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五十五章  吐露機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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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 吐露機密

鐵面判官單正家居山東泰安大東門外,一入泰安境內,隨便向途人一打聽,那是人人皆知。喬峰和阿朱來到泰安時,已是傍晚,問明單家的所在,當即穿城而過,出得大東門來,行不到一里,只見濃煙沖天,什么地方失了火,跟著鑼跋當當響起,遠遠聽得人叫道:“走了火啦,快救火。”喬峰也不以為意,縱馬奔馳。越奔近失火之處,只聽得有人大聲叫道:“快救火啊,快救火啊,是鐵面單家!”

喬峰和阿朱同時吃了一驚,一齊勒馬,兩人對望了一眼,心中均想:“難道又給大惡人搶到了先著?”阿朱安慰道:“單家人丁眾多,屋子燒了,未必連人也燒在內。”喬峰嘆道:“早知如此,那日在聚賢莊中不該殺了單伯山和單仲山。”他自殺單氏二虎之后,和單家結仇極深,這番來到泰安,心中雖無再次殺人之意,但想單正和他的子孫兄弟決計放自己不過,原是預備了大戰一場來的。不料未到莊前,對方正遭大難,漸漸馳近單家莊,只覺熱氣炙人,紅焰亂舞,當真好一場大火。

這時四下里的鄉民已趕來救火,提水的提水、潑沙的潑沙。幸好單家莊四周掘有極深的壕溝,附近又無人居住,火災不致蔓延。山東民風純樸,鄉鄰有難,人人出力相助,何況單家行俠仗義,對貧窮的鄰家一向盡力救濟,是以眾鄰居一聽到單家失火,無不踴躍出力。喬峰和阿朱馳到災場之旁,下馬牽韁觀看。只聽一名漢子嘆道:“單老爺這樣的好人,屋子燒了不說,怎么全家三十余口,一個也沒能逃出來?”另一人道:“那定是仇家放的火,堵住了門不讓人逃走。單家連三歲小孩也會武功,豈有逃不出來之理?”先一人道:“聽說單大爺、單二爺在河南給一個什么喬峰的惡人害了,這次來放火的,莫非又是這個大惡人?”阿朱和喬峰說話之時,提到那個對頭時,總是稱之為“大惡人”,這時聽那兩個鄉人也提到“大惡人”,不禁相互瞧了一眼。那年紀較輕的人道:“那自然是喬峰了。”他說到這里,放低了聲音,道:“他定是率領了大批手下闖進莊去,將單家殺得雞犬不留。唉,老天真沒眼睛。”那年紀大的人道:“這喬峰作惡多端,將來定比單老爺死得慘過百倍。”阿朱聽他詛咒喬峰,心中著惱,伸手在馬頸旁一拍,那馬吃驚,一足彈出,正好踢在那人背上。那人“啊”的一聲,身子矮了下去。阿朱道:“你口中不干不凈的說些什么?”那人給馬蹄踢了一腳,想起“大惡人”喬峰屬下人手眾多,嚇得一聲也不敢吭,急急走了。

喬峰微微一笑,但笑容之中,帶著三分凄苦的神色,和阿朱走到火場的另一邊去,聽得眾人紛紛談論,說話一般無異,都說單家男女老幼三十余口,竟沒一個能逃出來。喬峰在火場中聞到一陣陣焚燒尸體的臭氣,知道各人所言非虛,單正全家確是盡數葬身在火窟之中了。阿朱低聲道:“這大惡人當真辣手,將單正父子害死,也就罷了,何以要殺他全家?更何必連屋子也燒去了?”喬峰哼了一聲,道:“這叫做斬草除根,倘若換作了我,也得燒屋。”阿朱一驚,道:“為什么?”喬峰道:“那一晚在杏子林中,單正曾說過幾句話,你想必也聽到了。他說道:‘我家中藏得有這位帶頭大哥的幾封書信,拿了這封信去一對筆跡,果是真跡。’”阿朱嘆道:“是了,他就算殺了單正,怕你來到單家莊中,找到了那幾封書信,還是能知道這人的姓名。一把火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,那就什么書信也沒有了。”眼見救火的人愈聚愈多,但火勢正烈,一桶桶水潑到火上,霎時之間化作了白氣,卻哪里遏得住火頭?一陣陣熱氣噴將出來,只沖得各人不住后退。眾人一面嘆息,一面大罵喬峰。鄉下人口中的污言穢語,那自是難聽之極了。

阿朱生怕喬峰聽了這些無理之極的辱罵,怒氣難以抑制,竟爾大開殺戒,這些鄉下人可就慘了,偷眼向他瞧去,只見喬峰臉上顯現的,卻是一副奇怪之極的神色,似是傷心,又似懊悔,但最大的神氣,還是憐憫。好像他覺得這些鄉下人愚蠢之至,不值得一殺。喬峰嘆了口長氣,道:“天臺山去吧!”

他提到天臺山,那確是無可奈何之事。天臺山智光大師當年雖曾參與殺害他父母這一役,但近二十年來,智光大發心愿遠赴異域,采集樹皮,醫治浙閩兩廣一帶百姓的瘧病,活人無數,自己卻也因此而身染重病,痊愈后武功全失。這等濟世救人的行徑,江湖上無人不敬,提起智光大師來,誰都稱之為“萬家生佛”。喬峰若非萬不得已,決計不肯去和他為難。兩人離了泰安,取道南行。這一次喬峰卻也不想拚命趕路了,心想自己好整以暇,說不定還可保得智光大師的性命,若是和先前一般的兼程而行,到得天臺,多半又是見到智光大師的尸體,說不定連他所居的禪寺也給燒成了白地。何況智光行腳無定,云游四方,未必一定是在天臺山的寺院之中。

天臺山是在浙東,兩人自泰安一路向南。這一次緩緩行來,恰似游山玩水一般,喬峰和阿朱談論江湖上的奇事軼聞,若非心事重重,實足游目暢懷。這一日來到鎮江,兩人上得金山寺去,縱覽江景,喬峰瞧著浩浩江水,向東而去,猛地里想起一事,說道:“那個‘帶頭大哥’和‘大惡人’,說不定便是一人。”阿朱擊掌道:“是啊,怎地咱們一直沒有想到此事?”喬峰道:“當然也或者是兩個人,但這兩人定然關系異常密切。否則那大惡人決不至于千方百計,要掩飾那帶頭大哥的身份。”阿朱道:“喬大爺,我還想到,那晚在杏子林中述說往事,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,說到這里,聲音不禁有些發顫。喬峰接口道:“只怕那大惡人便是在杏子林中?”阿朱顫然道:“是啊。那鐵面判官單正說道,他家中藏有帶頭大哥的書信,這番話是在杏子林中說的,他全家被燒成了白地……唉,我想起那件事來,心中很怕。”她身子微微發抖,靠在喬峰的身側。喬峰道:“我還有一件事奇怪。”阿朱道:“什么事?”

喬峰望著江中的帆船,說道:“這大惡人聰明機謀,處處在我之上,說到武功,只怕也不弱于我,他若要取我性命,實是易如反掌!他何以這般怕我得知我仇人的名字?”阿朱覺得他說得入情入理,拉著他的手臂,說道:“喬大爺,我想那大惡人自從害了你爹娘之后,對你心中有愧,不肯再加害于你,當然,也不愿你去報仇,以致命送你手。”喬峰點了點頭,道:“多半如此。”向她微微一笑,道:“他既不愿害我,自然更加不會害你了,你不用害怕。”過了半晌,嘆道:“喬某枉稱英雄,卻給人玩弄于股掌之上,絕無還手之力。”

過長江后,不一日又過錢塘江,來到天臺縣城。喬峰和阿朱在縣城的客店中歇了一宿,次日一早起來,正要向店伙打聽入天臺山的路程,店中的帳房忽然匆匆進來說道:“喬大爺,天臺山止觀禪寺有一位師父前來拜見。”喬峰吃了一驚,他住宿客店之時,曾隨口誑稱自己姓關,便道:“你何以叫我喬大爺?”那帳房道:“止觀寺的師父說了喬大爺的形貌,一點不錯。”喬峰和阿朱對瞧了一眼,心下均極驚異,他二人早已易容改裝,而且與在山東泰安時又頗不同,居然一到天臺,便給人認了出來。

喬峰道:“好,請他進來相見。”那賬房轉身出去,不久帶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矮胖僧人進來。那僧人合什向喬峰為禮,說道:“家師上智下光,命小僧苦茶邀請喬大爺、阮姑娘赴敝寺隨喜。”喬峰聽他連阿朱姓阮也知道,更是詫異。

喬峰說道:“不知師父何以得悉在下的姓氏……”苦茶和尚說道:“家師吩咐,說道天臺縣城‘傾蓋客店’之中,住得有一位喬英雄、一位阮姑娘,命小僧前來迎接上山。這位是喬大爺了,不知阮姑娘在何處?”原來阿朱扮作個中年男子,苦茶看不出來,還道阮姑娘不在此處。喬峰又問:“咱們昨晚方到此間,尊師何以便知?難道他真有前知的本領么?”苦茶還未回答,那帳房先生搶著說道:“止觀禪寺的智光大師是有道高僧,神通廣大,屈指一算,便知喬大爺要來。別說明天后大的事算得出,便是五百年之后的事情,他老人家也是無所不知呢。”喬峰知道智光大師名氣極響,一般愚民更是奉若神明,當下也不多言,說道:“阮姑娘隨后便來,你領咱二人先去止觀寺吧。”苦茶道:“是。”喬峰要算房飯錢,那帳房說道:“閣下既是止觀寺老神僧的客人,這幾錢銀子的房飯錢,那是無論如何不肯收的。”喬峰道:“叨擾了。”心下暗想:“智光大師有德于民,他害死我爹爹的怨仇,我是一筆勾銷,決計不報的了。只盼他能將那大惡人的身份向我透露,我便心滿意足。”當下隨著苦茶,出得縣城,徑向天臺山而來。

天臺山風景清幽,只是山徑盤旋曲折,甚難辨認,當年劉阮誤入天臺而遇仙女,可見山水固極秀麗,山道卻不易行走。喬峰跟在苦茶身后,見他腳力甚健,可是顯然不會武功,但他素知人心險詐,并不因此而放松了戒備之意,尋思:“對方既知是我。豈有不嚴加防范?智光大師雖是有德高僧,旁人卻未必都是和他一般的心思。”但見山道愈行愈險,他眼觀六路、耳聽八方,防備敵人隨時來襲。

豈知一路平安,太平無事的便來到了止視寺外。這止觀寺在江湖上聲名甚響,原來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座小廟,灰泥和油漆已大半剝落,若不是苦茶引來,如果喬峰和阿朱親自尋到,還真不信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止觀禪寺了。苦茶來到寺外,也沒什么通報、接見等等規矩,推開廟門,大聲說道:“師父,喬大爺到了。”只聽得智光的聲音說道:“嘉客遠來,快去烹茶。”說著便迎了出來,合什為禮。

喬峰在見到智光之前,一直擔心莫要給大忍人又先行了一步,趕在頭里將智光殺了,直到親見他面,這才放心,當下和阿朱兩人都抹去了臉上化裝,以本來面目相見。喬峰深深一揖,執禮甚恭。智光道:“善哉,善哉!喬施主,你本是姓蕭,自己可知道么?”喬峰身子一顫,他雖然早知自己是契丹人,但父親姓什么,卻一直未知,這時聽智光第一次說他姓“蕭”,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,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,正在一點點的顯露,當即躬身道:“小可不孝,正是來求大師指點。”智光點了點頭道:“兩位請坐。”三人在木椅上坐定,苦茶送上茶來,見兩人相貌改變,阿朱更是變怍了女人,大是驚詫,只是師父在座,不敢多問。智光續道:“令尊在雁門關外石壁之上,留下字跡,自稱姓蕭,名叫遠山。他在遺文中稱你為‘峰兒’。咱們保留了你原來的名字,只因托給喬三槐養育,須得跟他之姓。”喬峰淚如雨下,站立起來,說道:“在下今日始知父親姓名,大師恩德,受在下一拜。”說著便拜了下去。智光合什還禮,道:“恩德二字,如何克當?”喬峰轉頭向阿朱道:“從今而后,我是蕭峰,不是喬峰了。”阿朱道:“是,蕭大爺。”遼國的國姓是耶律,皇帝所娶皇后,歷代均是姓蕭,蕭家世代后族,在遼國極有權勢。有時遼主年幼,蕭太后執政,外戚蕭家威勢更重。蕭峰忽然獲知自己乃是契丹大姓,一時之間百感交集。

智光道:“蕭大俠,雁門關外,石壁上所留的字跡,你想必已經見到了?”蕭峰搖頭道:“沒有。我到得關外,石壁上的字跡,早已給人鏟得干干凈凈,什么影子也沒留下。”智光輕嘆一聲,道:“事情已經做下了,石壁上的字能鏟去,這幾十條性命又如何能夠救活?”說著從衣袖之中,取出一張極大的黃紙來,說道:“蕭施主,這便是石壁遺文的拓片。”蕭峰全身一震,將黃紙接過,展了開來,只見紙上一個個都是空心的白字,彎彎曲曲,形如蝌蚪,卻是一字不識,知道這便是契丹文字了,但見這些字跡筆劃雄健,有如刀斫斧劈,聽智光那日所說,這是自己父親臨死前所書,不由得眼前模糊,淚水潸潸而下,一點點都滴在紙上,說道:“還求大師譯解。”

智光大師道:“當年咱們拓了下來,求雁門關內識得契丹文字之人解釋,連問數人,意思都是一般,想必兒不錯的了。蕭施主,這一行字說道:‘峰兒周歲,偕妻往外婆家赴宴,途中突遇南朝大盜’……”蕭峰聽到這里,心中更是一酸,聽智光繼續說道“‘……事出倉卒,愛妻為盜所害,余亦不欲再活人世。余受業恩師乃南朝漢人,余在師前曾立誓不殺漢人,豈知今日一殺十余,既愧且痛,死后亦無面目以見恩師矣。蕭遠山絕筆。’”蕭峰聽智光說完,恭恭敬敬的將拓片收起,泣道:“這是蕭某先人遺澤,求大師見賜。”智光道:“原該奉贈。”蕭峰腦海中一片混亂,體會到父親當時的傷痛之情,原來他投崖自盡,不但是由于心傷母親慘亡,亦因自毀誓言,殺了許多漢人,以致愧對師門。智光道:“咱們初時只道令尊率領契丹武士,前赴少林劫奪經書,待得讀了這石壁遺文,方知道事出誤會,大大的錯了。令尊既然投崖自盡,決無寫些假話來騙人之理。他若是前赴少林奪經,又怎會攜帶一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夫人,懷抱一個甫滿周歲的嬰兒?事后咱們詳加查究少林奪經這消息的來源,原來是出于一個妄人之口,此人存心戲弄那位帶頭大哥,要他千里奔波,好取笑他一番。”蕭峰道:“嗯,原來是想開個玩笑,這個妄人怎樣了?”智光道:“帶頭大哥查明真相,自是惱怒之極,那妄人卻逃了個不知去向,從此無影無蹤。如今事隔三十年,想來也必不在人世了。”

蕭峰道:“多謝大師告知這件事的前因后果,使蕭峰得能重新為人。蕭某只想再問一件事。”智光道:“蕭施主要問何事?”蕭峰道:“那位帶頭大哥,究是何人?”智光道:“老衲聽說所施主為了查究此事,已將譚公、譚婆、趙錢孫三位打死,又將泰安單家莊燒成了白地,料得施主遲早要來此間。施主請稍候片劉,老衲請施主看一樣物事。”說著站起身來,走向后堂。過了一會,苦茶走到客堂,說道:“師父請兩位到禪房說話。”蕭峰和阿朱跟著他穿過一條竹蔭森森的小徑,來到一座小屋之前。苦茶推開板門,道:“請!”蕭峰走了進去,只見智光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之上,向蕭峰笑了一笑,伸出手指,在地下寫起字來。這小屋中的地下久未打掃,積塵甚厚,只見他在灰塵中寫道:“萬物一般,眾生平等!畜生圣賢,一視同仁。漢人契丹,亦幻亦真。恩怨榮辱,俱在灰塵。”寫畢微微一笑,便閉上了眼睛。蕭峰瞧著地下這八句話,怔怔出神,心想;“在佛家看來,不但仁者惡人都是一般,連畜生餓鬼,和帝皇將相亦無差別,我到底是漢人還是契丹人,實在殊不足道。但我不是佛門子弟,怎能如他這般灑脫?”說道:“大師,到底那帶頭大哥是誰?還請見示。”連問幾句,智光只是微笑不答。蕭峰定晴一看,不由得大吃一驚,見他臉上雖有笑容,卻似是僵硬不動。

蕭峰連叫兩聲“智光大師”,見他仍無半點動靜,伸手一探他的鼻端,卻原來呼吸早停,已然圓寂。蕭峰凄然無語,躬身拜了幾拜,向阿朱招招手,道:“咱們走吧!”兩人悄悄走出止觀寺,垂頭喪氣的回向天臺縣城,走出十余里,蕭峰說道:“阿朱,我本無加害智光大師之意,他……他……何苦如此?”阿朱道:“這位高僧看破紅塵,大徹大悟,原已無生死之別。”蕭峰道:“你猜他怎能料到咱們要到止觀寺來?”阿朱道:“我想……我想,還是那個大惡人所干的好事。”蕭峰道:“我也是這么推測,這大惡人先去告知智光大師,說我要找他尋仇,智光大師自忖難逃我的毒手,索性先行自盡。”兩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晌無語。

阿朱忽道:“蕭大爺,我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,說了你可別見怪。”蕭峰道:“怎地這等客氣起來?我當然不會見怪。”阿朱道:“我想智光大師那幾句偈語,倒是十分有理。什么‘漢人契丹,亦幻亦真。恩怨榮辱,俱化灰塵!’其實你是漢人也好,是契丹人也好,又有什么分別?江湖上刀頭上的生涯,你也過得厭了,不如到雁門關外去打獵牧羊,中原武林中的恩怨榮辱,再也不理。”蕭峰嘆了口氣,道:“這些刀頭上掙命的生涯,我確是過得厭了,塞外大漠中馳馬放鷹、縱犬逐兔,那當真是太平得多。阿朱,我在塞外,你來瞧我不瞧?”阿朱臉上一紅,低聲道:“我不是說‘放羊’么?你打獵,我便放羊。”說到這里,將頭低了下去。蕭峰雖是個粗豪漢子,但阿朱這幾句話中所含的用意,卻也是聽得明明白白,她是說要和自己終身在大漠中廝守,再也不回中原。蕭峰初時救她,只不過一時意氣,感于和慕容復一點英雄相惜的神交之意,待得她追到雁門關外,偕赴泰安、天臺,萬里奔波,日夕相親,才處處感到了她的溫柔親切,此刻更聽到她直言無隱的吐露心事,不由得心意激蕩,伸出粗大的手掌,握住了她的小手,道:“阿朱,你對我這么好,不以我是契丹賤種而厭棄我么?”阿朱道:“漢人是人,契丹人也是人,哪有什么貴賤之分。我……我喜歡做契丹人,這是真心誠意,一點也不勉強。”說到后來,聲音有如蚊叫,細不可聞。

蕭峰大喜,突然伸掌抓住她腰,將她身子拋上半空,待她跌了下來,然后輕輕接住,放在地下,笑瞇瞇的向她瞧了一眼,大聲道:“得一知己,足以無憾。阿朱,你以后跟著我打獵放羊,是永不后悔的了?”阿朱道:“便跟著你殺人放火、打家劫舍,也不后悔。跟著你吃盡千般苦楚、萬種熬煎,也是歡歡喜喜。”蕭峰道:“蕭某得有今日,別說要我重當丐幫幫主,就是叫我做大宋皇帝,我也不干。阿朱,這就到信陽找馬夫人去,她肯說也罷,不肯說也罷,這是咱們最后要找的一個人,一句話問過,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。”阿朱道:“蕭大爺……”蕭峰道:“從今而后,你別叫我大爺、二爺了,你叫我大哥!”阿朱滿臉通紅,道:“我怎么配?”蕭峰道:“你肯不肯叫?”阿朱微笑道:“千肯萬肯,就是不敢。”蕭峰笑道:“你且叫一聲試試。”阿朱細聲道:“大……大哥!”蕭峰哈哈大笑,道:“是了,從今而后,蕭某不再是孤孤單單、給人輕賤鄙視的胡虜種,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……有一個人……”一時不知如何說才是。阿朱接口道:“有一個人敬重你、欽佩你、感激你,愿意永永遠遠、生生世世,陪在你身邊,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、艱險困苦。”

蕭峰縱聲長笑,四周山谷鳴響,他想到阿朱說“一同抵受患難屈辱、艱險困苦”,明知前途滿是荊棘,卻也甘受無悔,心中感激,不由得兩行淚水,從腮邊滾了下來。

前任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家住在河南信陽鄉下,蕭峰偕阿朱從江南的天臺山前赴信陽,千里迢迢,在途非止一日。兩人自從在天臺山上互通心曲,兩情繾綣,一路上按轡徐行,看出來風光處處,盡是醉人如酒。阿朱本來不善飲酒。但為了助蕭峰之興。總是勉強陪他喝上幾杯,嬌臉生暈,更增溫馨。蕭峰本來滿懷激憤,但經阿朱言笑晏晏,說不盡的妙語解頤,悲憤之意倒是減了大半。這一番從江北上中州,比之當日雁門關外疾趨山東,心情是大不相同了。這一日來到光州,到信陽已不過兩日之程。阿朱說道:“大哥,你想咱們怎樣去盤問馬夫人才好?”那日在杏子林中,馬夫人言語神態對蕭峰充滿敵意,蕭峰當時雖是不快,但事后想來,她失了丈夫,認定丈夫是他所害,恨極自己原是情理之常,如若不恨,反而反常了。又想她是個身無武功的寡婦,若是恫嚇威脅于她,那是大大的失了自己豪俠身份,更不用說以力逼問,聽阿朱這么問,倒是躊躇難答,怔了一怔,才道:“我想咱們只好善言相求,盼她能明白事理,不再冤枉我殺她丈夫。阿朱,不如你去眼她說?好不好?你口齒伶俐,大家又都是女人,只怕她一見我之面,大起怨恨,什么事情都弄僵了。”

阿朱微笑道:“我倒是有個計較在此,就怕你覺得不好。”蕭峰忙道:“什么計較?”阿朱道:“你是大英雄大丈夫,不能向她逼供,卻由我來哄騙于她,如何?”蕭峰喜道:“能夠哄她吐露了真相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阿朱,你知道我日思夜想,只朌能手刃這個殺父的大仇,哼,我今日陷入身敗名裂之境,背負惡名,與天下英雄為仇,中原豪杰人人欲殺我而后快,都是這個大惡人害的。我若不將他砍成肉醬,怎能和你同到大漠中打獵牧羊?”說到后來,聲音越來越是高亢。近日來他神態雖已不如往時之郁郁,但對這大惡人的仇恨之心,決不因此而減了半分。

阿朱道:“你的心事我怎不知?這大惡人如此害你,我只盼能先砍他幾刀,幫你出一口惡氣。咱們捉到他之后,也要設一個英雄大宴,招請普天下的英雄豪杰,當眾說明你的冤屈,回復你的清白之名。”蕭峰嘆道:“那也不必了。我在聚賢莊上已殺了許多人,和天下英雄結怨已深,已不求人諒我。蕭峰只盼了斷此事,自己心中得能平安,然后和你并騎在塞外馳騁,咱二人終生和虎狼犬羊為伍,再也不要見這些英雄好漢了。”阿朱道:“那真是謝天謝地,求之不得的事。”她微微一笑,道:“大哥,我想易容改裝,假扮一個人,去哄騙馬夫人說了那個大惡人的姓名出來。”蕭峰一拍大腿,叫道:“是啊,是啊,我怎地沒想到這一節,你的易容神技用在這件事上,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。你想扮什么人?”阿朱道:“那就要請問你了。馬副幫主在世之日,在丐幫中與誰最是交好?我若扮了此人,馬夫人想到是丈夫的知交好友,自是不會有絲毫隱瞞。”蕭峰道:“嗯,丐幫中和馬大元兄弟最交好的,一個是王舵主,一個是全冠清,一個是陳長老,執法長老白世鏡跟他交誼也很深。”阿朱嗯了一聲,側頭想像這幾個人的形貌神態。蕭峰又道:“馬兄弟為人極是沉靜拘謹,不像我這樣好酒貪杯,大吵大鬧。因此平時他和我甚少在一起喝酒談笑,全冠清、白世鏡這些人和他性子相近,常在一起鉆研武功。”阿朱道:“王舵主是誰,我不識得。那個陳長老麻袋中裝滿毒蛇、蝎子,我一見就怕,這門功夫可扮他不像。全冠清身材太高,要扮他半天是扮得像的,但如在馬夫人家中耽得時候久了,慢慢套問她的口風,只怕露出馬腳。我還是學白長老的好。他在聚賢莊中跟我說過好幾次話,學他最是容易。”

蕭峰微笑道:“你養傷期間,白長老待你甚好,力求薛神醫替你治傷。你扮了他的樣子去騙人,不有點對他不起么?”阿朱笑道:“我扮了白長老后,只做好事,不做壞事,不累及他的聲名,也就是了。”當下在一間小客店中便裝扮起來,阿朱將蕭峰扮作一名丐幫的六袋弟子,算是白長老的隨從,叫他越少說話越好,以防馬夫人精細,瞧出了破綻。蕭峰見阿朱裝成白長老后,臉如寒霜,不怒而威,果然便是那個丐幫南北數萬弟子既敬且畏的執法長老,不但形貌逼肖,而且說話舉止,更活活便是一個白世鏡。蕭峰和白長老相交將近十年,竟然說不出阿朱的喬裝之中有何不妥。

兩人將到信陽,蕭峰沿途見到丐幫人眾,便以幫中暗語與之交談,查問丐幫中首腦人物的動向,再宣示白長老來到信陽,令馬夫人先行得到訊息。只要她心中先入為主,阿朱的裝扮中,便有什么重大破綻露出,她也不會在意了。

馬大元居信陽西郊,離城三十余里。蕭峰向當地的丐幫弟子打聽了路途,和阿朱前赴馬家。兩人故意慢慢行走,挨著時刻,直至傍晚才到,須知白天諸物看得分明,阿朱的喬裝容易敗露,一到晚間,什么都朦朦朧朧,便易混過了。蕭峰來到馬家門外,只見一條小河繞著三間小小的瓦屋,屋旁兩株垂揚,門前是一塊平地,似是農家的曬谷場子,但四角各有一個深坑。蕭峰深知馬大元的武功家數,一見到這四個深坑,便知是他平時練功之用,如今幽明異路,不由得心中一酸。正要上前打門,突然間呀的一聲,板門開了,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婦人出來,正是馬夫人。

馬夫人向蕭峰瞥了一眼,躬身向阿朱行禮,說道:“白長老光臨寒舍,真正料想不到,請進奉茶。”阿朱道:“在下有一件要事須與夫人商量,是以作了不速之客,還請恕罪。”馬夫人臉上似笑非笑,嘴角邊帶著一絲幽怨,和她滿身縞素衣裳甚是相襯。這時太陽正要下山,返照在她臉上,蕭峰見她眉梢眼角,隱隱起了皺紋,約摸已有三十五六歲年紀,臉容微尖,相貌卻是甚美。當下兩人隨著馬夫人走進屋去,見一間廳堂頗為窄小,中間放了一張桌子,兩旁四張椅子,便甚少余地了。一個老婢送上茶來,馬夫人這才問起蕭峰的姓名,阿朱信口胡縐了一個。馬夫人問道:“白長老大駕光降,不知有何見教?”阿朱道:“徐長老在衛輝逝世,夫人想已知聞。”馬夫人突然一抬頭,目光中露出訝異的神色,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阿朱道:“咱們都疑心是喬峰下的毒手,后來譚公、譚婆、趙錢孫三位前輩又在衛輝城外被人害死,眼看山東泰安鐵面判官單家被人燒成了白地。不久之前,我到江南查辦一名七袋弟子違犯幫規之事,途中得到訊息,天臺山止觀寺的智光老和尚突然圓寂了。”馬夫人身子一顫,臉上變色,道:“這……這又是喬峰干的好事?”阿朱道:“我親到止觀寺中查勘,沒得到什么結果,但想喬峰下一步,定是來和夫人為難,因此急忙趕來,勸夫人到別的地方去暫住一年半載,免受喬峰這惡人的加害。”她口口聲聲,指責喬峰,但盼馬夫人深信不疑。

馬夫人泫然欲涕,說道:“自從馬大爺不幸遭難,我活在人世本來也是多余,這姓喬的要加害于我,我正是求之不得,又何必覓地避禍?”阿朱道:“夫人說哪里話來?馬兄弟大仇未報。正兇尚未擒獲,夫人身上還挑著一副重擔。啊,馬兄弟靈位設在何處,我當去靈前一拜。”馬夫人道:“不敢當。”還是領著兩人,來到后堂。阿朱先拜過了,蕭峰畢恭畢敬的在靈前磕下頭去,心中暗暗禱祝:“馬大哥,你死而有靈,今日須當感動你夫人,說出真兇姓名,好讓我替你報仇伸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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