南海鱷神暴跳如雷,戟指怒道:“你奶奶的,岳老二當你變性,伸手救人,念著咱們一番同惡相濟的情誼,這才伸手抓你頭發,早知如此,讓你掉下去摔死了倒好。”鐘靈笑道:“岳老二,你本來外號叫作‘兇神惡煞’,原是專做壞事,不做好事的,幾時又轉了性啦?”南海鱷神搔了搔頭皮,道:“不轉性,不轉性!只不過四大惡人少了一個,不免有點不帶勁。我一抓到云老四的頭發,身子給他一拖,不由得也向谷下掉去,幸好段老大武功了得,一杖伸將過來,給我抓住了。可是咱們三人四百來斤的份量,這一拖一拉,一扯一帶,將段老大也給牽了下來。他一杖甩出,鉤住了松樹,正想慢慢設法上來,不料來了個吐蕃團的矮胖子拿起斧頭,便斫松樹。”

鐘靈道:“這矮胖子是吐蕃國人么?他又為什么要害你們性命?”南海鱷神向下吐了口唾沫,道:“都是老四不好,他到西夏皇宮去偷看公主,見到之后,出來大吹大擂,說公主如何美麗,像天仙一般。這事被吐蕃國的王子知道啦,咱們大伙兒就打了一架,打死十來個吐蕃武士。所以嘛,如此這般,咱們三大惡人和吐蕃國的武士們就不是好朋友啦。”他這么一說,眾人才算有了點頭緒,但王玉燕為什么要自尋短見,卻還是不明白。南海鱷神又道:“王姑娘,我師父來啦,你們是老相好,還是做對夫妻吧,不用尋死啦!”

王玉燕抬起頭來,抽抽噎噎的道:“你再胡說八道的欺侮我,我……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里。”段譽忙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轉頭向南誨鱷神道:“岳老三,你不可……”南海鱷神道:“岳老二!”段譽道:“好,就是岳老二。你別再胡說八道。不過你救人有功,為師感激不盡。”南海鱷神睜看怪眼,斜睨王玉燕,說道:“你不肯做我師娘,肯做的人還怕不少了?這位大師娘、這位小師娘,都是我的師娘。”說著指著木婉清,又指著鐘靈。木婉清臉一紅,啐了一口。道:“咦,那個丑八怪呢?”眾人適才都是全神貫注的瞧著虛竹救人,這時才發現游坦之阿紫已然不知去向。段譽道:“大哥,她們走了么?”他知道蕭峰為人精細,機警異常,游坦之和阿紫離去,定然逃不過他的眼去。蕭峰道:“他們走了。你既答允于他,我就不便再加阻攔。”言下不禁茫然,不知阿紫隨游坦之去后,將來究竟如何。

南海鱷神突然叫道:“老大,老四,咱們回去了嗎?”眼見段延慶和云中鶴向著回靈州的地方走去,他轉頭向段譽道:“我要去了!”放開腳步,跟著段延慶等人而去。段譽道:“王姑娘,想必你累了,咱們坐車去。”扶著玉燕,走到阿紫原先生的騾車之中。當下一行人齊向靈州進發。傍晚時分,到了靈州城內。

其時西夏國國勢方張,擁有二十二州。河南有靈州、洪州、銀州、夏州諸州,河西有興州、涼州、甘州、肅州諸州,即今甘肅、寧夏、綏遠一帶,控甲五十萬。西夏人驍勇善戰,宋史有云:“用兵多立虛巖,設伏兵包敵。以鐵騎為前軍,乘著馬,重甲,刺斫不入,用鉤索絞聯,雖死馬上,不墜。遇戰則先出鐵騎突陣,陣亂則沖擊之,步兵挾騎以進。”又云:“其人能寒暑饑渴……不恥奔遁,敗三日,輒復至其處。”西夏國王雖是姓李,實乃拓跋胡人,唐太宗時才賜姓李。西夏人轉戰四方,疆界變遷,國都時徙,靈州雖是西夏大城,但與中原名都相比,自然是遠遠不及了。

這一晚蕭峰等無法找到宿店。須知靈州城市本不繁華,中秋將過,四方來的好漢豪杰不計其數,幾家大客店早住滿了。蕭峰等重行出城,好容易才在一座廟宇中得到借宿之所,男人擠在東廂,女子則群居西廂。

段譽自見到王玉燕后,又是歡喜,又是憂愁,這晚上翻來覆去,卻如何能睡得著?心中只在想:“王姑娘為什么要自尋短見?我怎生想個法子勸解于她才是?唉,我既不知她尋短見的原由,卻又何從勸解?”眼見月光從窗格中灑將進來,一片清光,鋪在地下。段譽難以入睡,悄悄起身,走到庭院之中,只見墻角邊兩株疏桐,月亮將滿未滿,漸漸升到梧桐頂上。這時盛暑初過,但甘涼一帶,夜半已是頗有寒意,段譽在桐樹下繞了幾匝,隱隱覺得胸前傷口處有些作痛,知是日前奔得急了,觸動了傷處,不由得又想:“她何必要自尋短見?”此事實難索解,信步步出廟前,月光之下,只見遠處池塘邊人影一閃,依稀是個白衣女子,瞧著便是玉燕模樣。段譽吃了一驚,暗叫:“不好,她……她……她又要去尋死了。”當即展開輕功,搶了過去。他這“凌波微步”使將開來,迅捷無比,抑且了無聲息,猶如在水面滑行一般,霎息之間便到了那白衣人影背后。池塘中碧水如鏡,反照那白衣人的面容,果然便是玉燕。段譽不敢冒昧上前,心想道:“她在少室山上惱恨于我,此次重會,仍是絲毫不假辭色,想必余怒未息。她所以自尋短見,說不定為了生我的氣。唉,段譽啊段譽,你唐突佳人了,害得她凄然欲絕,當真是百死不足以贖其辜了。”他躲在一株大樹之后,呆頭呆腦的自怨自欺,越想越覺自己罪愆深重。

只見那碧玉般的池水面上,忽然起了漣漪,幾個小小的水圈慢慢向外擴展開去,段譽凝神一看,見幾滴水珠落在池面,卻原來是王玉燕的淚水。段譽更是憐惜,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,輕輕嘆道:“我……我還是死了,免得受這無窮無盡的煎熬。”

段譽再也不忍不住,從樹后走了出來,說道:“王姑娘,千不是,萬不是,都是我的不是,千萬請你擔代。你……你若是生氣,我只好給你跪下了。”他說到做到,雙膝一屈,登時便跪在地下。玉燕嚇了一跳,道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快起來,要是給人家瞧見了,卻成什么樣子?”段譽道:“要姑娘說原諒了我,不再見怪,我才敢起來。”玉燕奇道:“我原諒你什么?怪你什么?那干你什么事?”段譽道:“我見姑娘傷心,心想姑娘事事如意,定是我得罪了慕容復公子,令他不快,以致惹得姑娘煩腦。下次若再撞見,他要打我殺我,我只逃跑,決不還手。”玉燕頓了頓腳,道:“唉,你這……你這呆子,我自己傷心,跟你全不相干。”段譽道:“如此說來,姑娘你不怪我?”王玉燕道:“自然不怪!”段譽道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站起身來,突然間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。倘若玉燕為了他而傷心欲絕,打他罵他,甚至拔劍刺他、提刀砍他,他都會覺得開心,可是她偏偏說:“我自己傷心,跟你全不相干。”霎時之間不由得茫然若失。只見玉燕又垂下了頭,淚水一點一點的滴在胸口,她的綢衫不吸水,那淚珠順著衣衫濺了下去。段譽胸口一熱,說道:“姑娘,你到底有何為難之事,快跟我說了。我費心盡力,定然給你辦到,總是要你轉嗔為喜。”玉燕慢慢抬起頭來,月光照著她含著淚水的眼睛,宛如兩顆水晶,忽然間,那兩顆水晶中現出了光輝,一陣喜悅透入她的心中,那陣光輝隨即又黯淡了,她幽幽的說道:“段公子,你一直待我很好,我心里……我心里自然很感激的。只不過這件事,你實在無能為力,你幫不了我的忙。”段譽道:“我自己確是沒什么本事,但我蕭大哥、虛竹二哥都是一等一的武功,他們都在這里,咱們親如骨肉,我求他們什么事,諒無不允之理,姑娘你究竟為什么傷心,你說給我聽。就算真的棘手之極,無可挽回,你把傷心的事說了出來,心中也會好過些。”

玉燕慘白的臉頰上忽然罩上了一層暈紅,轉過了頭,不敢和段譽的目光相對,音低如蚊蚋,輕輕的說:“他……他要去做西夏駙馬。公冶二哥來勸我,說什么……什么為了復興大燕,顧不得兒女私情。”她一說完這幾句話,一回身,伏在段譽的肩頭,哭了出來。段譽受寵若驚,身子不敢有半點動彈,恍然大悟之余,不由得呆了,也不知是喜歡還是難過,原來玉燕之傷心,完全是為了慕容復要去做西夏駙馬,娶了西夏公主,自然將玉燕置之不顧。段譽自然而然的想到:“她若嫁不成表哥,說不定對我便能稍假辭色。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,只須我得能時時見到她的笑貌,那便心滿意足了。她如喜歡清靜,我可以陪她到人跡不到的荒山孤島上去,朝夕相對,樂也何如?”想到快樂之外,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。

王玉燕身子一顫,退后一步,見到段譽滿臉喜色,心中更是酸楚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我還當你好人,所以跟你說了,原來你卻幸災樂禍,反來笑我。”段譽急道:“不,不!姑娘,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我段譽若有半分對王姑娘幸災樂禍之心,教我天雷劈頂,萬箭攢身。”王玉燕道:“你沒有壞心,也就是了,誰要你發誓?那么你為什么高興?”她這句話剛問出口,心下立時也明白了。

王玉燕立時想到,段譽聽以喜形于色,那都是因為慕容復娶了西夏公主,他便去了這個最強的情敵,便有望和自己成為眷屬。段譽對她一見傾心,情致殷殷,王玉燕豈有不明之理?只是她滿腔情意,自幼便注在這位表哥身上,對于段譽的癡心,有時念及,心中不免歉熬,但這個“情”字,卻是萬萬牽扯不上的。她一明白段譽手舞足蹈的原因,不由得既驚且羞,紅暈雙頗,說道:“你雖非笑我,卻也是不安好心。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她說了三個“我”字,便說不下去了。段譽心中一驚,暗道:“段譽啊段譽,你何以忽起卑鄙之念,竟起乘火打劫之心?豈不是成了無恥小人?”眼見到王玉燕楚楚可憐之狀,只覺但教她一生平安喜樂,自己縱然萬死,亦所甘愿,不由利胸中豪氣陡生,心想:“適才我只是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島之上晨夕與共,其樂融融,可設想到這‘其樂融融’是我段譽之樂,卻不是她王玉燕之樂。我段譽之樂,其實正是她王玉燕之悲。我只求自己之樂,那是愛我自己,只有設法使她心中歡樂,那才是真正的愛她,是為她好。”王玉燕低聲道:“是我說錯了么?你生我的氣么?”段譽道:“不,不,我怎會生你的氣?”玉燕道:“那么你怎地不說話?”段譽道: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他心中不住盤算:“我和慕容公子相較,文才武藝不如,人品風采不如,倜儻瀟灑、威望聲譽不如,可說樣樣及他不上,更何況他二人是中表之親,自幼兒青梅竹馬,鐘情已久,我更是無法相比。可是有一件事我卻須得勝過慕容公子,我要令他知道,說到真心為她好的,他卻不如我。二十年后,王姑娘和慕容公子生下兒子孫子后,她內心深處,仍會想到我段譽,這世上全心全意為她設想,沒第二個人能及得上我。”

他心意已決,說道:“王姑娘,你不用傷心,我設法勸告慕容公子,叫他不可去做西夏駙馬,要他及早和你成婚。”玉燕吃了一驚,道:“不,那怎么可以?我表哥恨死了你,他不會聽你勸的。”段譽道:“我當曉以大義,跟他言明,人生在世,最要緊的是夫婦間情投意合,兩心相悅。他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,既不知她是美是丑,是善是惡,旦夕相見,便成夫妻,那是大大的不妥。我又要跟他說,王姑娘清麗絕俗,世所罕見,溫柔嫻淑,找盡天下也再遇不到第二個。何況你對他情心一往,豈可做那薄情郎君,為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,為江湖英雄好漢卑視恥笑?”

玉燕聽了他這番話,心中大是感動,幽幽的道:“段公子,你說得我這么好,那是你有意夸獎,討我歡喜……”段譽忙道:“非也非也!”他話一出口,想到這是不知不覺受了包不同的沾染了,學丁他的口頭禪,忍不住一笑,又道:“我是一片誠心,句句乃肺腑之言。”玉燕也披他這“非也非也”四個字引得破涕為笑,說道:“你好的不學,卻去學我包三哥。”段譽見她微笑,十分喜歡,道:“我自必多方勸導,要慕容公子不但消了做西夏駙馬之念,還須及早和姑娘成婚。”玉燕道:“你這么做,卻又為了什么?于你有什么好處?”段譽道:“我能見到姑娘言笑晏晏,心下欣喜,那便是極大的好處了。”玉燕心中一凜,只覺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,實是對自己鐘情到十分。但她一片心思都放在慕容復身上,一時感動,隨即淡忘,嘆了口氣,道:“你不知我表哥的心思。他把興復大燕,當作了天下第一等的大事。他說男兒漢當以建基立業為重,倘若兒女情長,英雄氣短,那便不是英雄了。他說西夏公主是無鹽嫫母也好,是潑辣悍婦也好,他都不放在心上。最重要的是能助他光復大燕。”段譽沉吟道:“那確是實情,他慕容氏一心一意做皇帝,西夏能起兵助他復國,這件事……這件事……倒是有些為難。”眼見王玉燕淚水又是盈盈欲滴,他一挺胸膛,說道:“你放下一百二十個心。我去做西夏駙馬。你表哥做不成駙馬,就非和你成婚不可了。”玉燕又驚又喜道:“什么?”段譽道:“我去搶這個駙馬都尉來做。”玉燕在少室山上親眼見到他以六脈神劍打敗慕容復,心想他的武功確是比表哥為高,如果他想去做駙馬,表哥倒真的未必能搶得到手。玉燕低低的道:“段公子你待我真好,不過這樣一來,我表哥可就要恨死你啦。”段譽道:“那又有什么關系?反正現下他也早就恨我了。”玉燕又道:“你剛才說,也不知公主是美是丑,你卻為了我而去和他成親,豈不是……豈不是太委曲了你?”段譽心底有一句話是:“只是為了你,不論什么委曲我都甘愿忍受。”但這幾句話剛到口邊,心中隨即想到:“我為你做事,若是居功,要你感恩,那便不是君子的行徑。”便說道:“我不是為了你而受委曲,我爹爹有命,要我去設法娶得這位西復公主。我是秉承爹爹之命,跟你全不相干。”

玉燕冰雪聰明,段譽對她一片深情,豈有領略不到的?心想他對自己如此癡心,怎會心甘情愿的去娶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?聽他決意為了自己而去做違背心意之事,口中反而不認,不由得更是感激,伸出手來,握住了段譽的手,說道:“段公子,我……我……今生今世,難以相報,但求來生……”說道這里,喉頭哽咽,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
他二人數度同經患難,背負扶持,肌膚相接,亦非一次,但過去都是不得不然,這一次卻是玉燕心下感動,伸手與段譽相握。段譽但覺她一只柔膩嫩滑的手掌款款握著自己的手,霎時之間,只覺便是天塌下來,也顧不得了,歡喜之情,充滿胸膛,心想她這么待我,別說要我娶西夏公主,便是大宋公主、遼國公主、吐蕃公主、高麗公主一起娶了,卻又何如?他重傷未愈,狂喜之下,熱血上涌,不由得精神不支,突然間天旋地轉,頭暈腦脹,身子搖了幾搖,一個側身,咕咚一聲,摔入了碧波池中。玉燕大吃一驚,叫道:“段公子,段公子!”伸手去拉。幸好池水甚淺,段譽吃冷水一激,腦子也清醒了,拖泥帶水的爬將上來。她這么一呼,廟中許多人都驚醒了,蕭峰、虛竹、巴天石、朱丹臣等,都奔出來。見到段譽如此狼狽的神情,玉燕卻滿面通紅的站在一旁,十分忸怩尷尬,都道他二人深宵在池邊幽會,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,卻也不便多問。段譽要待解釋,卻也不知說什么好。次日乃是八月十二,離中秋尚有三日。巴天石一早便到靈州城內打探訊息,已牌時分,他匆匆趕回廟中,向段譽道:“公子,王爺向西夏公主求親的書信,小人已投入了禮部。蒙禮部尚書親自延見,十分客氣,說公子前來求親,西夏國大感光寵,相信必能如公子所愿。”也不多時,廟門外人馬雜沓,跟著有吹打之聲。巴天石和朱丹臣迎了出去,原來是西夏禮部的陶侍郎率領人員,前來迎接段譽前往款待賓館。蕭峰是遼國的南院大王,遼國國勢之盛,遠過大理,西夏若知他來,接待更當隆重,只是他囑咐眾人不可泄漏他的身份,和虛竹等一干人都認作段譽的隨從,遷入了賓館。

眾人剛安頓好,忽聽后院中有人粗聲粗氣的罵道:“你是什么野東西,居然也來打西夏公主的主意?這西夏駙馬,咱們小王子是做定了的,我勸你還是夾著尾巴早些走吧!”巴天石等一聽,都是怒從身上起,心想什么人如此無禮,膽敢上門辱罵?開門一看,只見七八條粗壯大漢,站在院子中亂叫亂嚷。

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大理群臣中十分精細之人,只是朱丹臣多了幾分文采儒雅,巴天石卻多了幾分霸悍之氣。兩人各不出聲,只是在門口一站,只聽得那幾條大漢口中越罵越粗,還夾雜著許多聽不懂的番話,口口聲聲“我家小王子”如何如何,似乎是吐蕃國王子的下屬。巴天石正自凝思怎么打發這幾條大漢,突然間左首一扇門砰的開了,搶出兩個人來,一穿黃,一衣黑,指東打西,霎時間三條大漢躺在地下哼聲不絕,另外幾人給那二人拳打足踢,拋出了門外。那黑衣漢子道:“痛快,痛快!”那黃衣人卻道:“非也非也!還不夠痛快。”原來一個正是風波惡,一個乃是包不同。玉燕坐在房中,聽到包風二人的聲音,一時打不定主意,是不是該出來和他們相會。但聽得逃到了門外的吐蕃武士兀自大叫:“姓慕容的,我勸你早些回到姑蘇去的好。你想娶西夏公主為妻,惹惱了我家小王子,‘以汝之道,還施汝身’,娶了你妹子做小老婆,那就有得瞧了。”風波惡聽他越罵越粗俗,一陣風般趕將出去。但聽得噼啪、哎唷幾聲,幾名吐蕃武士漸逃漸遠,罵聲也是漸淅遠去。

包不同向巴天石、朱丹臣一拱手,說道:“巴兄、朱兄來到西夏,單是來瞧瞧熱鬧呢,還是別有所圖?”巴天石道:“包風二位如何,咱二人也便如何。”包不同臉色一變,道:“大理段公子也是來求親么?”巴天石道:“正是。我家公子乃大理國皇太弟、鎮南王世子,日后身登大位,在大理國南面為君,與西夏國結成姻親,正是門當戶對。慕容公子一介白丁,人品雖佳,門第卻是不襯。”包不同臉色更是難看,道:“非也,非也!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我家公子人中龍鳳,豈是你們家這個段呆子所能比并?”風波惡沖進門來,道:“三哥,何必多作這口舌之爭?來日金殿比試,大家施展手段便了。”包不同道:“非也,非也!金殿比試,那是公子爺他們的事,口舌之爭,卻是咱哥兒們之事。”巴天石笑道:“口舌之爭,包兄天下第一,古往今來,無人能及,小弟甘拜下風,這就認輸別過。”一舉手,與朱丹臣回入房中,說道:“朱賢弟,聽那包不同說來,似乎公子爺還得參與一場什么金殿比試。公子重傷未曾全愈,他的武功又是時靈時不靈,并無一定把握,倘若比試之際,六脈神劍施展不出,不但駙馬做不成,還有性命之憂,那便如何是好?”朱丹臣也是束手無策。兩人去找蕭峰,虛竹商議。

蕭峰道:“這金殿比試,不知如何比試法?是單打獨斗呢,還是許可部屬出陣?倘若旁人也可參與角斗,那便不足憂矣。”巴天石道:“正是。朱賢弟,咱們去瞧瞧陶侍郎,把招婿、比試的各種規矩打聽明白,再作計較。”當下二人自去。蕭峰、虛竹、段譽三人圍坐飲酒,你一碗、我一碗,意興甚豪。蕭峰問起段譽學會六脈神劍的經過,想要授他一種運氣的法門,以便將真氣運用自如。哪知道段譽對內功、外功全是一竅不通,豈能在旦夕之間學會?蕭峰知道無法可施,只得搖了榣頭,碗底朝天,一口喝干。虛竹和段譽的酒量遠不及他,喝到五六碗烈酒時,段譽已經頹然醉倒,人事不知了。

待得他朦朦朧朧的醒轉,睜開眼來,只見窗紙上竹影扶疏,明月窺人,已是深夜。段譽心中一凜:“昨晚我和王姑娘沒說完話,一不小心,掉入了池中,不知她可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?會不會又在門外等我?啊喲不好,倘若她已等了半天,不耐煩起來,又回去安睡,豈不是誤了大事?”他焦急異常,一躍而起,悄悄挨出房門,過了院子,正想去拔大門的門閂,忽聽得身后有人低聲說:“段公子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段譽出其不意,不禁嚇了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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