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四十九章  著著爭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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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 著著爭先

智清四面一望,當即從菩提院的前門中奔了出去。喬峰心想:“此人這么出去,非立時遭擒不可。”便在此時,只覺風聲颯然,有人撲向他的藏身之處。喬峰聽風辨形,左手一伸,已抓住了敵人的左腕脈門,右手一搭,按在他背心的“靈臺穴”上,內力吐出,那人全身酸麻,全然不能動彈。喬峰拿住敵人,再凝目瞧他面貌。這時殿上只點著幾盞油燈,并不十分明亮。但喬峰目光銳利,一瞥間,見到此人就是智清。他一怔之下,隨即明白:“是了!這人如我一般,也到佛像之后藏身,湊巧也挑中了這第三尊佛像,想是這位菩薩身形最是肥大之故。他為什么先從前門奔出,卻又悄悄從后門進來?嗯,地下躺著五個和尚,待會旁人進來一問,那五個和尚都說他從前門逃走了,那就不合在這菩提院中搜尋。嘿,此人倒也工于心計。”

他心中尋思,手上仍是拿住智清不放,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,低聲說道:“你若聲張,我一掌便送了你的性命,知不知道?”智清說不出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便在這時,大門中沖進了七八個和尚進來,其中三人手持火把,大殿上登時一片光亮。

眾僧見到殿上五僧橫臥在地,登時吵嚷起來:“喬峰那惡賊又下毒手!”“嗯,是智光、智淵師兄他們!”“啊喲不好,這銅鏡怎么掀起了?喬峰盜去了菩提院的經書!”“快快稟報方丈。”喬峰聽到這些人紛紛議論,不禁苦笑:“這筆帳又算在我的身上。”片刻之間,殿上聚集的僧眾愈來愈多,喬峰只覺得智清掙扎了幾下,想要脫身逃走,心中已明其意:“此刻群僧集在殿上,智光、智淵他們未醒。這智清僧若要逃走,這時正是良機,他便大搖大擺的在殿上出現,也無人起疑,人人都道我是兇手。”他心中又是一動:“看來這智清還不夠機靈,他當時何以躲在這里,他從殿中出去,怎會有人盤問于他?”突然之間,殿上人聲止息,誰都不再開口說一句話,原來是方丈玄慈和各院的首座到了。龍樹院首座玄寂伸出手掌,將智光、智淵等五僧拍醒,問道:“是喬峰作的手腳么?他怎么會得知銅鏡中的秘密?”智光道:“不是喬峰,是……”正要說是智清,突然間撲向玄慈方丈身旁一僧,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僧衣,罵道:“好,好!你為什么忽下毒手?”喬峰想從佛像后窺看他在罵誰,卻無法看到,又不敢太過伸頭出去,殿上有這許多人,稍不小心便會給人發見。

只聽得一人驚叫起來:“智光師兄,你拉我干什么?”智光道:“你踢倒我等五人,盜去經書,這般大膽!稟告方丈,叛賊智清,私開菩提院銅鏡,盜去藏經!”那人叫道:“什么?什么?我一直在方丈身邊,怎會來盜什么藏經?”只聽玄寂大師森然道:“先關上銅鏡,將經過情形說來。”智淵走過去將銅鏡放回原處。這一來,殿上群僧的情狀,喬峰在鏡中瞧得清清楚楚。只見一僧指手劃腳,甚是激動,喬峰向他臉上瞧了一眼,不由得吃了一驚,原來這人正是智清。喬峰一驚之下,自然而然的再轉頭去看身旁被自己擒住那僧,只見這人的相貌,和殿上的智清僧全然一樣,細看之下,或有小小差異,但一眼瞧去,殊無分別。喬峰尋思:“世上形貌如此相像之人,極是罕有。是了,想他二人是孿生兄弟。這法子倒妙,一個到少林寺中來出家,一個在外邊等著,待得時機到來,另一個扮作和尚到寺中來盜經。那真智清寸步不離方丈,自是無人對他起疑。”只聽得智光將智清如何探問銅鏡秘密,自己如何不該隨口說了四字,智清如何假裝出外方便、偷襲踢倒四僧,又如何和自己動手、將自己打倒等情,一一說了。

智光講述之時,智淵等四僧不住附和,證實他的言語全無虛假。玄慈方丈臉上一直有不以為然的神色,待智光說完,緩緩問道:“你瞧清楚了?確是智清無疑?”智光和智淵等齊聲說道:“稟告方丈,咱們和智清無冤無仇,怎敢誣陷于他?”玄慈嘆了口氣,道:“此事中間定有別情。這兩個時辰之中,智清一直在我身邊,并未離開。”

方丈此言一出,殿上群僧誰也不敢作聲,玄難道:“我也瞧見智清陪著方丈師兄,怎會又到菩提院來盜經?”玄寂問道:“智光,那智清和你動手過招,拳腳中有何特異之處?”智光大叫一聲:“啊也!我怎么沒想起來?那智清和我動手,使的不是本門武功。”玄寂道:“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功夫,你能瞧得出來嗎?”但見智光臉上一片茫然,無法回答。又問:“是長拳呢,還是短打?擒拿手還是地堂、六合、通臂?”智光道:“他……他的功夫陰險得緊,弟子幾次都是莫名其妙的著了他的道兒。”

玄寂、玄難等幾位行輩最高的老僧,和方丈互視一眼,交換了個眼色,知道今日寺中來了本領極高的對手,玩弄玄虛,叫人如墮五里霧中,實是難以明白。為今之計,只有一面加緊搜查,一面鎮定從事,見怪不怪,否則寺中驚擾起來,只怕禍患更加難以收拾。玄慈雙手合什,說道:“菩提院中所藏經書,乃本寺前輩高僧闡宏佛法、渡化世人的大乘佛典,倘是佛門弟子得了去,能夠念誦鉆研,自然頗有禆益。若是世俗之人得去不加尊重,那是罪過難過。各位師弟師侄,請自行回歸本院安息,有職司者照常奉行。”群僧聽方丈如此吩咐,一一散去,只有智光、智淵等,還是對著智清嘮叨不休。玄寂向他們瞪了一眼,智光等吃了一驚,不敢再說什么,和智清并肩而出。

群僧一退去,殿上只留下玄慈、玄難、玄寂三僧。三個師兄弟坐在佛像前的蒲團之上,玄慈突然說道:“阿彌陀佛,罪過罪過!”這八個字一出口,三僧忽地飛身而起,轉到了佛像身后,從三個不同方位一齊向喬峰出掌拍來。喬峰全沒料到這三僧竟已發見了自己蹤跡,更想不到這三位老僧老態龍鐘,說打便打,出掌如此迅捷威猛。一霎時間,已覺呼吸不暢,胸口氣閉,這少林寺三位高僧的合擊,確是非同小可,百忙中一察掌力來路,只覺上邊、后面、下邊以及左右五個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,若是硬闖,非用硬功不可,不是擊傷對方,便是自己受傷。一時不及細想,一掌向身前拍出,喀喇喇聲音大響,那尊佛像已被他連座推倒。喬峰更不怠慢,順手提著智清,縱身而前,只覺背上掌風凌厲,有人以少林絕技金剛掌拍來,這一掌只要中得實了,那是非五臟齊碎不可。喬峰是不愿與少林高僧對掌斗力,一手向身前的那面大銅鏡抓去。他神力驚人,一抓之下,那銅鏡應手而起,回臂轉腕,將鋼鏡如盾牌一般擋在身后,只聽得當的一聲大響,玄難一掌金剛掌,打在銅鏡之上,只震得喬峰右臂隱隱酸麻。

他借著玄難這一掌之力,向前縱出丈余,忽聽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氣,這吸氣之聲大不尋常。喬峰見識既高,江朋上閱歷又是極富,一聽這怪異的吸氣之聲,知道有一位少林高僧要使“劈空神拳”這一類的武功,自己雖是不懼,卻也無謂和他以功力相拼,當即又將銅鏡擋到身后,而內力也貫到了右臂之上。

便在此時,只覺得對方的拳風斜斜而來,方位殊為怪異。喬峰一愕,立即醒覺,那老僧的神舉不是擊向他的背心,卻是對準了智清的后心而發。喬峰和智清素不相識,原無救他之意,但既將他提在手中,自然而然的起了照顧的念頭,銅鏡一推,已護住了智清,只聽得啪的一聲悶響,銅鏡聲音啞了,有若破鑼,原來已被那老僧一記劈空拳打碎。

喬峰回鏡擋架之時,已提著智清躍向屋頂,只覺智清身子極輕,和他魁梧的身材頗不相稱,心下暗自慶幸,但那破鑼似的聲音一響,自己竟然在屋檐上立足不穩,膝間一軟,又摔了下來。他自行走江湖以來,從來沒過到過如此厲害的對手,不由得吃了一驚,一轉身,便如淵停岳峙般站在當地,氣度沉雄,渾不以身受強敵圍攻為意。

玄慈又道:“阿彌陀佛,罪過罪過,喬施主,你到少林寺來殺人之余,又再毀佛,且請吃我一掌。”他不疾不徐的說了這幾句話,雙掌自外向里轉了個圓圈,緩緩向喬峰推了過來。他掌力未到,喬峰已感胸口呼吸不暢,頃刻之間,玄慈的掌力如怒潮般洶涌而至。喬峰拋去破碎的銅鏡,右掌還了一招“降龍十八掌”中的“亢龍有悔”。兩股掌力相交,嗤嗤有聲,雖是聲音極為輕微,但玄慈和喬峰均后退了三步。喬峰一霎時間只覺全身乏力,脫手將智清放下。但他內力精深,一提真氣,立時便又精神充沛,不等玄慈第二掌又再拍出,叫道:“失陪了!”提起智清,飛身上屋而去。只聽得玄難、玄寂二僧同時“咦”的一聲,極是驚異。要知玄慈方丈適才所出那一掌,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,叫作“一拍兩散”,所謂“兩散”,是指拍在石上石層四“散”,拍在人身魂飛魄“散”。這路掌法就只這么一招,只因掌力太過雄渾,臨敵時根本用不著使第二招,敵人便已斃命。而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內力為根基,要想變招換式,亦非人力之所能及。不料喬峰接了這招“一拍兩散”,非但不當場倒斃,居然在極短的時間之中便即回力,攜人上屋而走。玄難和玄寂自是大為訝異不止。玄慈嘆道:“此人武功,決不在你我之下,為禍江湖,今后武林中隱憂非小。”玄寂道:“現當及早除去,免成無窮大患。”玄難連連點頭,玄慈方丈卻遙望喬峰去路的天邊,怔怔的出神。

喬峰臨去回頭向三僧一瞥,只見地下那面銅鏡已披玄寂一拳打得碎成數十塊,每一塊碎片之中,都映出了他的后影。喬峰心頭又是沒來由的一怔,自己也是不勝之奇:“為什么每次我看到自己背影,總是心下不安?到底其中有什么古怪?”但其時急于逃離少林,心頭雖浮上這層疑云,在一陣急奔之下,便又忘懷了。

少室山中的道路他極是熟悉,幾乎閉了眼睛也找得到每一條小徑山路。他竄向山后,盡揀陡峭的窄路行走,奔出數里,耳聽得并無少林僧眾追來,心下稍定,將智清放下地來,喝道:“你自己走吧!可趁早別安逃走的念頭。”不料那智清雙足一著地,便即軟癱委頓,蜷成一團,似乎早已死了。喬峰倒是一怔,伸手去一探他的鼻息,只覺呼吸極是微弱,若有若無,再去搭他脈搏時,也是跳動得極慢極慢,看來立刻便要斷氣。

喬峰心想:“我心中存著無數疑團,正要問你。可不能讓你如此容易便死。這和尚落在我的手中,只怕陰謀敗露,多半是服了烈性毒藥自殺。”伸手到他胸口去探探他心跳如何,突然大吃一驚,只覺著手輕軟,這和尚竟是個女子!

喬峰急忙縮手,越來越奇:“他……他是個女子所扮?”從懷中取出火折一晃,去照智清的臉時,只見他腮邊一點點的都是青色須根,喉頭也有喉結,顯然是個男人。這一來喬峰可更加胡涂了,伸手一摸他的光頭,那也是全無虛假。他是個豪邁豁達之人,不拘小節,可不像段譽那么知書識禮,顧忌良多。提著智清后心拉了起來,喝道:“你到底是男人,還是女人?你不說實話,我可要剝光你衣裳來檢驗了?”智清口唇動了幾動,想要說話,卻說不出半點聲音,顯是命在垂危,如懸一線。

喬峰心想:“不論此人是男是女,是好是歹,總不能讓他就此死去。”當即伸出右掌,抵在智清的后心。自己丹田中真氣鼓蕩,自腹至臂、自臂及掌,傳入了智清體內,原來適才喬峰和玄慈方丈對了一掌,玄慈那“一拍兩散”的掌力實是非同小可,喬峰其時左手之中提著智清,這掌力傳到智清身上,竟令他身受重傷。喬峰以真氣輸入他的體內,初時只盼暫時保住他的性命,然后徐尋解藥解毒。不料他這渾厚充沛的內力,恰正是智清所受重傷的對癥良藥,真氣源源灌入,智清便如一盞油盡的枯燈中添上了新油,脈搏漸強,呼吸也順暢起來。喬峰見他一時不致便死,心下稍慰,尋思:“此處離少林未遠,不能逗留太久。”當下雙手將智清橫抱在臂彎之中,邁開大步,向西北方行去。這時又覺智清身軀極輕,和他魁梧的身材頗不相稱,心想:“我除你衣衫雖是不妥,難道鞋襪便脫不得?”伸手扯下右足的僧鞋,一捏他的腳板,只覺著手極是堅硬,顯然不是生人的肌膚。他微微使力一扯,一件物事應手而落,竟是一只木制的假腳,再去摸智清的腳時,那才是柔軟細巧的一只腳掌。喬峰哼了一聲,暗道:“果然是個女子。”

當下展開輕功,越行越快,直奔出一個多時辰,估量離少林寺已有五十余里,東方也現出白色,天已黎明,喬峰抱著智清,走到右首的一座小林之中,見一條清溪緩緩繞著花樹流過,于是走到溪旁,掬些清水,灑在智清的臉上,再用他僧袍的衣袖擦了幾下,突然之間,他臉上的肌肉一塊塊的落將下來。喬峰嚇了一跳:“怎么他的肌膚爛成這般模樣?”再凝目細看時,只見他臉上的爛肉之后,露出如象牙、如美玉般光滑晶瑩的肌膚來。智清被喬峰抱著疾走,本已昏昏沉沉,這時臉上給清水一激,睜開眼來,見到喬峰,勉強笑了一笑,輕輕說道:“喬幫主!”實在身子太過衰弱,叫了這聲后,又閉上眼睛。喬峰見他臉上花紋斑爛,凹凹凸凸,瞧不清他的真貌,于是將他僧袍的衣袖在溪水中浸得濕透,在他臉上用力擦洗幾下,只見灰粉簌簌,應手而落,露出一張少女的臉蛋來。喬峰失聲叫道:“是阿朱姑娘!”原來喬裝智清混入少林寺菩提院的,正是慕容復的侍婢阿朱。她改裝易容之術,妙絕人寰,踩木腳增高身形、以棉花聳肩凸腹,更用面粉漿糊堆腫了面頰,竟連與智清日常見面的智光、智淵等人也認不出來。她迷迷糊糊之中,聽得喬峰叫她“阿朱姑娘”,想要答應,更想解釋何以混入少林寺中,但身上半點力氣也無,連舌頭也不聽使喚,竟然“嗯”的一聲也答應不出,心中一急,又暈了過去。

喬峰初時抱著智清行走之時,心中懷著極大敵意,認定此人奸詐險毒,自己父母和師父之死,定和他有極大關連,所以不惜耗費真力,救他性命,乃是要著落在他身上查明種種真相。心下早已打定主意,倘若智清不說,便要以種種慘酷難熬的毒刑拷打于他。哪知此人真面目一現,竟然是那個嬌小玲瓏、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未,當真是做夢也料想不到。喬峰雖和阿朱、阿碧二人見過數面,又剛從西夏武士的手中救了她二人出來,但并不知阿朱精于易容、阿碧擅于音律,倘若換作段譽,那便早就猜到了。

他見阿朱復又昏暈,忙再以真力助她療傷,這時已看清她并非中毒,乃是受了掌力之傷,略一沉吟,已知其理,不由得暗自歉疚:“她所以被玄慈方丈的掌力所傷,是因被我擒在手中之故,倘若我不是多管閑事,任由她自來自去,她早已脫身溜走。決不致遭此大難。”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復,愛屋及烏,對他的侍婢不免也是青眼有加。

喬峰心想:“她所以受此重傷,全是因我之故。義不容辭,非將她治好不可。須得到市鎮上,請大夫醫治。”說道:“阿朱姑娘,我抱你到鎮上去治傷,冒犯勿怪。”說著伸手抄起她的身子,快步向北而行。不久天便大亮,他將阿朱僧袍的衣袖拉將過來,遮住她臉,以免行人見到他懷抱少女而行,大驚小怪。

又行出二十余里,到了一處人煙稠密的大鎮,早市買賣,甚是熱鬧。喬峰一問途人,知道這鎮叫做許家集,是附近糧食、棉麻、牛皮等物的集收之地。他找到當地最大的一家客店,要了兩間上房,將阿朱安頓好了。客店的店伴見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、兄妹不似兄妹,形跡頗為可疑,但見喬峰凜然生威,卻又不敢多問。喬峰身邊并無銀兩,皺起了眉頭發愁,阿朱有氣沒力的道:“我懷里有金釧金鎖片……”喬峰道:“很好,你取出來,我去兌換。”阿朱右手動了一勁,卻無力氣。喬峰以事在緊急,便伸手在她懷中取了出來。只見那金釧和金鎖片打造得都是十分精致。鎖片上還鐫著十個字道:“詩兒滿十歲,越來越頑皮。”喬峰微微一笑,心想:“這多半是她十周歲時父母或者伯叔給她的飾物,兌掉了可惜。”于是將那鎖片放在她枕頭之下,拿了那金釧上街去兌了十八兩五錢銀子,請了位醫生來看她傷勢。

那醫生把了她的脈膊,不住搖頭,沉思半晌,藥方不肯開,醫金也不肯收,連稱:“可惜,可惜!對不住,對不住。”奪門而走。原來他察覺阿朱脈息似斷線,不但病入膏肓,而且轉眼便死,生怕自己遲走得一步,她當場咽氣,那便受她連累。

喬峰吃了一驚,又去另行請了一個醫生。這一次那醫生藥方倒是開了,但說明“姑娘的病是沒藥醫的,這張方子只是聊盡人事而已”。喬峰看那藥方,上面寫了些甘草、薄荷、桔梗、半夏之類,都是連尋常肚痛也治不好的溫和藥物。他也不去買藥,當下又運真氣,以內力輸入她的體內。頃刻之間,阿朱蒼白的臉上現出紅暈,說道:“喬幫主,虧你救我,若是落在那些賊禿手中,那可要了我的命啦。”喬峰聽她說話的中氣甚足,大喜道:“阿朱姑娘,我真擔心你好不了呢。”阿朱道:“你別叫我姑娘什么的,直截了當的叫我阿朱便是了。喬幫主,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?”喬峰道:“我早不是什么幫主啦,以后別再叫我幫主。”阿朱道:“嗯,對不住,我叫你喬大爺。”

喬峰道:“我先問你,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?”阿朱笑道:“唉,說出來你可別笑我胡鬧,我聽說我家公子到了少林寺,想去找他,跟他說王姑娘的事。哪知道我好好的進寺去,守山門的和尚兇霸霸的說道,女子不能進少林寺。我跟他爭吵,他反而罵我。我偏偏要進去,瞧他有什么法子?”喬峰微微一笑,道:“詩兒滿十歲,越來越頑皮。這是誰給你的?”阿朱道:“是我爹給的。”提到她爹爹,臉上便現出難過的神色。喬峰心想大概她爹爹已經過世了,當下便不再問此事,說道:“你改裝進了少林寺,那些大和尚可并不知道你是女子。最好你進來之后,再以本來面目給那些和尚們瞧瞧。他們氣破了肚子,可半點奈何你不得。”他本來對少林寺極是尊敬,但一來玄苦已死,二來群僧不問青紅皂白,便冤枉他弒父、弒母、弒師,犯了天下最惡的三件大罪,心下自不免氣惱。阿朱從床上坐起身來,拍手笑道:“喬大爺,你這主意真高,待我身子大好了,我便男裝進去,再大搖大擺的女裝出來,讓個個和尚氣得在地下打滾,那才好玩呢。啊……”突然之間,她一口氣接不上來,身子軟軟的彎倒,伏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喬峰一驚,食指在她鼻孔探一探,似覺呼吸全然停了。

喬峰心中焦急,忙將掌心貼在她背心的“靈臺穴”上,將真氣送入她的體內。不到一盞茶時分,阿朱慢慢仰起身來,歉然笑道:“啊喲,怎么說話之間,我便睡著了,喬大爺,真是對不住。”喬峰知道情形不妙,口中卻道:“你身子尚未復元,且睡一會養養神。”阿朱道:“我倒不疲倦,不過你累了半夜,你去歇一會兒吧。”喬峰道:“好,過一會我來瞧你。”他走到客堂中,要了五斤酒,兩斤熟牛肉,自斟自飲。他酒量之宏,可說天下無雙,但此時心下煩惱,酒入愁腸易醉,五斤酒喝完,竟然微有醺醺之意。他拿了兩個饅頭,到阿朱房中去給她吃。進門后叫了兩聲,不聞回答,走到她的床前,只見她雙目微閉,臉頰凹入,竟似死了。喬峰伸手去摸她的額頭,幸喜尚有暖氣,忙以真氣相助,阿朱才慢慢醒轉,接過饅頭,高高興興的吃了起來。

這一來,喬峰知道她此刻全仗自己的真氣續命,只要不以真氣送入她的身體,不到一個時辰,便即氣竭而死,那便如何是好?阿朱見她沉吟不語,臉有憂色,她是個冰雪聰明的少女,已猜到了實情,說道:“喬大爺,我受傷甚重,醫生說難以醫治,是么?”喬峰忙道:“不,不!沒有什么,將養幾天,也就好了。”阿朱道:“你別瞞我,我自己知道,只覺得心中空蕩蕩地,一點力氣也無。”喬峰道:“你安心養病,我總有法子醫好你。”阿朱聽他語氣,知道自己實是傷重,心下也不禁害怕,不由得手一抖,一個吃了一半的饅頭便掉在地下。喬峰只道她內力又盡,當下又伸掌按她靈臺穴。

阿朱這一次神智卻尚清醒,只覺一股暖融融的熱氣,從喬峰掌心傳入自己身體,登時四肢百骸,處處感覺舒服。她微一沉吟,已明白自己其實已垂危數次,都靠著喬峰以真氣救活,心中又是感激,又是驚惶。她人雖機伶,終究是個年紀幼小的少女,忽然怔怔的流下淚來,說:“喬大爺,我不愿死,你別拋我在這里不理我。”喬峰聽她說得可憐,安慰她道:“決計不會的,你放心好啦,我喬峰是什么人,怎能舍棄一位身遭危難的朋友,見死不救?”阿朱道:“我不配做你朋友,喬大爺,我是要死了么?人死了之后會變鬼不會?”喬峰知道自己適才“見死不救”這四個字說錯了,柔聲說道:“你不用多疑。你年紀這么小,受了這一點輕傷,怎么就會死?”阿朱道:“你會不會騙人?”喬峰道:“不會的。”阿朱道:“你是武林中出名的英雄好漢,人家說‘北喬峰、南慕容’,你和我公子爺南北齊名,你生平有沒有說過不算數的話?”喬峰道:“小時候,我常常說謊的。后來在江湖上行走,便不騙人啦。”阿朱道:“你說我傷勢不重,是不是騙我?”

喬峰心想:“你若是知道自己傷勢極重,心中一急,那就更加難救。為了你好,說不得只好騙你一騙。”便道:“我不會騙你的。”阿朱嘆了口氣,道:“好,我便放心了。喬大爺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喬峰道:“什么事?”阿朱道:“今晚你在我房里陪我,別離開我。”她心中早已料到,喬峰這一走開,自己只怕挨不到天明。喬峰笑道:“很好,你便是不說,我也會坐在這里陪懷。你別說話,安安靜靜的睡一會兒。”

阿朱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,又睜開眼來,說道:“喬大爺,我睡不著,我求你一件事,行不行?”喬峰道:“行啊,什么事?”阿朱道:“我小時候睡不著,我媽便在我床邊唱歌兒給我聽。只要唱得三支歌兒,我便睡熟啦。”喬峰道:“這會兒去找你媽媽,那可不容易。”阿朱道:“我媽媽早死啦。喬大爺,你唱幾支歌兒給我聽。”

喬峰不禁苦笑,他這樣一個大男子漢,開口唱什么歌兒的,那可實在不成話,便道:“唱歌我可是不會。”阿朱道:“你小時候,你媽媽可有唱歌給你聽?”喬峰搔了搔頭,道:“那倒好像是有的,不過我都忘了。就是記得,我也唱不來。”阿朱嘆了口氣道:“你不肯唱,那也沒有法子。”喬峰歉然道:“我不是不肯唱,實在是不會。”阿朱忽然想起一事,拍手笑道:“啊,有了,喬大爺,我再求你一件事,這一次你可不許不答應。”

喬峰覺得這個小姑娘天真爛漫,說話行事,往往出人意表,她說再求自己一件事,不知又是什么精靈古怪的想頭。他是個極精明之人,說道:“你先說來聽聽,能答應就答應,不能答應就不答應。”阿朱道:“這件事世上之人,只要滿得四五歲,那就誰都會做,你說容易不容易?”喬峰不肯上當,道:“到底是什么事,你總得說明白在先。”阿朱嫣然一笑,道:“好吧,你講幾個故事給我聽,小白兔也好,狼外婆也好,我就睡著了。”

喬峰皺起眉頭,臉色很是尷尬,不久之前,他還是個叱咤風云、領袖群豪、江湖第一大幫的幫主,數日之中,被人免去幫主、逐出丐幫,父母師父三個世上最親之人在一日之間逝世,再加上自己是蠻夷?是漢人?身世未明,卻又負上了叛逆弒上的三條大罪,如此重重打擊加上身來,沒一人和他分憂,那也罷了,不料在這客廳之中,竟要陪伴這樣一個小姑娘唱歌講故事。這等婆婆媽媽的無聊之事,他從前只要聽見半句,立即就掩耳疾走。他生平只喜歡和眾兄弟喝酒賭錢、喧嘩叫嚷,酒酣耳熟之余,便縱論軍國大事,月旦天下英雄。什么講個故事聽聽,小白兔狼外婆的,那不是太笑話了么?

然而一瞥眼間,只見阿朱眼光中流露出熱切盼望的神氣,又見到她容顏憔悴,心想:“她受了如此重傷,只怕難以痊愈,一口氣接不上來,隨時便能喪命。她想聽故事。我便胡諂一個吧。”便道:“好,我就講個故事給你聽,只不過恐怕你會覺得不好聽。”阿朱喜上眉梢,道:“一定會好聽的,你快講吧。”

喬峰口中是答應了,真要他說故事,可實在是說不上來,過了好一會,才道:“嗯,我說一個狼的故事。從前,有一個老公公,在山里行走,看見有一只狼,被人家縛在了一只布袋里,那狼求他釋放,老公公便解開布袋,將狼放了出來。那狼……”阿朱接口道:“那狼說它肚子餓了,要吃老公公,是不是?”喬峰道:“唉,這故事你是聽見過的。”阿朱道:“這是中山狼的故事。我不愛聽書上的故事,我要你講鄉下的,不是書上寫的故事。”喬峰沉吟道:“嗯,要不是書上寫著的,是鄉下的故事。好,我講一個鄉下孩子的故事給你聽。”

“從前,山里有一家窮人家,爸爸和媽媽只有一個孩子。那孩子長到七歲時,身子已經很高大,能幫著爸爸到山中去砍柴。有一天,爸爸生了病,他們家里很窮,請不起大夫,買不起藥。可是爸爸的病一天天重起來,不吃藥可不行,于是媽媽將家中僅有的四只母雞、一簍雞蛋,拿到市集上去出賣。

“母雞和雞蛋賣得了八錢銀子,媽媽便去請大夫,可是那大夫說,山里路太遠,不愿去看病,媽媽苦苦哀求他,那大夫總是搖頭不答應。媽媽跪下地來,說道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,那大夫說:‘到你山里窮人家去看病,沒的惹了一身瘴氣窮氣。’那媽媽拉著他袍子的衣角,那大夫用力掙脫,不料那媽媽拉得很緊,嗤的一聲,袍子撕破了一條長縫。

“那大夫大怒,將媽媽推倒在地下,又用力踢了她一腳,還拉住她要賠袍子,說這袍子是新縫的,值得三兩銀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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