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六十二章  蛇蝎美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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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  蛇蝎美人

段正淳嘆了口氣,道:“小康,我跟你說,我是大理國的皇太弟、鎮南王、保國大將軍,我哥哥沒有兒子,他千秋萬歲之后,便將皇位傳了給我。我在中原只不過一介武夫,回到大理,那更不能胡作非為,你說是不是呢?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那又怎地?”段正淳道:“我既帶你去大理,自是決無反悔的了。以我身份,在大理國中豈能對誰食言而肥?”馬夫人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道:“話是說得有理。日后你做了皇上,你能封我為皇后娘娘么?”段正淳躊躇道:“我已有元配妻室,皇后是不成的……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我是個不祥的寡婦,怎能做皇后娘娘,那不是笑歪了人的嘴巴么?”

她又拿起木梳,慢慢梳理頭發,笑道:“段郎,剛才我說那個故事給你聽,你懂了我的意思吧?”段正淳額頭冷汗涔涔而下,勉力鎮懾心神,可是數十年來勤修苦練而成的內功,全不知到了何處,便如一個溺水之人,雖是亂抓亂摸,卻連一根稻草也抓不到。只聽馬夫人問道:“段郎,你身上很熱,是不是,我給你抹抹汗。”從懷中抽出一塊素帕走到段正淳身前,輕輕給他抹去了額上的冷汗,柔聲道:“段郎,你得保重身子才好,酒后容易受涼,要是有什么不適,那不是教我又多擔心么?”窗內段正淳和窗外蕭峰聽了這幾句話,都是感到一陣莫明的恐懼。

段正淳強作微笑,說道:“那天晚上你香汗淋漓,我也曾給你抹了汗來,這塊手帕,我沒在身邊帶著。”馬夫人臉現靦腆之態,道:“十多年前的舊事,虧你還好意思拿來說?你取出來給我看看。”段正淳身邊倒真是帶著那塊舊手帕,他這人所以容易討得女子歡心,這套本事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,令得每個和他有過風流孽緣的女子,都信他真正愛的便是自己,只因種種難以抗拒的命運變故,這才無法結成美滿姻緣。他想伸手將這塊手巾掏出來,令她顧念情愛,以解脫眼前的大難。哪知道他只手指微微動了一動,手掌以上已是全然麻木,這“十香迷魂散”的毒性好不厲害,他竟無法去取這塊手巾。

馬夫人道:“你拿給我看啊,哼,你又騙人。”段正淳苦笑道:“哈哈,醉得手也不能動了,你給我取了出來吧。”馬夫人道:“我才不上當吧。你是要騙我過來,用一陽指致我死命。”段正淳微笑道:“像你這般俏麗無比的絕世美人,就算我是十惡不赦的兇徒,也舍不得在你臉上劃一道指甲痕。”馬夫人笑道:“當真?段郎,我可總有點不放心,我得用繩子綁住你的雙手,然后……然后,再用一縷柔絲綁住你的心。”段正淳道:“你早綁住我的心了,否則我怎么會乖乖的送上門來?”馬夫人嗤的一笑,道:“你原是個好人兒,也難怪我對你這般牽肚掛腸。”一面說,一而拉開炕床旁的抽屜,取出一根纏著牛筋的絲繩來。段正淳心下更驚:“原來她早就一切預備妥善,我卻如蒙在鼓里。段正淳啊段正淳,今日你命送此處,可又怨得誰來?”馬夫人道:“我先將你的手綁一綁,段郎,我可真是說不出的喜歡你,你生不生我的氣?”

若是換作別個,不是拼了一死,破口大罵,那便苦苦哀求,動之以舊日的情誼,但段正淳深知馬夫人的陰沉性子,她雖是女子,卻比尋常男子的性格更為堅毅,辱罵不能使他氣惱,哀懇不能使她回心,當下只好和她拖延時刻,且看有什么機會能轉危為安,脫此困境,便笑道:“我一見到你水汪汪的眼睛,天大的怒氣也化為烏有了,你過來,給我聞聞你頭上那朵茉莉花香不香?”原來十多年前段正淳便由這一句話,和馬夫人種下了一段孽緣,此刻舊事重提,馬夫人身子一軟,羞答答的倒在他的懷中,風情無限,嬌羞不勝。

她伸手撫摸段正淳的臉,膩聲道:“段郎、段郎,那天晚上我將身子交了給你,我跟你說,他日你若三心兩意,你便如何?”段正淳只覺眼前金星亂冒,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。馬夫人道:“沒良心的郎君,你賭過的咒,轉眼便忘了嗎?”段正淳苦笑道:“我說讓你把我身上的肉,一口口的咬了下來。”本來這句誓語八成乃是戲謔,是男女歡好之際的調情說話,但這時聽來,卻不禁令人不寒而栗。

馬夫人媚笑道:“我才真不舍得咬你呢。段郎,我想綁綁你的手,你肯不肯?你肯,我就綁;你不肯,我就不綁。我向來對你千依百順,只盼能討你的歡心。”段正淳到了這步田地,知道她是決計不能放過自己的了,就算自己說不讓她綁,她定會另行想出古怪法子來,于是苦笑道:“你要綁,那就綁吧。我是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,死在你的手里,那是再快活也沒有了。”蕭峰在窗外聽看,不禁暗暗佩服段正淳的定力驚人。在這如此危急的當口,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調笑的話來。

只見馬夫人將他雙手拉到背后,用牛筋絲繩牢牢的綁住,接連打了七八個死結,別說段正淳這時武功全先,就是內力無損,也非片刻間所能掙脫。馬夫人又嬌笑道:“我最恨你這雙腳啦,邁步一去,那就無影無蹤了。”段正淳道:“那年我和你相會,卻也是這雙腳帶著我來的,這雙腳兒罪過雖大,功勞可也不小。”馬夫人道:“好吧!我也把它綁了起來。”說著拿起另一條牛筋絲繩,將他雙腳又綁住了。她取過一把剪刀來,慢慢剪破了他右肩的衣服,露出雪白的肌膚來,段正淳已四十來歲,但以皇室親王,養尊處優,一生過的是榮華富貴的日子,肩頭肌膚仍是極為光滑。馬夫人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撫摸,湊過櫻桃小口,吻他的臉頓,漸漸從頭頸而吻到眉上。

突然之間,段正淳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聲音刺破了寂靜的黑夜。馬夫人抬起頭來,滿嘴都是鮮血,竟是將段正淳肩頭的一塊肉咬了下來,但見鮮血不住從傷口涌出。馬夫人將咬下來的那小塊肉吐在地下,媚聲道:“段郎,這是你自己說的,你若是變了心,讓我把你身上的肉,一口口的咬下來。”段正淳哈哈一笑,道:“是啊,小康,我說過的話,怎能不作數。我有時候想,我將來怎樣死才好呢?在床上生病而死,那是太平庸;在戰場上為國家而戰死,當然很好,只不過英勇而不風流,未免美中不足,不似段正淳平素的為人。小康,今兒你想出來的法子可了不起,段正淳命喪當代第一美人的櫻桃小口之中、珍珠貝齒之下,這可償了我的心愿啦。”

秦紅棉和阮星竹聽到這里,均已嚇得六神無主,知道段郎已是命在頃刻,但見蕭峰仍是蹲在窗下觀看動靜,并不出手相救,心中千百遍的罵他,若不是給他點倒,早已沖了進去相救。蕭峰卻還捉摸不定馬夫人的真意若何,不知她是真要加害段正淳,還是不過是嚇他一嚇,教他多受些風流罪過,然后再饒了他,好讓他此后永作裙邊不貳之臣。倘若她這些作為,只是情人間鬧一些別扭,自己卻莽莽撞撞闖進屋去救人,那可失卻了探聽真相的良機,是以仍然沉住了氣,靜以觀變。

只聽馬夫人笑道:“段郎,我本想慢慢的咬死你,要咬你千口萬口,但恐怕你部屬趕來相救。這樣吧,我將這把小刀插在你的心口,只刺進半寸,要不了你的性份,若是有人來救,我在刀柄上一撞,你就不用吃那零碎苦頭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取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割開了段正淳胸前衣服,將匕首的刀尖對準他的心口,纖纖素手輕輕一送,將匕首插進了他的胸膛,果真只刺進少許。

蕭峰當馬夫人用匕首刺進段正淳身子之時,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瞧著她的手,若見她用力過大,有危及段正淳性命之虞,那便立即一掌拍了進去,將她身子震開,待見她果是輕輕一插,當下仍是不加理會。只聽得段正淳笑道:“小康,你咬死我后,我也不離開你身邊。”馬夫人道:“干什么?”段正淳道:“凡是妻子謀害了丈夫,死了的丈夫總是陰魂不散,纏在她身邊,以防第二個男人來跟她相好。”

段正淳這句話,原不過是嚇她一嚇,想叫她出手不可太過惡毒,不料馬夫人聽了之后,臉色大變,不自禁的向背后瞧了一眼。段正淳道:“你背后那個人是誰?”馬夫人吃了一驚,道:“我背后有什么人?胡說八道。”段正淳道:“嗯,這是個男人,咧開了嘴向你笑呢,他摸著自己的喉嚨,好像喉頭很痛,那是誰啊,身子高高的,眼中卻在流淚……”馬夫人急速轉身,哪里有人,顫聲道:“你騙人,你騙人!”

段正淳初時隨口瞎說,待見她驚恐異常,登時心下起疑。他是個十分聰明之人,一轉念間,隱隱約約覺得馬大元之死這事中間,恐怕有什么蹊蹺。他知道馬大元是死于“鎖喉擒拿手”之下,當下故意說那人喉頭很痛、眼中有淚,果然馬夫人大是驚恐。段正淳已猜到了三分,心想今日若要免禍,看來多半要從這件事中設法,當下說道:“咦,奇怪,怎么這個男子一晃眼又不見了,他是你什么人?”馬夫人心中驚惶,但片刻間便已鎮定,說道:“段郎,今日到了這步田地,你也知道是非應咒不可的了,咱倆相好一場,我給你來個爽爽快快的了斷吧。”說著走前一步,伸手便要往匕首柄上推去。

段正淳知道已到了千鉤一發的境地,再也延挨不得,雙目向她背后直瞪,叫道:“馬大元,馬大元,快捏死她!”馬夫人見到他臉上可怖異常的神色,已是吃了一驚,待聽他大叫“馬大元”,不由得回頭瞧了一眼。段正淳抓住這一瞬即逝的良機,低頭向她下顎撞了過去,砰的一聲,馬夫人登時被他撞暈。段正淳這一撞并非出自內力,馬夫人雖是昏迷了一陣,立即便醒,款款的站了起來,撫著自己的下顎,笑道:“段郎,你便是愛這么蠻來,撞得人家這里好生疼痛。你編些說話嚇我,我才不上你的當呢。”段正淳這一撞已用竭了他聚集半天的力氣,心中暗暗換了口氣,心道:“命該如此,夫復何言!”一轉念間,說道:“小康,你這就殺我么?那么丐幫中的人來問你謀殺親夫的罪名時,誰來幫你?”馬夫人嘻嘻一笑,道:“誰說我謀殺親夫了?我殺了你之后,遠走高飛,也不會在這里耽擱啦。”她幽幽的嘆了口氣,道:“段郎,我實在是非常非常的想你愛你,只因為我要不了你,只好毀了你,這是我的脾氣,那也沒有法子。”段正淳道:“嗯,是了,那天你故意騙那個小姑娘,要假手喬峰殺我,就是為此。”馬夫人道:“不是啊,喬峰這廝也真沒用,居然殺你不了,給你逃了出來。”

蕭峰心中不住的想:“阿朱喬裝白世鏡,其技如神,連我也分辨不出,這夫人和白世鏡又不相稔,如何會識破其中的機關?”只聽得馬夫人道:“段郎,我要再咬你一口。”段正淳微笑道:“你來咬吧,我再喜歡也沒有了。”蕭峰心想不能再行延擱,當下伸出拳頭,抵在段正淳身后的土墻之上,暗運勁力,土墻本不十分堅牢,他拳頭慢慢陷了進去,終于無聲無息的穿破一洞,手掌抵住段正淳背心。便在此時,馬夫人又在他肩頭咬下一塊肉來。段正淳縱聲大叫,身子顫動,忽覺雙手已得自由,原來縛住他手腕的牛筋絲繩已被蕭峰用手指扯斷,同時一股渾厚之極的內力,涌入他的各處經脈。

段正淳一怔之間,已知道外面來了強援,氣隨意轉,這股內力便從背心傳到手臂,又傳到手指,嗤的一聲輕響,一陽指神功已然發出。馬夫人脅下中指,“哎喲!”一聲尖叫,倒在榻上。蕭峰見段正淳已將馬夫人制住,當即縮手。段正淳正想開口相謝,忽見門簾掀開,走進一個人來。只聽那人說道:“小康,你對他舊情未斷嗎?怎地費了這么大功夫,還沒料理干凈?”蕭峰隔窗見到那人,心中一呆,但片刻之間,腦海中存著的許許多多疑團,霎時之間都解開了。馬夫人那日在無錫杏子林中取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扇子出來,誣陷他是赴馬家偷盜書信因而失落,這柄折扇她從何處得來?如果是有人盜去的,勢必是和自己極為親近之人,然則此人是誰?自己是契丹人這件秘密,隱瞞了三十余年,何以突然又翻了出來?阿朱喬裝白世鏡,本是天衣無縫,馬夫人如何能夠識破機關?原來,走出房來的不是別人,正是丐幫中的執法長老白世鏡。

馬夫人驚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武功未失,點……點了我的穴道。”白世鏡聽了這句話,一躍而前,抓住段正淳雙手,喀喇兩響,扭斷了他的腕骨。要知蕭峰輸入段正淳體內的真氣內力只能支持得片刻,蕭峰一縮手,他又成了廢人。蕭峰見到白世鏡后,一霎時思潮如涌,沒想到要再出手相助段正淳,同時也沒想到白世鏡竟會立時便下毒手,待得驚覺,段正淳雙腕已斷。他心想:“此人風流好色,今日讓他多吃些苦頭,也是好的,瞧在阿朱的面上,最后我總是救他性命便了。”

只聽得白世鏡道:“姓段的,瞧你不出,倒是好本事,吃了十香迷魂散,功夫倒還剩下三成。”段正淳雖不知墻外伸掌助他真氣的人是誰,但料想定是個大有本領的人物,眼前是多了個強敵,但大援在后,心中并不驚慌,聽白世鏡口氣,顯是不知自己來了幫手,便問道:“尊駕是丐幫中的長老么?在下和尊駕素不相識,何以遽下毒手。”白世鏡走到馬夫人身邊,在她腰間推拿了幾下,但段氏一陽指的點穴功夫極是神妙,白世鏡武功雖然大是不弱,卻是無法解開她的穴道,皺眉道:“你覺得怎樣?”語氣極是關切。馬夫人道:“我便是手足酸軟,動彈不得。世鏡,你出手料理了他,咱們快些走吧。這間屋子……這間屋子,我不想多耽了。”段正諄突然間縱聲大笑:“哈哈,哈哈!小康,你……你……怎地如此不長進,哈哈,哈哈!”馬夫人微笑道:“段郎,你興致倒好,死在臨頭,居然還笑得這么歡暢。”白世鏡怒道:“你還叫他‘段郎’?你這賤人。”反手啪的一下,重重打了她一記耳光。段正淳怒喝:“住手,你干么打她?”白世鏡冷笑道:“憑你也管得著么?她是我的人兒,我愛打便打,愛罵便罵。”段正淳道:“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兒,虧你下得了手?就算是你的人兒,你也該低聲下氣的討她歡心,逗她快樂才是啊。”馬夫人向白世鏡橫了一眼,道:“你聽聽人家怎么對我,你又怎樣對我?你也不怕羞。”白世鏡罵道:“你這小淫婦,瞧我不炮制你。姓段的,我可不聽你這一套,你會討女人歡心,怎么她又來害你?請了,明年今日,是你的周年祭。”說著踏上一步,伸手便要去推插在他胸口的那柄匕首。

蕭峰見情勢危急,右掌又從土墻洞口中伸了進去,只要白世鏡再走近半步,掌風立發。便在此時!突然房門簾子給一股疾風吹了起來,呼的一聲,勁風到處,油燈熄滅,房中登時黑漆一團。馬夫人啊的一聲驚叫。白世鏡知道來了敵人,無暇殺死段正淳,迎敵要緊,喝道:“什么人?”雙掌護胸,轉過身來。

吹熄燭火的這一陣勁風,明明是一個武功極高的人物所發,但燭火熄滅之后,并無其他動靜。白世鏡、段正淳、馬夫人、蕭峰四人一凝神間,隱隱約約見到房中已多了一人。馬夫人第一個沉不住氣,尖聲叫了起來:“有人,有人!”只見這人當門而立,雙手下垂,面目卻瞧不清焚,一動不動的站著。白世鏡喝問:“是誰?”向前跨了一步。那人不言不動,恍若未聞。白世鏡喝道:“再不答話,在下可要不客氣了。”他分不清來者是友是敵,只是從他撲滅燭火的掌力之中,知道來者武功極強,實不愿貿然跟他動手。但那人仍是不言不動,黑暗之中,尤其顯得鬼氣森森。屋外的段正淳和屋內的蕭峰見了來人模樣,心下也是起疑:“這人武功大是不弱,卻想不起武林之中有這一號人物。”他二人均是久歷江湖,見聞極為廣博,一時卻猜想不到是誰。

馬夫人尖聲叫道:“你點了燈火。我怕,我怕!”白世鏡心道:“這淫婦胡說八道,這當口我一點煙火,那不是叫敵人乘虛襲擊么?”他雙掌護胸,要待敵人先動,好歹也要瞧出來人的幾分虛實,再作打算,不料那人始終是一動不動,兩人如此相對,幾乎有一盞茶時分。蕭峰當然不會發出什么聲息,段正淳也決計不愿開口說話,使白世鏡有機會摸到對方底細,四下里萬籟無聲,連雪花飄下來的聲音幾乎也聽得見了。

時間越是拖得久,白世鏡越是擔心,尋思:“這人當然是敵非友,但他遲遲不出手,那是什么緣故?是了,他是在等幫手,只怕一個人對付不了我,要等幫手到來,一同相救段正淳。”他一想到此節,當下不敢再行延緩,叫道:“閣下既不答話,我可要得罪了。”他停了片刻,見對方仍是一無動靜,當即翻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破甲銅錐,縱身而上,黑暗中青光閃動,那鋼錐的錐尖直向那人胸口疾刺過去,這一招“光射斗牛”,正是他生平得意的絕技之一。那人斜身一閃,讓了開去。白世鏡只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,對方的手指抓向自己的喉頭,這一招來得極快,自己的銅錐尚未收回,敵人的五根手指的指尖已碰到了咽喉,這一來當真是嚇得魂不附體,急忙向后一躍,避開了他的抓拿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原來他真正害怕的倒還不是對方武功奇高,而是適才那人所出的招數,竟是“鎖喉擒拿手”。須知“鎖喉擒拿手”是馬夫人亡夫馬大元的家傳絕技,武林中除了馬家子弟之外,無人會使。自馬大元一死之后,這門武功就真是失傳了。白世鏡和馬大元數十年的交情,自是知道他的武功家數,這招一交,白世鏡背上出了一身冷汗,凝目向那人望去,但見他身形和馬大元一模一樣,只是黑暗中瞧不清他的相貌。那人仍是不言不動,陰森森的一身鬼氣,白世鏡覺得頸中隱隱生疼,想是被他指甲刺破了。他定了定神,問道:“尊駕可是姓馬?”那人便如是個聾子,全不理會。

白世鏡道:“小康,你把蠟燭點亮了。”馬夫人道:“我動不得,你來點吧。”白世鏡實是不敢隨便行動,授人以隙,心中又想:“這人的武功明明比我為高,若是要救段正淳,不用等旁人前來相幫,他為何一招之后,不再追擊?”這般又是一段長時間的寂靜無聲,白世鏡突然之間覺察到一件怪事,這房中雖是誰都不言不動,呼吸的聲音卻是有的,馬夫人的呼吸、段正淳的呼吸、自己的呼吸,可是對面站著的那人卻沒有發出呼吸之聲。白世鏡屏住自己的呼吸,側耳靜聽,以他的內力修為,應當聽得到屋中任何人的透氣聲,可是對面那人便沒有呼吸。隔了好久好久,那人仍是沒有呼吸。若是生人,焉有不透氣之理?白世鏡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音:撲,撲,撲……他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響,感到自己胸口在劇烈顫動,這顆心似乎要從口腔中跳出來,他再也忍耐不住,大喝一聲,向那人撲了過去,破甲錐連連晃動,刺向那人面門。那人左手一撩,將白世鏡的右臂格在外門,右手疾探而出,抓向他的咽喉。白世鏡已防到他會再施“鎖喉擒拿功”,頭一低,從他腋下閃了開去。那人卻不追擊,就此呆呆的站在門口。白世鏡一錐向他腿上戳去,那人直挺挺的向上一蹬避開。

馬夫人見這人身形僵直,上躍時膝蓋不彎,不禁脫口而呼:“僵尸,僵尸!”只聽得騰的一聲,那人重重的落了下來。白世鏡心中更是發毛:“這人若是武學高手,縱上落下的身手怎會如此笨拙?難道世間真有僵尸么?”但他究是幫中第一流的人物,豈能就此為這眼前的怪象所嚇倒?微一猶豫,又是猱身而上,嗤嗤嗤三聲,破甲維三招都是向那人下盤。那人的膝蓋果真是不會彎曲。只是直挺挺的一跳一跳閃避,看來他連邁步也不會。白世鏡刺向左,他便右躍閃開,刺向右,他就躲向左邊。白世鏡發覺了對手的弱點,心中懼意略去,可是越來越覺得對手不是生人。

白世鏡又刺數錐,對方看似笨拙,但自己幾下變化精妙的錐法,始終沒能傷到他的身子。突然之間,后頸上一陣冰涼,一只冰涼的大手摸在他的頭頸之中。白世鏡大吃一驚,一錐向后反刺,嗤的一聲輕響,刺了個空,那人的大手卻重重的壓了下來。白世鏡急運真力與之相抗,但自己越是使力,下壓的力道越重。他先是彎下了頭,跟著彎腰,頭頸中便似放了一塊干斤巨石一般,幾乎要將他身子壓得折為兩截。白世鏡喘氣之聲極重,蕭峰和段正淳聽了,也覺怪異。馬夫人大叫:“世鏡,世鏡,你怎么啦?”白世鏡如何還有余力答話,只覺體中的內力,正在被背上這沉重之極的壓力一絲絲的擠將出來。突然之間,一只冰涼如鐵的大手摸到了他的臉上,這只手當真不是人手,半分暖氣也無。白世鏡也忍不住叫道:“僵尸!僵尸!”聲音凄厲可怖。那只大手動作緩慢,從他額頭漸漸摸將下來,摸到他的眼睛,手指在他眼珠上滑來滑去。白世鏡嚇得幾欲暈去,對方的手指只須略一使勁,自己的一對眼球立時便給他挖了出來。幸好這只冷手又向下移,摸到了他的鼻子,再摸向他的嘴巴,一寸一寸的下移,終于叉住了他的喉嚨。這人的食中兩根手指挾住了白世鏡的喉結,慢慢的挾緊,白世鏡驚怖無已,叫道:“大元兄弟,饒命,饒命!”馬夫人尖聲大叫: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”白世鏡叫道:“大元兄弟,都是她出的主意,跟我可不相干。”馬夫人怒道:“是我出的主意又怎樣?馬大元,你活在世上是個膿包,死了又能作什么怪?老娘可不怕你。”白世鏡覺得自己剛才出言推諉罪責之時,那人的手指便松了一些,這時自己一住口,那人又慢慢收緊,心中慌亂,聽得馬夫人叫他“馬大元”,更是認定這怪物便是馬大元的僵尸,叫道:“饒命!你夫人再三勸你揭露喬峰的身世秘密,你一定不肯……她……她這才起意害你……”

蕭峰心頭一凜,他可不信世間有什么鬼神,料定來人是個武學名家,故意裝神弄鬼,使得白世鏡和馬夫人心中慌忙,乘機逼問他二人的口供。果然白世鏡心力交瘁吐露了出來,從他言語中聽來,馬大元乃是給二人害死,馬夫人更是主謀。馬夫人所以要謀殺親夫,起因在于要揭露自己的身世之秘,而馬大元不允,“她為什么這樣恨我?為什么非推倒我的幫主之位不可?”只聽馬夫人尖叫道:“你來捏死我好了,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膿包樣子!膽小鬼!”

只聽得喀喇一聲輕響,白世鏡的喉頭軟骨已被捏碎了一塊。白世鏡拼命掙扎,說什么也逃不脫那人的手掌,跟著又是喀喇一聲響,喉管碎裂,他大聲呼了幾口氣,口中吸的氣息再也吸不進胸中,手足一陣痙攣,便即氣絕。那人一捏死白世鏡,一轉身,已是無影無蹤。蕭峰心念一動:“此人是誰?須得追他一追。”當下飄身來到前門,白雪映照之下,只見淡淡一個人影正向東北角上漸漸隱去,若不是他眼力奇佳,還真沒法見到。蕭峰心道:“此人身法好快!”一提氣,便向他追了下去,一陣疾沖之下,和他相距已不過十來丈,這時瞧得清楚,那人顯然是個武功奇佳的高手,這時已不是直著腿子蹦跳,而是腳步輕松,有如在雪上滑行一般。蕭峰的輕功源出少林,又經丐幫汪幫主陶冶,純屬陽剛一派,一大步邁出,便是丈許,身子躍在空中,又是一大步邁出。以姿式而論,遠不如前面那人的瀟灑優雅,但長程趕路,卻是更為實用。又追一程,跟那人的距離又接近了丈許。

約摸奔得一柱香時間,前面那人已然察覺有人跟蹤,從蕭峰腳步踏雪聲中,顯是得知跟隨者武功極高,只見他身子行動突然加快,也不見如何急速奔跑,卻如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,順流激駛,霎時之間,和蕭峰之間相距又拉長了一段。蕭峰暗暗心驚:“此人當真了得,實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,若非是這等人物,原也不有舉手投足之際,便殺死了白世鏡。”他天生異稟,實是學武的奇才,授業師父玄苦大師和汪幫主武功雖高,還算不得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,蕭峰卻是青出于藍,遠遠勝過了授他武功的師父,任何一招平平無奇的招數到了他的手中,自然而然會發出巨大無此的威力。熟識他的人都說這種武學天才實是有生俱來,非靠功夫學力所能達到。蕭峰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,只覺什么招數一學即會,一會即精,臨敵之際,自然而然有各種巧妙變化。但除了武功之外,什么讀書、手藝,卻也只是平平而已,算不得怎樣特別聰明。

他武功上既具人所難及的異才,生平便罕逢敵手,許許多多強敵內力比他深厚、招數比他巧妙,但一到交手,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以一招半式之差而敗了下來,而且是輸得心服口服,極少有人第二次再去找他尋仇雪恥。此刻遇上了一個輕功比他高的對手,不由得雄心陡起,加快腳步,又搶了上去。兩人一前一后的向東北疾馳,蕭峰始終無法追得和他并肩徐行,但那人卻也無法拋脫蕭峰。一個時辰過去了,兩個時辰過去了,兩人已奔出八十余里,仍是這般的不即不離。又過得大半個時辰,天色漸漸明亮,大雪已止,眼見便要從黑夜轉到白天。蕭峰遠遠望見山坡下有個市鎮,房屋鱗次櫛比,人煙著實不少,只聽見報曉雞聲“喔喔喔”的此起彼落。蕭峰酒癮忽起,叫道:“前面那位兄臺,我請你喝二十碗酒,咱們再比賽腳力如何?”那人不答,仍是一股勁兒急奔。蕭峰笑道:“你手誅白世鏡這種奸徒,自是一位英雄好漢,蕭峰甘拜下風,輕功不如你,咱二人去沽酒喝吧,不比了,不比了。”他一面說話,一面奔跑,腳下竟是絲毫不緩。

前面那人突然止步,說道:“北喬峰、南慕容,果然名不虛傳,你口中說話,體內真氣仍是運使自如,真英雄,真豪杰!”蕭峰聽他話聲略顯蒼老,似乎年紀比自己大得多,說道:“前輩過獎了,晚輩高攀,想和前輩交個朋友,不知會嫌棄么?”那人嘆道:“老了,不中用了!你別追來,再跑一個時辰,我便輸給你啦!”說著緩緩向前行去。蕭峰想追上去再跟他說話,但只追出一步,心道:“他叫我別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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