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二十一章  僧人說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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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一章  僧人說法

眾人齊向聲音來處瞧去,原來說話之人乃是丐幫中的“十方秀才”全冠清,只聽他繼續說道:“遼國乃我大宋死仇大敵。這喬峰之父蕭遠山自稱在少林寺潛居三十年,盡得少林派的武學秘籍。今日大伙兒若不齊心合力,將之除去,他回到遼國之后,傳授得自中土的武功,契丹人如虎添翼,再來進攻大宋,咱們炎黃子孫個個要做亡國奴了。”群雄一聽,都覺這番話甚是有理,只是玄慈圓寂、王星天斷腳,少林派和丐幫這中原武林的兩大支柱都變成群龍無首,須得有人出來主持大局才好。各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一時之間都是沒了主意。全冠清道:“便請少林寺玄字輩三位高僧,與丐幫宋陳吳三位長老共同發號施令,大伙兒齊聽差遣,先殺了蕭遠山、蕭峰父子,除去我大宋的心腹大患。其余善后事宜,不妨慢慢的從長計議。”群雄中登時便有人紛紛呼叫起來:“這話說得是,請三高僧、三長老發令。”“此事關及天下安危,六位前輩當仁不讓,義不容辭。”“咱們同遵號令,撲殺這兩條番狗!”霎時間千百人乓乓乒乒的拔出兵刃,更有人便要向一十八名契丹武士攻殺過去。余婆叫道:“眾位契丹兄弟,請過來說話。”那十幾名契丹武士不知余婆用意何居,卻不過去,各人挺刀在手,并肩而立,明知寡不敵眾,卻也要決一死戰。余婆叫道:“靈鷲八部,將這十八位朋友護住了。”八部諸女奔將前去,站在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,諸洞主、島主翼衛在旁。星宿派門人急欲在新主人前立功,幫著搖旗吶喊,這一來聲勢倒也極盛。余婆躬身向虛竹道:“主人,這十八名武士乃主人義兄的下屬,若是在主人的眼前讓人亂刀分尸,未免大折靈鷲宮的威風。咱們且行將他們看管,敬候主人發落。”虛竹心傷父母之亡,也想不出什么主意,只是點了點頭,朗聲道:“我靈鷲宮與少林派是友非敵,大伙不可傷了和氣,更不得斗毆殘殺。”

玄寂見了靈鷲宮這等聲勢,情知大是勁敵,一聽虛竹之言,便道:“這十八名契丹武士殺與不殺,無關大局,沖著虛竹先生的情面暫且記下了。虛竹先生,咱們擒殺蕭峰,你相助何方?”虛竹躊躇道:“少林派是我出身之地,蕭峰是我義兄,一者于我有恩,一者于我有義。我……我……我只好兩不相助。只不過……只不過……師叔祖,我勸你放我蕭大哥過去吧,我去勸他不來攻打大宋便是。”

玄寂心道:“你枉自武功高強,又為一派之主,說出話來卻似三歲小兒一般。”說道:“‘師叔祖’三字,虛竹先生此后再也休提。”虛竹道:“是,是,我這可忘了。”玄寂道:“靈鷲宮既是兩不相助,咱少林派與貴幫自也是友非敵,雙方不得傷了和氣。”他轉頭向丐幫三長老道:“三位長老,咱們齊到敝寺去瞧瞧動靜如何?”宋陳吳三長老齊聲道:“甚好,甚好!丐幫眾兄弟,同赴少林寺去!”

當下少林僧領先,丐幫與中原群雄齊聲發喊,向山上沖了上去。鄧百川喜道:“三弟,真有你的,一番說辭,竟替主公和公子拉到了這么多得力幫手。”包不同道:“非也非也!耽擱了這么久,不知主公和公子是禍是福,勝負如何。”王玉燕道:“快走!別非也非也的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提步急奔,忽見段譽跟隨在旁,道:“段公子,你也上去嗎?你又要助你義兄,跟我表哥為難么?”言辭之中,大有不滿之意。須知適才慕容復橫劍自盡,全系因敗在段譽和蕭峰二人手下,羞憤難當之故,王玉燕憶起此事,對段譽大是恚怒。段譽一怔,停了腳步。他自和王玉燕相識以來,對她千依百順,為了她臨危蹈險,全不顧一己生死,可從未見過她對自己如此神色不善,不由得呆了。

段譽一時間驚慌失措,心亂如麻,隔了半晌,才道:“我……我并不想和慕容公子為難……”抬起頭來時,只見身旁群雄紛紛奔躍而過,王玉燕和鄧百川等眾人早已不知去向了。他又是一呆,心道:“王姑娘既已見疑,我又何必上去自討沒趣?”但轉念又想:“這千百人蜂涌而前,對蕭大哥群相圍攻,他處境實是兇險無比,虛竹二哥已言明兩不相助,我若不竭力援手,金蘭結義之情何在?縱使王姑娘見怪,卻也顧不得了。”當下又發足奔將上去。

他奔躍捷逾常人,片刻間已追過了不少趕在頭里的英豪。到得少林寺前,只見眾人穿門直入,他也就闖進山門。少林寺占地甚廣,前殿后舍,也不知有幾千百間,但見一眾僧侶與中原群豪在各處殿堂中轉來轉去,吆喝吶喊,找尋蕭遠山父子和慕容復父子的所在,更有許多躍上屋頂,登高了望,四下里擾攘紛紜,亂成一團,卻始終沒聽見有人出聲呼喝已發現敵人的下落。眾人穿房入舍,奔行來去,人人都在詢問:“在哪里?見到了沒有?”少林寺莊嚴古剎,霎時間變作了亂墟鬧市一般。

段譽亂走了一陣,突見一個白發老僧快步從側門閃了出來,登時心念一動:“寺中的隱秘所在,外人不得而知,我跟著這位少林寺的老和尚,或能找到蕭大哥,勝于自己沒頭蒼蠅般的瞎闖。”當下展開“凌波微步”的輕功,悄沒聲的跟在那老僧之后。那老僧直向寺旁的樹林中奔去,沿看一條林間小道,徑向西北,轉了幾個彎,眼前突然開朗,只聽得水聲淙淙,山溪旁聳立著一座樓閣,樓頭一塊匾額,寫著“藏經閣”三字。段譽心道:“少林寺藏經閣名聞天下,卻原來建立此處。是了,這藏經閣臨水而筑,遠離其他房舍,那是唯恐寺中失火,毀了珍貴無比的經典。”

見那老僧直往藏經閣中去,段譽便也跟隨而往,走到門口,突見兩名中年僧人閃將出來,攔住閣門,說道:“施主何往?”段譽道:“我……我想去瞧瞧,那……”一名僧人道:“施主請留步,本寺藏經重地,外人請勿擅入。”另一名僧人道:“姓蕭的不在此閣。”段譽點頭道:“在下冒昧,大師恕罪則個。”兩名僧人一齊雙手合什,道:“不敢,本寺規矩所限,施主幸勿見怪。”忽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閣中高處傳了出來:“你見到他們從何方而去。”正是玄寂的喉音。另一人道:“咱們四個守在這里,那白衣僧人闖了進來,一手便點了咱們的昏睡穴,師伯救醒我時,那白衣僧已不知去向了。”又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“此處窗戶破損,想必是到了后山。”玄寂道:“不錯。”那老僧道:“但不知他們是否盜了閣中的經書。”玄寂道:“這二人在本寺隱居數十年,咱們上下僧眾混混噩噩,一無所覺,可算得無能。他們若要盜經,數十年來哪一日不可盜,何待今日?”那老僧道:“師兄說得是。”二僧同時喟然長嘆,心情極是沮喪。

段譽心想他們在說少林寺的丟臉之事,不可私聽,向兩個中年僧人一拱手,便即離去。其實玄寂等僧說話聲音甚低,只因段譽內力深厚,這才聽聞,守門的僧人茫然不知。段譽慢慢走開,尋思:“他們說蕭大哥到了后山,我這去瞧瞧。”少室后山地勢險峻,林密路陡,段譽走出數里,已不再聽到下面寺中的嘈雜之聲,空山寂寂,唯有樹間鳴禽關關相呼。其時正當大暑天候,但山間林中陽光不到,竟是頗有寒意。段譽心道:“蕭大哥父子一到此處,脫身就甚容易,群雄難再圍攻。”欣慰之下,忽又想到王玉燕怨怒的神色,突然一驚:“倘若大哥已將慕容復公子打死了,那……那便如何是好?”

一想到慕容復可能已死于蕭峰父子之手,段譽背上不由得出了一陣冷汗,心道:“慕容公子若死,王姑娘只怕傷心欲絕,一生都要郁郁寡歡了。”他茫然失措,在密林中信步漫行,越走越高,忽聽得左首隨風飄來幾句誦經念佛之聲:“即心即佛,即佛即心,心明識佛,識佛明心,離心非佛,離佛非心……”聲音祥和渾厚,卻是從來沒聽見過的。段譽心道:“原來此處沒有人,不妨去問問他有無見到蕭大哥他們。”當即循聲走去。轉過一片竹林,忽見林間一塊草坪之上,聚集著好幾個人口 一個灰袍僧人背向坐在巖上,誦經之聲便自他口出,他面前跪著多人,不但蕭遠山、蕭峰父子,慕容博、慕容復父子在內,連天竺番僧哲羅星、波羅星,五臺山清涼寺的神光上人、大相國寺龍猛大師、普渡寺的道清大師、東林寺的覺言大師、凈影寺融智大師,以及少林寺的好幾位玄字輩高僧也都跪在地下,只有相隔四五丈遠站著一人,卻是吐蕃國師鳩摩智。跪的眾人盡皆垂首低眉,靜聽那灰袍僧念佛說法,鳩摩智臉上卻露出譏嘲之色,顯是心中不服。

段譽奇怪之極,但聽那灰袍僧繼續說道:“水中鹽味,色里膠青,決定是有,不見其形。心王亦爾,身內居停,面門出入,應佛隨情,自在無礙,所作皆成,了本識心,識心見佛。是心是佛,是佛是心。”跪在地下的眾人有的低眉沉思,有的點頭領悟。段譽出身于佛國,自幼即隨高僧研習佛法,于佛學經義,頗有會心,只是大理國佛學,非少林寺的禪宗一派,所學略有不同,然聽那老僧所說偈語,雖似淺顯,卻含至理,尋思:“瞧這位高僧的服色,乃是少林寺中僧侶,而且職司極低,只不過是燒茶掃地的雜役,怎地少林寺的高僧和蕭大哥他們都跪著聽經?”

他慢慢繞將過去,要瞧瞧那高僧何等容貌,究竟是何許人物。但要看到那僧人正面,須得走到蕭峰等人身后,他不敢驚動諸人,放輕了腳步,遠遠兜了個圈子,斜身縮足,正要走近鳩摩智身畔時,突見鳩摩智轉過頭來,向他微微一笑。段譽也以笑容相報,便在此時,猛然間覺得有一股凌厲之極的勁風,當胸射將過來。段譽知道不好,叫聲:“啊喲!”欲施六脈神劍抵御,已然不及,只覺胸口一痛,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念道:“善戰!善哉!”便已人事不知了。

原來慕容博被玄慈揭破本來面目,又說穿當日假傳訊息,釀成雁門關禍變之人便即是他,情知不但蕭氏父子欲得己而甘心,且亦不容于中原豪雄,當即飛身向少林寺中奔去。要知少林寺房舍眾多,自己又熟悉地形,不論在哪里一藏,蕭氏父子都不容易追到。不料蕭遠山和蕭峰二人恨之切骨,如影隨形般跟蹤而來,蕭遠山和他年紀相當,功力相若,慕容博既先奔了片刻,蕭遠山便難追及。蕭峰卻正當壯年,武功精力,正是登峰造極之候,被他發力疾趕,當慕容博奔到少林寺山門之時,蕭峰十余丈外一掌拍出,掌力已及后背。

慕容博回掌一擋,全身一震,手臂隱隱酸麻,不禁大吃一驚:“這契丹小狗功力如此厲害!”一側身便即閃進山門。蕭峰哪容他脫身,搶步趕下。只是慕容博既入寺中,到處回廊殿堂,蕭峰掌力雖強,卻已拍不到他。三個人一前二后,片刻間便已奔到了藏經閣中。慕容博破窗而入,一出手便點了守舍四僧的昏睡穴,轉過身來,冷笑道:“蕭遠山,是你父子二人齊上呢,還是咱二老單打獨斗,拼個死活?”蕭遠山攔住閣門,說道:“孩兒,你擋著窗口,別讓他走了。”蕭峰道:“是!”閃身窗邊,橫掌當胸,父子二人合圍,眼看慕容博已無處可去。

蕭遠山道:“你我間深仇大怨,不死不解。這不是較量武藝高下,自然我父子聯手齊上,取你性命。”慕容博哈哈一笑,正要回答,忽聽得樓梯間腳步聲響,走上一個人來,正是鳩摩智。他向慕容博合什一禮,說道:“慕容先生,昔年天竺一別,嗣后便聞你已歸道山,小僧好生痛悼,原來先生隱居不出,另有心意,今日重會真乃喜煞小僧也。”慕容博抱奉還禮,笑道:“在下因家國之故,蝸伏假死,致勞大師掛念,實深慚愧。”鳩摩智道:“豈敢,豈敢,當日小僧與先生在天竺相逢,講武論劍,得蒙先生指點數日,生平疑義,一旦盡解,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絕技要旨相贈,更是感激于心。”慕容博笑道:“些許小事,何足掛齒?”

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了一眼,均想:“這鳩摩智武功了得,他與慕容博淵源如此之深,自然要相助于他,此戰勝敗,倒是不易預卜了。”只聽鳩摩智又道:“小僧曾聽先生論及劍法,以大理國天龍寺‘六脈神劍’為天上諸劍第一,恨未得見,引為平生憾事。小僧得悉先生噩耗后,便赴大理天龍寺,欲求六脈神劍之譜,焚化于先生墓前,以報知己。不料天龍寺枯榮老僧狡詐多智,竟在緊急關頭將劍譜以內力焚毀。小僧雖存季札掛劍之念,卻不克完愿,實深慚愧。”慕容博道:“大師只存此念,在下已是感懷良深。何況段氏六脈神劍尚存人間,適才大理段公子與犬子相斗,劍氣縱橫,天下第一劍之首,名不虛傳。”便在此時,人影一晃,藏經閣中又多了一人,正是慕容復。他落后數步,一到寺中,便失了父親和蕭峰父子的蹤跡,待得尋到藏經閣中,反被鳩摩智趕在頭里。他剛好聽得父親說起段譽以六脈神劍劍法勝過自己之事,這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,在父親口中當眾說出,更令他羞慚無地。

只聽慕容博又道:“這里蕭氏父子欲殺我而甘心,大師以為如何?”鳩摩智道:“忝在知己,焉能袖手?”蕭峰一見慕容復趕到,變成對方三人而己方只有二人,這五個人個個是一等一的好手,慕容復雖然稍弱,卻也是未可小覷,對方多了一人,立時便大占優勢,只怕非但殺慕容博不得,自己父子反要畢命于藏經閣中。但他膽氣豪勇,越處逆境,越是神威凜然,大聲喝道:“今日之事,不判生死決不罷休。接招吧!”呼的一掌,便向慕容博疾拍了過去。慕容博左手一拂,凝運功力,將他一掌的掌力化去。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,左手一座書架木片粉飛,碎成數塊,架上經書落將下來。原來蕭峰這一掌的掌力雄渾無比,慕容博雖然將之拂開,卻未得消解,只是將掌力轉移方位,擊在書架之上。那書架雖是極堅牢的檀木所制,卻如何輕得起蕭峰這種裂石碎碑的掌力?

慕容博微微一笑,說道:“南慕容、北喬峰!果然是名下無虛!蕭兄,我有一言,你聽是不聽?”蕭遠山道:“任憑你如何花言巧語,休想叫我不報殺妻深仇。”慕容博道:“你要殺我報仇,以今日之勢,只怕未必能夠。我方三人,敵你父子二人,請問是誰多占勝面?”蕭遠山道:“當然是你多占勝面。大丈夫以寡敵眾,又何足懼?”慕容博道:“蕭氏父子英名蓋世,生平怕過誰來?可是懼雖不懼,今日要想殺我,卻也甚難。我跟你做一樁買賣,我隨你得遂報仇之恥,但你父子卻須答允我一件事。”蕭遠山、蕭峰均覺詫異:“這老賊不知又生什么詭計?”一時沉吟不答。慕容博又道:“只須你父子答應了這件事,便可上前殺我報仇。在下束手待斃,決不抗拒,鳩摩師兄和復兒也不得出手救援。”他此言一出,蕭峰父子固然大奇,鳩摩智和慕容復也是驚駭莫名。慕容復叫道:“爹爹,我眾彼寡……”鳩摩智也道:“慕容先生何出此言?小僧但教有一口氣在,決不容人伸一指加于先生。”慕容博道:“大師高義,在下交了這樣一位朋友,雖死何憾?蕭兄,在下有一事請教。當年我假傳訊息,致釀巨禍,蕭兄可知在下干下這等無行敗德之事,其意何在?”蕭遠山怒氣填膺,戟指罵道:“你本是個卑鄙小人,為非作歹,幸災樂禍,又何必有什么用意?”踏上一步,呼的一拳便擊了過去。

鳩摩智斜刺里閃至,雙掌一封,波的一聲響,拳風掌力相互激蕩,沖將上去,屋頂灰塵沙沙而落。這一拳掌相交,竟是不分高下,兩人都是暗自欽佩。

慕容博道:“蕭兄暫抑怒氣,且聽在下畢言。我慕容博雖然不肖,在江湖上也總算薄有聲名,和蕭兄素不相識,自是無怨無仇。至于少林寺玄慈方丈,在下更和他多年交好。我既費盡心力挑撥生事,要雙方斗個兩敗懼傷,以常理度之,自當有重大原由。”蕭遠山雙目中如欲噴出火來,道:“什么重大原由?你……你說,你說!”慕容博道:“蕭兄,你是契丹人。鳩摩智明王是吐蕃國人。他們中土武人,都說你們是番邦夷狄,并非上國衣冠。令郎明明是丐幫幫主,才略武功,震爍當世,真乃丐幫中古今罕有的英雄豪杰。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番族,立刻翻臉不容情,非但不認他為幫主,而且人人欲殺之而甘心。蕭兄,你說此事是否公道?”蕭遠山道:“宋遼無仇,兩國攻伐征戰,已百有余載。邊疆之上,宋人遼人,相見即殺,自來如此。丐幫中人既知我兒乃是遼人,豈能奉他為主?此是事理之常,也沒有什么不公道。”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玄慈方丈、汪劍通等殺我妻室、下屬,原非本意。但就算存心如此,那也是宋遼之爭,不足為奇,只是你設計陷害,卻放你不過。”慕容博道:“依蕭兄之見,兩國相爭,攻戰殺伐,只求破敵制勝,克成大功,是不是還須講究什么仁義道德?”蕭遠山道:“兵不厭詐,自古已然,宋襄之仁,陡貽后世之譏。可是你說這些不相干的言語作甚?”慕容博微微一笑,道:“蕭兄,你道我慕容博是哪一國人?”

蕭遠山微微一凜,道:“你姑蘇慕容氏,當然是南朝漢人,難道還是什么外國人?”慕容博搖頭道:“蕭兄這一下可猜踏了。”他轉向慕容復道:“孩兒,咱們是哪一國人?”慕容復道:“咱們慕容氏乃鮮卑族人,昔年大燕國威震河朔,打下了錦繡江山,只可惜敵人兇險狠毒,顛覆我邦。”慕容博道:“爹爹給你取名,用了一個‘復’,何所含義?”慕容復道:“爹爹是命孩兒時時刻刻不可忘了列祖列宗的遺訓,興復大燕,奪還江山。”慕容博道:“你將大燕國的傳國玉璽,取出來給蕭先生瞧瞧。”慕容復道:“是!”伸手入懷,取出一顆黑玉雕成的方印來。那玉印上端雕著一頭形態生動的豹子,慕容復將印一翻,顯出印文。蕭遠山、蕭峰、鳩摩智三人目光敏銳,但見篆文雕著“大燕皇帝之寶”六個大字。那玉璽雕琢精致,角上卻頗有破損,想見數百年來已多歷災難,雖然真偽難辨,卻決非新制之物。

慕容博又道:“你將大燕皇帝世系譜表,取出來請蕭先生過目。”慕容復道:“是!”將玉璽收入懷中,順手掏出一個油布包來,打開油布,抖出一幅黃絹,雙手提起。蕭遠山等一看,只見黃絹上以朱筆書寫兩種文字,右首的彎彎曲曲,眾皆不識,想系鮮卑文字,左首則是漢字,最上端寫著:“太祖文明帝諱轔”,其下寫道:“烈祖景昭帝諱俊”,其下寫道:“幽帝諱瑋”。另起一行寫道:“世祖成武帝諱垂”,其下寫道:“烈宗惠閔帝諱寶”,其下寫道:“開封公諱詳”、“趙王諱瞵”。

那黃絹上其后又寫道:“中宗昭武帝諱盛”、“昭文帝諱熙”等等字樣,皇帝的名諱,各有缺筆。至太上六年,南燕慕容超亡國后,以后的世系便都是庶民,不再是帝王公侯,年代久遠,子孫繁衍,蕭遠山、蕭峰、鳩摩智三人一時也無心詳覽。但見那系表最后一人是“慕容復”,其上則是“慕容博”。鳩摩智道:“原來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孫,失敬失敬!”慕容博嘆道:“亡國遺民,得保首領,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。只是歷代祖宗遺訓,均以興復為囑,慕容博無能,江湖上奔波半世,始終是一無所成。蕭兄,我鮮卑慕容氏意圖光復救國,你道該是不該?”蕭遠山道:“成則為王,敗則為寇。群雄逐鹿中原,又有什么該與不該之可言?”慕容博道:“照啊!蕭兄之言,大得我心。慕容氏若要興復大燕,須得有機可乘,想我慕容氏人丁單薄,勢力微弱,重建邦國,當真是談何容易?唯一的機緣是天下大亂,四處征戰不休。”蕭遠山森然道:“你捏造音訊,挑撥是非,便在要使宋遼生釁,大戰一場?”

慕容博道:“正是,倘若宋遼間戰伐復起,大燕便能乘時而動了。想當年東晉有八王之亂,司馬氏自相殘殺,我五胡方能割據中原之地。今日之勢,亦復如此。”鳩摩智點頭道:“不錯!倘若宋朝既有外患,又生內亂,不但慕容先生復國有望,我吐蕃國也能分一杯羹了。”蕭遠山冷哼一聲,斜睨二人。慕容博道:“令郎官居遼國南院大王,手握兵符,坐鎮南京,若是揮軍南下,盡占南朝黃河以北土地,建立赫赫功業,則進而自立為主,退亦長保富貴。那時順手將中原群豪,聚而殲之,如踏螻蟻,昔日被丐幫斥逐的那一口惡氣,豈非一旦而吐?”蕭遠山道:“你是要我兒為你盡力,俾你輩能混水摸魚,以遂興復燕國的野心?”慕容博道:“不錯,其時我慕容氏建一枝義旗,兵發山東,為大遼呼應,同時吐蕃、西夏、大理三國一時并起,咱五國瓜分了大宋,亦非難事。我燕國不敢取大遼一尺一寸土地,若得建國,盡當取之于南朝。此事于大遼大大有利,蕭兄何樂而不為?”他說到這里,突然間右手一翻,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燦爛的匕首,一揮手間,將那匕首插在身旁幾上,說道:“蕭兄只須依得在下的倡議,便請立取在下性命,為夫人報仇,在下決不抗拒。”嗤的一聲,扯開衣襟,露出胸口肌膚。

這番話實是大出蕭遠山、蕭峰父子的意料之外,萬料不到他在大占優勢的局面之下,竟肯束手待斃,一時倒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。

鳩摩智道:“慕容先生,常言道得好!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何況軍國大事,不厭機詐。倘若慕容先生甘心就死,蕭氏父子事后卻不依先生之言而行,先生這……這不是死得輕于鴻毛了么?”慕容博道:“蕭老俠隱居數十年,俠蹤少現人間,蕭大俠卻是英名播于天下,一言九鼎,豈肯反悔?蕭大俠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少女,尚且肯干冒萬險,孤身而入聚賢莊求醫,怎能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其言?在下籌算已久,這正是千載一時的良機。老朽風燭殘年,以一命而換萬世之基,這買賣如何不做?”他臉露微笑,凝視蕭峰,只盼他快些下手。

蕭遠山道:“峰兒,此人之意,倒似不假,你瞧如何?”蕭峰道:“不行!”突然拍出一掌,擊向木幾,只聽得噼啪一聲響,木幾碎成數塊,那匕首直穿過樓板,掉到了藏經閣的下層,凜然說道:“殺母大仇,豈可當作買賣交易?能報便報,不能報則我父子畢命于此便了。這等骯骯臟臟之事,焉是我蕭氏父子所屑為。”慕容博仰天大笑,朗聲說道:“我素聞蕭峰蕭大俠才略蓋世,識見非凡,殊不知今日一見竟是個不明大義、徒逞意氣的一勇之夫。嘿嘿,可笑啊可笑!”

蕭峰知他乃以言語相激,冷冷的道:“蕭峰是英雄豪杰也罷,是凡夫俗子也罷,總不能為人作嫁,遂你心愿。”慕容博道:“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你但記父母私仇,不思盡忠報國,如何對得起大遼?”蕭峰踏上了一步,昂然說道:“你可曾見過邊關之上,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?可曾見過宋人遼人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的情景?宋遼之間好容易罷兵數十年,倘若刀兵再起,契丹鐵騎侵入南朝,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?多少遼人死于非命?”他說到這里,想起當日雁門關外宋兵和遼兵相互打草谷的殘酷情狀,聲音越說越響,又道:“兵兇戰危,世間哪有必勝之事?大宋兵多財足,只須有一二名將,奮力御敵,大遼、吐蕃聯手,未必便能取勝。咱們打一個血流成河、尸骨如山,卻讓你慕容氏來乘機興復燕國、建功立業,何如保土安民?”

忽聽得長窗之外,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:“善哉,善哉!蕭居士宅心仁善,如此以天下蒼生為念,便是菩薩心腸。”五人一聽都是吃了一驚。這五人都是絕頂高手,怎能窗外有人居然不知覺?而且聽此人的說話口氣,似乎在窗外已久。慕容復喝道:“是誰?”不等對方回答,砰的一掌拍出,兩扇長窗脫鈕飛出,落到了閣下,只見窗外走廊之上,一個身穿灰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,正在弓身掃地。這僧人年紀不小,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須,已然全白,行動遲緩,有氣沒力,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。慕容復又道:“你躲在這里有多久了?”那老僧慢慢抬起頭來,道:“施主問我躲在這里……有……有多久了?”五人一齊凝視著他,只見他雙目瞇成了一線,目光茫然,全無精神,但說話的聲音,卻正便是適才稱贊蕭峰的口音。慕容復道:“不錯,公子爺問你躲在這里有多久了?”

那老僧屈指計算,計了半天,搖了搖頭,臉上現出歉然之色,道:“我……我記不清楚啦,不知是四十二年,還是四十三年。這位蕭老居士最初晚上來看經之時,我……我已來了十多年。后來……后來,慕容老居士來了,去年,那天竺番僧波羅星也來盜經,唉,你來我去,將閣中的經書翻得亂七八糟,也不知所為何來。”

蕭遠山大是驚訝,心想自己到少林寺來鉆研武功,全寺僧人沒有一個知悉,這個老僧怎會知道?多半他適才在下面聽了自己的言語,便在此胡說八道,當下說道:“怎么我從來沒見過你?”那老僧道:“居士全神貫注,全在少林派的武學典籍之上,心無旁騖,自然瞧不見老僧。老僧還記得居士第一晚來閣中借閱的,乃是‘無相劫指譜’,唉!從那晚起,居士便入了魔道,可惜啊可惜!”蕭遠山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,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經閣,找到一本“無相劫指譜”,知道這是少林派七十二絕技之一,當時喜不自勝,此事除了自己之外,更無第三人知曉,難道這個老僧當時確是在旁親眼目睹么?一時之間,再也說不出話來,只是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
老僧又道:“居士第二次來借閱的,乃是一本‘般若掌法’。當時老僧暗暗嘆息,知道居士由此入魔,愈墮愈深,心中不忍,在居士慣常取書之處,放了一部‘法華經”,一部‘四十二章經’,只盼居士能借了出去,研讀參悟。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,于正宗佛法,卻是置之不理,將道兩部入門經書撇在一旁,找到一冊‘伏魔杖法’,歡喜鼓舞而去。唉,沉迷苦海,不知何日方得回頭?”

蕭遠山聽他隨口道來,將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經閣中夤夜的作為,說得絲毫不錯,漸漸由驚而懼,由懼而怖,背上冷汗一陣陣的冒將出來,一顆心幾乎也停了跳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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