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五十四章  立誓報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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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  立誓報仇

喬峰自兩三歲時初識人事,便見到自己胸口刺著這個青狼之首,他因從小見到,自是絲毫不以為異。后來年紀大了,問過父母,喬三槐夫婦都說圖形美觀,稱贊一番,卻沒說來歷。北宋之時,人身繡花極為尋常,甚至有全身至腳,遍體刺花的。大宋系承繼后周柴氏的江山。后周開國之祖郭威,胸口便刺有一雀,因此人稱“郭雀兒”。當時身上刺花,蔚為風尚,丐幫眾兄弟中,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,是以喬峰從無半點懷疑之心。但他這時見那死去的契丹老漢胸口青狼,竟和自己一模一樣,自是不勝驚異,那四個契丹漢子圍到他身邊,嘰哩咕嚕的說了許多契丹話,不住的指他胸口狼頭。喬峰不懂他們說話,一個漢子忽地解開自己衣衫,露出胸口,竟也是刺著這么一個狼頭。其余三人也是各解衣衫,胸口也均有狼頭刺花。一霎時之間,喬峰終于千真萬確的知道,自己確是契丹人。這胸口的狼頭,定是他們部族的記號,想是從小便人人刺上。他自來痛心疾首的憎恨契丹,知道他們暴虐卑鄙、不守信義,知道他們慣殺漢人、無惡不作,這時候要他自認是禽獸一股的契丹人,心中實是苦惱之極。他呆呆的怔了半晌,突然間大叫一聲,向山野間狂奔而去。阿朱叫道:“喬大爺,喬大爺!”隨后跟去。

她直追出十余里,才見喬峰抱頭坐在一株大樹之下,臉色鐵青,額頭一根粗大的青筋凸了出來。阿朱走到他身邊,和他并肩而坐。喬峰身子一縮,說道:“我是豬狗也不如的遼人胡虜,自今而后,你不用再見我了。”阿朱和所有漢人一般,本也是痛恨契丹入骨,但喬峰在她心中,乃是天神一般的人物,別說他是契丹人,便是魔鬼猛獸,她也不愿離之而去,心想:“他這時心中難受,須得對他加意溫柔慰貼。”便笑道:“漢人中有好人壞人,想來契丹人中也有好人壞人。喬大爺,你別把這種事放在心上。阿朱這條性命是你救的,你是漢人也好,是契丹也好,對阿朱全無分別。”喬峰冷冷的道:“我不用你可憐,你心中瞧不起我,也不必假惺惺的說什么好話。我救你性命,非出本心,只不過一時逞強好勝。此事一筆勾銷,你快快去吧。”

阿朱心中惶急,尋思:“他既知自己確是契丹胡虜,說不定便回歸漠北,從此不踏入中土一步。”一時情不自禁,說道:“喬大爺,你若是撇下我而去,我便跳入這山谷之中。阿朱說得出做得到,你是契丹的英雄好漢,瞧不起我這低三下四的丫鬟賤人,我還不如自己死了的好。”喬峰聽她說得十分誠懇,心下感動,他只道自己既是胡虜,世人自是個個避若蛇蝎,想不到阿朱對待自己仍是一股無異,不禁伸手位住她手掌,柔聲道:“阿朱,你是慕容公子的丫鬟,又不是我的丫鬟,我……我怎會瞧不起你?”阿朱道:“我不用你可憐。你心中瞧不起我,也不用假惺惺的說什么好話。”她學著喬峰說這幾句話,語音聲調,無一不像,眼光中滿是頑皮的神色。喬峰哈哈大笑,他失意之際,得有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少女說笑慰解,自是煩惱大消。

阿朱忽然正色道:“喬大爺,我服侍慕容公子,并不是賣身給他的。只因我家中有難,有個極厲害的對頭來找我爹爹尋仇。我爹爹自忖對付不了,便將我寄托給慕容公子的父親,雖說做他丫鬟,實則是去姑蘇燕子塢避難。以后我服侍你,做你的丫鬟,慕容公子決計不會見怪。”喬峰雙手連搖,道:“不,不!我是個胡人蠻夷,怎能用什么丫鬟,你在江南富貴人家住得慣了,跟著我漂流吃苦,有什么好處?你瞧我這種粗野漢子,我配受你服侍么?”阿朱嫣然一笑,道:“這樣吧,我算是給你擄掠來的奴仆,你高興時向我笑笑,不開心時便打我罵我。好不好呢?”

喬峰道:“我一拳打下來,只怕登時便將你打死了。”阿朱道:“當然你只是輕輕的打,不能出手太重。”喬峰哈哈一笑,道:“輕輕的打,不如不打,我也不想要什么奴仆。”阿朱道:“你是契丹英雄,擄掠幾個漢人女子做你奴隸,有何不可?你瞧那些大宋官兵,不也是擄掠了許多契丹人嗎?”喬峰默然不語。阿朱見他眉頭深皺,眼色極盡陰郁,擔心自己說錯了話,惹他不快。

過了不久,喬峰慢慢的說道:“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兇惡殘暴、虐害漢人,但今日親眼得見大宋官兵殘殺契丹的老弱婦孺,我……我……阿朱,我是契丹人,從今而后,不再以契丹為恥,也不以大宋人為榮。”阿朱聽他如此說,知他心中解開了這個結,很是歡喜,道:“我早說胡人中有好有壞,漢人中也有好有壞。胡人沒漢人那樣狡猾,只怕壞人還更少些呢。”喬峰瞧著左首的深谷,神馳當年,道:“阿朱,我爹爹媽媽被這些漢人無辜害死,此仇是非報不可。”阿朱點了點頭,心下隱隱感到害怕,喬峰輕描淡寫的說“報仇”兩字,阿朱知道這兩個字中,將包含著無數的惡斗、鮮血和性命。

喬峰指著深谷道:“當年我媽媽給他們殺了,我爹爹痛不欲生,從那邊的巖石之旁,躍入深谷。他人在半空,不舍得我陪他喪生,又將我拋了上來,喬峰方有今日。阿朱,我爹爹愛我極深,是么?”阿朱眼中含淚,道:“是。”喬峰道:“這父母的血海大仇,豈可不報?我從前不知,竟爾認敵為友,已是不孝之極,今日再不去殺了害我父母的正兇,喬某何顏生于天地之間。他們所說的那‘帶頭大哥’,到底是誰?那封寫給汪幫主的信上,有他署名,智光和尚卻將所署的名字撕下來吞入了肚里。這個“帶頭大哥”,顯是尚在人世,否則他們就不必為他隱瞞了。”

他自問自答,步步推索,明知阿朱并不能助他找到大仇,但有一個人在身邊聽他說話,自然而然的減卻不少煩惱。他又道:“這個帶頭大哥既能率領中土豪杰,自是個武功既高、聲望又隆的人物。他信上稱汪幫主為‘劍髯老弟’,年紀至少也在六十開外,說不定已有七十多歲。這樣一位人物,應當并不難找。恩,看過那封信的,有智光和尚、丐幫的徐長老和馬夫人、鐵面判官單正。那個趙錢孫,自也知道是誰。智光和尚與趙錢孫,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幫兇,那當然是要殺的,這個他*的‘帶頭大哥’,哼,我……我要殺他全家,自老至少,雞犬不留!”阿朱打了個寒噤,本想說道:“你殺了那老惡人一個,已經夠了,饒了他全家吧。”但這幾句話到得口邊,卻是不敢吐出唇來,只覺得喬峰神威凜凜,對之不敢稍有拂逆。

喬峰又道:“智光和尚四海云游、趙錢孫漂泊無定,要找這兩個人甚是不易。阿朱,咱們找丐幫的徐長老去。”阿朱聽到他說“咱們”二字,不由得心花怒放,那便是答應與她同行了,嫣然一笑,心想:“便是到天涯海角,我也和你同行。”

當下兩人折而向南,從山嶺間繞過雁門關,來到一個小鎮上,找了一家客店。阿朱不等喬峰開口,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來。那店小二見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,兄妹不似兄妹,本就覺得稀奇,聽得打“二十斤”酒,更是詫異,呆呆的瞧著他們二人,既不去打酒,也不答應。喬峰瞪了他一眼,不怒自威,那店小二吃了一驚,這才轉身,口中喃喃的道:“二十斤酒,用酒來洗澡嗎?”阿朱笑道:“喬大爺,咱們去找徐長老,看來再走兩日,便會給人發覺。一路打將過去、殺將過去,雖是好玩,就怕徐長老望風逃走,那便找他不著了。”喬峰哈哈一笑,道:“你也不用恭維我,一路打將過去,敵人越來越多,咱倆終究免不了送命……”阿朱道:“要說有什么兇險,那也不見得。只是他們一個個的都望風而逃,可就難辦了。”喬峰道:“依你說有什么法子?咱們白天歇店,黑夜趕道如何?”阿朱微笑道:“要他們認不出,那是容易不過。只是名滿天下的喬大俠,不知肯不肯易容改裝?”說到頭來,還是“易容改裝”這四個字。

喬峰笑道:“我不是漢人,這漢人的衣杉,本就不想穿了。阿朱,你說我改裝作什么人的好?”阿朱道:“你身材魁梧,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,最好是改裝成一個形貌尋常、身上無絲毫特異之處的江湖豪士。這種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見幾百個,那就誰也不會來向你多瞧一眼了。”喬峰拍手道:“妙極,妙極!喝完了酒,咱們便來改裝吧。”二十斤酒一喝完,阿朱當即動手,面粉、漿糊、毛筆、墨膠,各種各樣物事一湊合,喬峰臉容上許多與眾不同之處一一消失。阿朱再替他加上淡淡—撇胡子,喬峰一照鏡子,連自己也不認得了。阿朱跟著自己改裝,扮成一個中年漢子。阿朱笑道:“你外形是全然變了,但一說話、一喝酒,人家便知道是你。”喬峰道:“嗯,話要少說,酒須少喝。”這一路南行,他果然是極少開口說話,每餐飲酒,也不過兩三斤,稍具意思而已。這一日來到晉南三甲鎮,喬峰和阿朱正在一家小面店中吃面,忽聽得門外兩個乞丐交談,一個說道:“徐長老死得很慘,多半又是喬峰那惡賊下的毒手。”喬峰微微一驚,心道:“徐長老死了?”和阿朱對望了一眼,只聽得另一名乞丐道:“后天在河南衛輝開吊,咱們丐幫的長老、兄弟們都去祭奠,總得商量個擒拿喬峰的法子才是。”頭一個乞丐說了幾句幫中的暗語,喬峰自是明白其意,他說喬峰既和中原豪俠為敵,來勢定是十分厲害,不可隨便說話,真要被他的手下人聽去了。

喬峰和阿朱吃完面后離了三甲鎮,到得郊外,喬峰道:“咱們總得到衛輝去瞧瞧,說不定能找到什么端倪。”阿朱道:“是啊,衛輝是定要去的。喬大爺,去吊祭徐長老的人,大都是你的舊部,你的舉止之中,可別露出馬腳來。”喬峰點頭道:“我理會得。”當下折而東行,往衛輝而去。第二天來到衛輝,進得城來,只見滿街滿巷都是丐幫子弟。有的在酒樓中據案大嚼,有的在小巷中宰豬屠狗,更有的隨街乞討、強索硬要。喬峰心中難受,眼見號稱江湖上第一大幫的丐幫今日戒律廢弛,無復當年自己主掌幫務時的森嚴興旺氣象,勢將為世人所輕。雖說丐幫與他已經是敵非友,然昔日自己多年心血,總是不免可惜。徐長老的靈位設于城西一座廢岡之中,喬峰和阿朱買了些香鐲紙錢、豬頭三牲,隨著旁人來到廢園,在徐長老靈位前磕頭。他見徐長老的靈牌上涂滿了鮮血,那是丐幫的規矩,意思說死者是為人所害,本幫幫眾須得為他報仇雪恨。只聽得靈堂中人人痛罵喬峰,卻不知他便在身旁。喬峰見在靈位旁守靈的郁是幫中首腦人物,不愿多耽,生怕給人瞧出破綻,當即辭了出來,和阿朱并肩而行,尋思:“徐長老既死,這世上知道帶頭大哥之人又少了一個。”忽然間見小巷盡頭人影一閃,乃是一個身形高大的女子,喬峰眼快,認出正是譚婆,心道:“妙極,她定是為祭徐長老而來,我正要找她。”只見跟著又是一個人閃了過去,也是輕功極佳,卻是趙錢孫。喬峰一怔:“這兩人鬼鬼祟祟的,有什么古怪?”他知這兩人本是師兄妹,情冤牽纏,至今未解,心道:“二人都已六七十歲年紀,難道還在干什么幽會偷情之事?”他本來不喜多管閑事,但想趙錢孫和譚公、譚婆都知道“帶頭大哥”是誰,若是能抓到他們一些把柄,說不定便可乘機逼迫他們吐露真相,當下在阿朱耳邊道:“你在客店中等我。”

阿朱點了點頭,喬峰立即向趙錢孫的去路追去。但見他東邊墻角下一躲、西首屋檐下一藏,行蹤詭秘,出了東門。喬峰遠遠跟隨,始終沒給他發現,遙見他奔到洛河之旁,彎身鉆入了一艘烏篷船中,喬峰提氣疾行,幾個起落,便已趕到船旁,輕輕一縱,躍上船篷,將耳朵貼在篷上傾聽。只聽得譚婆道:“師哥,你我都是這大把年紀了,小時候的事情,悔之已晚,再提舊事,更有何用?”趙錢孫道:“我這一生是為你毀了。我約你出來非為別事,小娟,只求你再唱一唱從前那幾首歌兒。”譚婆道:“唉,你這人總是癡得可笑。我當家的來到衛輝又見到你,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快。他為人多疑,你還是少惹我的好。”趙錢孫道:“怕什么?咱師兄妹光明磊落,說說舊事,有何不可?”譚婆嘆了口氣,道:“從前那些歌兒,從前那些歌兒……”

趙錢孫聽她意動,加意央求,道:“小娟,今日咱倆相會,我不知此后何日再得重逢,只怕我命不久長,你再要唱歌給我聽,我也是無福來聽的了。”譚婆道:“師哥,你別這么說。你一定要聽,我便輕聲唱一首兒。”趙錢孫道:“妙極,妙極。”只聽譚婆曼聲唱道:“當年郎從橋上過,妹在橋畔洗衣衫……”只唱得兩句,喀喇一聲,艙門被人推開,闖進一條漢子來,正是喬峰。只是他易容之后,趙錢孫和譚婆都已認他不出。他二人一見不是譚公,當即放心,喝問:“是誰?”喬峰冷冷的瞧著他二人,說道:“一個是輕薄淫浪,勾引有夫之婦;一個是淫蕩無恥,背夫私會情郎……”他話未說完,譚婆和趙錢孫已同時出手,分從左右攻了上去。喬峰身形一側,反手便拿譚婆手腕,跟著手肘一撞,后發先至,攻向趙錢孫的左脅。趙錢孫和譚婆都是武林中成名的高手,滿擬一招之間便將敵人拾掇了下來,哪知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武功竟是高得出奇,只一招之間便即反守為攻。船艙中極是狹窄,半點施展不開手腳,喬峰卻是大有大斗、小有小打,擒拿手和短打近攻的功夫,在不到一丈見方的艙中,使得靈動之極。斗到第七回合,趙錢孫腰間中指,譚婆一驚,出手稍慢,背心上被喬峰拍了一掌,委頓在地。

喬峰道:“你二位在這里歇歇,衛輝城內廢園中有不少英雄好漢,我去請他們來評一評這個道理。”趙錢孫和譚婆大驚,強自運氣,但穴道封閉,連小指頭兒也動彈不了。二人年紀已老,早無情欲之念,在此約會,不過是說說往事,敘敘舊情,原無什么越禮之事。但其時是北宋年間,禮法之防人人看重,而江湖上的英雄好漢,如有人犯了女色之戒,更為眾所不齒。一男一女悄悄在這船中相會,卻有誰肯信只不過是唱首曲子?說幾句胡涂廢話?眾人趕來觀看,以后如何做人?連譚公臉上,也是大無光采了。

譚婆忙道:“這位英雄,咱們并無得罪閣下之處,若能手下容情,我……我必有補報。”喬峰道:“補報是不用了。我只問你一句話,請你回答三個字。只須你照實說了,在下立即解開你二人穴道,拍手走路,今日之事,永不向旁人提起。”譚婆道:“只須是老身知曉,自當奉告。”喬峰道:“有人曾寫信給丐幫汪幫主,說到喬峰身上之事,這個人許多人叫他‘帶頭大哥’,此人是誰?”趙錢孫大聲道:“小娟,說不得,說不得。”喬峰瞪視著他,道:“你是寧可身敗名裂,也不說的了!”趙錢孫道:“老子一死而已。這個帶頭大哥于我有恩,老子決計不肯將他出賣,說他名字出來。”喬峰道:“害得小娟身敗名裂,你也是不管的了?”趙錢孫道:“譚公若是知道了這件事,我立即在他面前自刎,以死相謝,也就是了。”

喬峰向譚婆道:“那人于你未必有恩,你說了出來,大家平安喜樂,保全了譚公的臉面,更保全了你師哥的性命。”譚婆聽他以趙錢孫的性命相脅,不禁打了個寒戰,道:“好,我跟你說,那人是……”趙錢孫突然尖聲叫道:“小娟,你千萬不可說。我求求你,求求你,這個人多半是喬峰的手下,你一說出來,那個帶頭大哥的性命就危險了。”喬峰道:“我便是喬峰,你們若是不說,后患無窮。”趙錢孫吃了一驚,道:“怪不得你這般好功夫。小娟,我這一生從來沒求過你什么,這是我生平唯一向你懇求之事,你說什么也得答允。”小娟想起他數十年來對自己眷戀愛護,自己負他實多,他心中所求,從來不向自己明言,這次為了掩護恩人的身份姓名,不惜一死,自己決不能敗壞了他的義舉,便道:“喬峰,行善在你,行惡也在你。我師兄妹倆問心無愧,天日可表。你要知道之事,恕我不能奉告。”她這幾句話雖說得客氣,但言辭決絕,無論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。趙錢孫喜道:“小娟,多謝你了,多謝你了。”喬峰知道再逼已然無用,哼了一聲,從譚婆頭上拔下一枝玉釵,躍出船艙,徑回衛輝城中,打聽譚公落腳的所在。他易容改裝之后,無人識得。譚公、譚婆夫婦住在衛輝城內的“如歸客店”,也不是隱秘之事,是以喬峰一問便知,走進客店,只見譚公雙手背負身后,在房中踱來踱去,神色極是焦躁。喬峰伸出手掌,掌心中正是譚婆的那只玉釵。

譚公自見趙錢孫如影隨形的跟到衛輝,一直便郁悶不安,這會兒半日不見妻子,正自記掛,不知她到了何處,忽見妻子的玉釵,又驚又喜,問道:“閣下是誰?是拙荊請你來的么?不知有何事端?”說著伸手便去取那玉釵。喬峰由他將玉釵取去,說道:“尊夫人已為人所擒,危在頃刻。”譚公大吃一驚,道:“拙荊武功了得,怎能輕易為人所擒?”喬峰道:“是喬峰。”他只說了“是喬峰”三字,譚公已無半分疑惑。既是喬峰出手,那么妻子為他所擒就一點也不稀奇了,忙問:“喬峰,唉!是他,那就麻煩,我……我內人,她在哪里?”喬峰道:“你要尊夫人生,很是容易;要她死,那也容易。”譚公性子頗為沉穩,心中雖急,臉上卻是不動聲色,問道:“倒要請教。”

喬峰道:“喬峰有一事請問譚公,你照直說了,即刻放歸尊夫人,不敢損她一根毫發。閣下若是不說,只好將她處死,將她的尸體,和趙錢孫的尸首合葬。”譚公再也無可忍耐,一聲怒喝,發掌向喬峰臉上拍去。喬峰斜身略退,譚公這一掌便落了空。譚公吃了一驚,心想我這一掌勢加奔雷,實是非同小可,他居然行若無事的避過了,當下右掌斜引,左掌掌力橫擊而出。喬峰見客店房中地位狹窄,這一掌無可閃避,當即手臂一豎。硬接了他這一掌。拍的一聲,這一掌打在喬峰手臂之上。喬峰身形不晃,手臂順勢反出,壓將下來,擱在譚公的肩頭。霎時之間,譚公肩上猶如頂了一座數千斤重的小山一般,壓得他脊骨幾欲折斷,似乎除了曲膝跪下,更無別法。他出力強挺,無論怎樣不肯示弱,但一口氣沒吸進肚,雙膝一軟,噗的跪下。這并非他為勢所屈因而求饒,那是體力不濟、身不由主,膝關節處既是軟的,這千斤萬斤重的力道壓了下來,不屈膝也是不成。喬峰是有意挫折他的銳氣,壓得他屈膝跪倒,臂上勁力仍是不減,更壓得他彎腰曲背,便要磕下頭來。譚公滿臉通紅,苦苦撐持,使出吃奶的力氣與之抗拒,用力的向上頂去。突然之間,喬峰手臂放開。譚公肩頭重壓遽去,這一下出其不意,收勢不及,他全身跳了起來,一縱丈余,砰的一聲,將頭頂撞在屋子的橫梁之上,險些兒將橫梁也撞斷了。

譚公從半空中落將下來,喬峰不等他雙足著地,伸出右手,一把抓住他的胸口。譚公身材矮小,喬峰卻是手臂極長,譚公不論攀打腳踢,都是碰不到對方身子,何況他雙足凌空,再有多高的武功,也使不出來。譚公一急之下,登時省悟,喝道:“你便是喬峰。”喬峰道:“自然是我!”譚公怒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他*的為什么要牽扯上趙錢孫這小子?”他最氣惱的是,喬峰居然說將譚婆殺了之后,要將她尸首和趙錢孫合葬。

喬峰道:“你老婆要牽扯上他,跟我有什么相干?你想不想知道譚婆此刻身在何處?想不想知道她是和誰在一起說佳話、唱情歌?”譚公聽了他這幾句話,自是料到妻子是和趙錢孫在一起了,忍不住急欲去看個究竟,便道:“她在哪里?請你帶我去。”喬峰冷笑道:“你給我什么好處?我為什么要帶你去?”譚公記起他先前的說話,問道:“你說有事問我,卻是何事?”喬峰道:“那日無錫城外杏子林中,徐長老攜來一信,乃是寫給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。這信是何人所寫?”

譚公手足微微一抖,這時他兀自被喬峰提著,身子凌空,喬峰只須掌心內力一吐,立時便送了他的性命。但他竟是凜然不懼,說道:“此人是你的殺父大仇,我決計不能泄露他的姓名,否則你去找他報仇,豈不是我害了他性命。”喬峰道:“你若是不說,你自己性命先就送了。”譚公哈哈一笑,道:“你當譚某是何等樣人,豈能貪生怕死,出賣友人?”喬峰聽他顧全義氣,心下倒也頗是佩服,若是換作別事,早就不再向他追問,但父母之仇,豈同尋常,便道:“你不愛惜自己性命,連妻子的性命也不愛惜?譚公譚婆聲名掃地,貽羞天下,難道你也不怕?”

武林中人最愛惜的便是聲名,重名賤軀,乃是江湖上好漢的常情。譚公聽了這兩句話,說道:“譚某坐得穩、立得正,不做對不起朋友之事,怎說得上‘聲名掃地,貽羞天下’八個字?”喬峰森然道:“譚婆可未必坐得穩、立得正,趙錢孫可未必不做對不起朋友之事。”霎時之間,譚公滿臉脹得通紅,隨即又轉為鐵青,怒目瞪著喬峰。

喬峰手一松,將他放下地來,轉身走了出去,譚公一言不發的跟隨其后。兩人一前一后的出了衛輝城,路上不少江湖好漢識得譚公,恭恭敬敬的讓路行禮。譚公只哼的一聲,便走了過去。片刻之間,兩人已到了那艘烏篷船旁。喬峰身形一晃,上了船頭,向艙內一指,道:“你自己來看吧!”譚公跟著上了船頭,向船艙內看去時,只見妻子和趙錢孫兩人相偎相倚,擠在船艙的一角。譚公怒不可遏,一掌便向趙錢孫頭上擊去,蓬的一聲,趙錢孫身子一動,既不還手,亦不閃避。譚公的手掌和他頭頂相觸,便已察覺不對,伸手忙去摸妻子的臉頰,著手冰冷,原來譚婆已死去多時。譚公全身發顫,不肯死心,再伸手去摸她的鼻息,卻哪里還有呼吸?他呆了一呆,一摸趙錢孫的額頭,也是著手冰冷。譚公悲憤不已,回過身來,狠狠的瞪視喬峰,眼光中如要噴出火來。喬峰見譚婆和趙錢孫忽然間死于非命,也是詫異之極。他離船進城之時,只不過是點了二人的穴道,怎么兩個高乎,竟爾突然身死?他提起趙錢孫的尸身,粗粗一看,身上并無兵刃之傷,也無血漬。他拉著趙錢孫胸口衣衫,嗤的一聲,扯了下來,只見他胸口一大塊瘀黑,顯然是中了重手掌力,更奇的是,這一下重手掌,竟像是自己的手掌。

喬峰側頭沉吟,譚公抱著譚婆,背轉身子,解開她衣衫看她胸口傷痕,竟是和趙錢孫所受之傷一模一樣。譚公欲哭無淚,低聲向喬峰道:“你人面獸心,殘毒若此!”

喬峰心下驚愕,一時說不出話來,腦海中盤過了無數念頭:“是誰使這重手打死了譚婆和趙錢孫?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,大非尋常,難道又是我的老對頭到了?可是他怎能知道這二人是在這烏篷船中?”譚公心傷愛妻慘死,力運雙臂,猛向喬峰擊去,喬峰向旁一讓,只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,譚公的掌力將船篷打塌了半邊,喬峰右手穿出,搭上了譚公肩頭,說道:“譚公,你妻子決不是我殺的,你相不相信?”譚公道:“不是你還有誰?”喬峰道:“你此刻命懸我手,喬某若要殺你,易如反掌,我騙你有何用處。”譚公道:“你只不過想查知殺父之仇是誰。譚某武功雖不如你,焉能受你之愚?”

喬峰道:“好,你將我殺父之仇的姓名說了出來,我一力承擔,替你報這殺妻大仇。”譚公慘然狂笑,連運三次勁,要想掙脫喬峰的掌握,但喬峰一只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頭,隨勁變化,譚公掙扎的力道大,對方手掌上的力道相應而大,始終無法掙扎得脫。譚公將心一橫,將舌頭伸到雙齒之間,用力一咬,咬斷舌頭,滿口鮮血向喬峰噴過來。喬峰急忙側身閃避。譚公奔將過去,奮力一腳,將趙錢孫的尸身踢開,雙手抱住了譚婆的尸身,頭頸一軟,氣絕而死。

喬峰見到這等慘狀,心下也不禁惻然,頗為抱憾,譚氏夫婦和趙錢孫雖非他親自下手所殺,但終究是為他而死。若要毀尸滅跡,只須伸足一頓,在船板上踩出一洞,自己躍上岸去,那船自會沉入江底。但喬峰心想:“我掩藏了這三具尸體,反顯得做賊心虛。”當下出得船艙,回上岸去,想在岸邊尋找什么足跡線索,卻是全無可尋。

他匆匆回到客店,阿朱一直在門口張望,見他無恙歸來,極是歡喜,但見他神色不正,情知追蹤趙錢孫和譚婆并無什么結果,低聲問道:“怎么樣?”喬峰道:“都死了!”阿朱微微一驚,道:“譚婆和趙錢孫?”喬峰道:“還有譚公,三個人。”阿朱只道是他殺的,心中雖覺不安,卻也不便出責備之言,道:“趙錢孫參與害你父母之仇,殺了也沒有什么。”喬峰搖搖頭,道:“不是我殺的。”他屈指數了數,道:“知道那元兇巨惡姓名的,世上只剩下兩人了。阿朱,咱們做事得趕快,別給敵人著著爭先,咱們始終落了下風。”阿朱道:“不錯。那位馬夫人恨你入骨,無論如是不肯講的。何況逼問一個寡婦,也非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。咱們明日便趕去山東泰安單家吧!”喬峰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惜之色,道:“阿朱,這幾天累得你苦了。”阿朱大聲叫道:“店家,店家,快結帳。”喬峰奇道:“明早結賬不遲。”阿朱道:“不,今晚連夜趕路,別讓敵人步步爭先。”喬峰心中感激,點了點頭。

兩人在暮色蒼茫中出得衛輝城來,道上已聽人傳得沸沸揚揚,契丹惡魔喬峰如何忽下毒手,害死了譚公夫婦和趙錢孫。只見這些人說話之時東張西望,唯恐喬峰隨時會在身旁出現,害死了他的性命。殊不知喬峰當真便在身旁,若要出手傷人,這些人也真是無可躲避。喬峰和阿朱一路上更換坐騎,日夜不停的,疾向東行。趕得三日路,阿朱雖是絕口不說一個“累”字,但喬峰見她實在是支持不住了,于是棄馬換車,兩人在大車中睡上三四個時辰,一等睡足,又棄車乘馬,絕塵奔馳,如此日夜不停的趕路。阿朱喜喜歡歡的說道:“這一次無論如何得趕在那大惡人的先頭。”她和喬峰均不知對頭的姓名,提起那人時,總是以“大惡人”相稱。喬峰心中卻隱隱擔憂,總覺這“大惡人”每一步都占了先著,這一次“鐵面判官”單正若再給他殺了滅口,只怕冤沉海底,自己一生一世都要做個不明不白的不孝之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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