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四十二章  身世大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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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 身世大白

杏樹林中除了智光大師身上的骨骼抖動之聲,便是風拂樹梢、蟲鳴草際,誰都不敢作聲。過得良久,趙錢孫突然嘿嘿冷笑,說道:“可笑啊可笑!漢人未必高人一等,契丹人也未必便豬狗不如,明明是契丹人,卻要硬冒漢人,那有什么滋味?連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肯認,還自稱什么男子漢大丈夫?”

喬峰睜大了眼睛,狠狠的凝視著他,問道:“你也說我是契丹人么?”趙錢孫道:“我不知道。只不過那日雁門關外一戰,那個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,卻是跟你一模一樣。這一架打將下來,只嚇得我趙錢孫魂飛魄散,心膽俱裂,那對頭人的相貌,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。”

喬峰將智光大師緩緩放下,右足足尖一挑,將單季山一個龐大的身軀輕輕踢了出去,啪的一聲,落在地下。單季山一彈便即站起,并未絲毫受傷。

喬峰眼望智光,但見他容色坦然,殊無半分作假和狡猾的神態,問道:“后來怎樣?”

智光道:“后來你自己知道了。你長到七歲之時,在少室山中采栗,遇到野狼,有少林寺的僧人將你救了下來,殺死惡狼,給你治傷。自后每天更來傳你武功,是也不是?”

喬峰道:“是!原來這件事你也知道。”須知那少林僧人傳他武功之時,叫他決計不可向任何人說起,是以江湖上只知他是丐幫汪幫主的嫡傳弟子,誰也不知他曾和少林寺有過一段淵源。

智光道:“這位少林僧人,乃是受了咱帶頭大哥的重托,請他從小教誨你,使你不致走入歧途。為了此事,我和帶頭大哥、汪幫主三人曾起過一場爭執。我說由你平平穩穩務農為生,不要學武,再卷入江湖恩仇之中。帶頭大哥卻說咱們對不起你父母,須當將你培養成為一位英雄人物。”

喬峰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到底怎樣對不起他?漢人和契丹相斫相殺,有什么對得起對不起之可言?”

智光嘆道:“雁門關外石壁上的遺文,至今未泯,將來你自己去看吧,帶頭大哥既是這個主意,我自是拗不過他。到得十四歲上,你遇上了汪幫主,他收你作了徒兒,此后有許許多多的機緣遇合,固然你自己天資卓絕、奮力上進,非常人之所及,但若非帶頭大哥和汪幫主處處眷顧,只怕也不是這么容易吧?”

喬峰低頭沉思,自己這一生遇上什么危險,都是逢兇化吉,從來不曾吃什么大虧,而許多良機,又往往自行送上門來,不求自得,從前只道自己吉星高照,一生幸運,此刻聽了智光之言,豈難道暗中真有一位大英雄在力加扶持,而自己竟是全然不覺?他心中一片茫然:“倘若智光之言是真非假,那么我是契丹人而不是漢人了。汪幫主不是我的恩師,而是我的殺父之仇了。暗中助我的那個英雄,也不是真是好心助我,只不過內疚于心,想設法贖罪而已。不!不!契丹人兇殘暴虐,是我漢人的死敔,我怎么能做契丹人?”

只聽智光續道:“汪幫主初時,還十分的提防于你,但后來見你學武的進境既快,行事又處處合他心意,對他恭謹尊崇,漸漸的真心喜歡了你,再后來你立功愈多,威名越大,丐幫上上下下一齊歸心,便是幫外之人,也知丐幫將來的幫主非你莫屬,但汪幫主始終拿不定這個主意,那便是由于你是契丹人之故。他試你三大難題,你一一辦到,但仍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勞之后,他才以打狗棒法相傳。那一年泰山大會,你連創丐幫的強敵八人,使丐幫威震天下,那時他更無猶豫的余地,方立你為丐幫幫主。以在下所知,丐幫數百年來,從無第二位幫主如你這般得來艱難。”

喬峰低頭道:“我只道恩師汪幫主是有意鍛煉于我,使我多年艱辛,以便擔當大任,卻原來……卻原來……”到了這時,他心中已有八成相信智光之言了。

智光道:“我之所知,言盡于此。你出任丐幫幫主之后,我聽得江湖傳言,都說你行俠仗義、造福于民,處事公允,將丐幫整頓得好生興旺,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歡。又聽說你數度壞了契丹人的奸謀,殺過好幾個契丹的英雄人物,那么咱們先前‘養虎貽患’的顧慮,便成杞人之憂了。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,卻不知何人去抖了出來?這于丐幫與喬幫主自身,都不見得有何好處。”

徐長老道:“多謝智光大師回述舊事,使大伙有如身臨其境。這一封書信……”他揚了揚手中書信,續道:“是那位帶頭的大俠寫給汪幫主的,書中極力勸阻汪幫主,不可將幫主大位傳于喬幫主,喬幫主,你不妨自己過一過目。”說著便將書信遞將過去。智光道:“先讓我瞧瞧,是不是原信。”說著將信接在手中,看了一遍,說道:“不錯,果然是帶頭大哥的手跡。”說著左手手指微一用勁,將信尾的署名撕了下來,放入口中,舌頭一卷,已吞入肚中。

其時天色早已全黑,杏林中唯有星月微光,智光和尚撕信之時,先將書信湊到眼邊,似因光亮不足,瞧不清楚,再這么撕信入口,信箋和嘴唇之間相距不過寸許。喬峰萬萬料不到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竟會使這狡猾伎倆,一聲怒吼,左掌拍出,凌空拍中了他的穴道,右手將信搶過。但終于是慢了一步,那信尾的署名已被他吞入了咽喉之中。喬峰又是一掌,拍開他的穴道,怒道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

智光微微一笑,道:“喬幫主,你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想來定要報你殺父殺母之仇。汪幫主已然逝世,那是不用論了,這位帶頭大哥的姓名,老衲卻不愿讓你知道。老衲當年曾參與攻打令尊令堂之事,一切罪孽,老衲甘愿一身承擔,要殺要剮,你盡管下手便是。”

喬峰見他垂眉低目,臉含微笑,卻有慈悲莊嚴之容,心下雖是悲憤,卻也不由得肅然起敬,說道:“是真是假,此刻我尚未明白。便要殺你,也不忙在一時。”說著向趙錢孫橫了一眼。

趙錢孫聳了聳肩頭,似乎漫不在乎,道:“不錯,我也在內,這賬要算我一份,你幾時喜歡,隨時勁手便了。”

譚婆大聲道:“喬幫主,凡事三思,可不要胡亂行事才好。若是惹起了漢夷之爭,中原豪杰人人與你為敵。”喬峰冷笑一聲,心亂如麻,不知如何回答才好,看那信時,只見信上寫道:

“劍髯老弟:數夕長談,吾弟傳位之意始終不改,小兄連日詳思,仍期期以為不可。喬君才藝超卓,立功甚偉,為人肝膽血性,不僅為貴幫中佼佼不群之人物,即遍視神州武林同道,亦少有能及,以此才具而繼承老弟職位,他日丐幫風云騰達,自意料中耳。”

喬峰讀到此處,覺得這位前輩對自己極是推許,心下好生感激,繼續讀了下去: “……然當日雁門關外血戰,驚心動魄之狀,小兄無日不縈于懷。此子非我族類,其父其母,死于我二人之手。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來歷則已,一旦得悉一己身世,不但丐幫將滅于其手,中原武林,更將遭逢莫大浩劫。當世才智武功,能及此子者,實寥寥也。貴幫幫內大事,原非外人所能置喙,唯爾我交情非同尋常,此事復牽連過巨,祈三思之。”下面的署名,已被智光撕去了。

徐長老見喬峰讀完此信后呆立不語,當下又遞過一張信箋來,說道:“這是汪幫主的手書,你自當認得出他的筆跡。”

喬峰接了過來,只見那張信箋上寫道:“字諭丐幫馬副幫主、傳功長老、執法長老,暨諸長老:喬峰若有親遼叛漢,助契丹而壓大宋之舉者,即行擊殺,不得有誤。下毒行刺,均無不可,下手者有功無罪,汪劍通親筆。”下面注的日子是“大宋元豐六年五月初七日”。喬峰一算時日,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幫幫主之日。

喬峰認得清清楚楚,這幾行字確是恩師汪劍通的親筆,這么一來,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懷疑,回想恩師一直待己有如慈父,教己固嚴、愛己亦切,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幫幫主之日,他卻暗中寫下了這張字條。他心中一陣酸痛,眼淚便奪眶而出。淚水一點點的滴在汪幫主那張手諭之上,那手諭登時濕了。

徐長老緩緩的道:“幫主休怪咱們無禮。汪幫主這通手諭,原只馬副幫主一人知曉,他嚴加收藏,從來不曾對誰說起。這幾年來丐幫主行事光明磊落,決無通遼叛宋、助契丹而壓漢人的情事,汪幫主的遺令自是決計用不著。直到馬副幫主突遭橫死,馬夫人才尋到了這通遺令。本來嘛,大家疑心馬副幫主是姑蘇慕容公子所害,倘若幫主能為大元兄弟報了此仇,幫主的身世來歷,原無揭破必要。老朽思之再三,為大局著想,本想毀了這封書信和汪幫主的遺令,可是,可是……”

他說到這里,眼光向馬夫人瞧去,說道:“一來馬夫人痛切夫仇,不能讓大元兄弟冤沉海底,死不瞑目。二來喬幫主袒護胡人,所作所為已危及本幫……”喬峰道:“我袒護胡人,此事從何說起?”

徐長老道:“‘慕容’兩字,便是胡姓。慕容氏是鮮卑后裔,與契丹同為塞外胡虜戎狄。”

喬峰道:“嗯,原來如此,我倒不知了。”徐長老道:“三則,幫主是契丹人一節,幫中知者已眾,變亂已生,隱瞞也自無益。”

喬峰仰天噓了一口長氣,心中悶了半天的疑團,此時方始揭破,向全冠清道:“全舵主,你知道我是契丹后裔,是以反我,是也不是?”

全冠清道:“不錯。”喬峰又問:“宋奚陳吳四大長老聽信你言而欲殺我,也是為此?”

全冠清道:“不錯,只是他們將信將疑,拿不定主意,事到臨頭,又生畏縮。”喬峰道:“我的身世端倪,你從何處得知?”

全冠清道:“此事牽連旁人,恕在下無以奉告。須知紙包不住火,任你是再隱秘主事,終究會天下知聞。”

霎時之間,喬峰腦海中思潮如涌,一時想:“他們心生嫉妒,捏造了種種謊言,誣陷于我。喬峰縱然勢孤力單,亦當奮戰到底,不能屈服。”隨即又想:“恩師的手諭,那明明不是假的。智光大師德高望重,于我無恩無怨,又何必來設此鬼計?徐長老是我幫元老重臣,豈能有傾覆本幫之意?鐵面判官單正、譚公、譚婆等俱是武林中極有名聲的前輩,這趙錢孫雖然瘋瘋癲癲,卻也不是泛泛之徒,眾口一辭的都如此說,哪里還有假的?”

群丐聽了智光、徐長老等人的言語,心情也是十分紛亂。喬峰素來于屬下極有恩義,才德武功,人人欽佩,哪料到他竟是契丹的子孫。遼國和大宋的仇恨越結越深,丐幫子弟死于遼人之手的,歷年已是不計其數,由一個遼國人來做丐幫幫主,那直是不可思議之事。但說要公然將他逐出丐幫,卻是誰也說不出口。

一時間杏林中一片靜寂,唯聞各人沉重的呼吸之聲。突然之間,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響了起來:“各位伯伯叔叔,先夫不幸亡故,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,此時自是難加斷言。但想先夫平生誠穩篤實,訥于言語,江湖上并無仇家,妾身實在想不出如何有人要取他性命。然而常言道得好:‘漫藏誨盜’,是不是因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,別人想得之而甘心?別人是不是怕他泄漏機密,壞了大事,因而要殺他滅口?”說這話的,正是馬大元的遺孀馬夫人。

這幾句話的用意非常明自,直指殺害馬大元的兇手便是喬峰,而其行兇的主旨,在于掩沒他是契丹子孫的種種證據。

喬峰緩綾轉頭,瞧著這個全身縞素、嬌怯怯、俏生生、小巧玲瓏的女子,說道:“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馬副幫主?”

馬夫人一直背轉身子,雙眼向著地面,這時突然抬起頭來,瞧向喬峰。但見她一對眸子晶亮如寶石,黑夜中發出閃閃光彩,喬峰心頭一震。又聽她說道:“妾身是個無知無識的女流之輩,出外拋頭露面,已是不該,何敢亂加罪名于人?只是先夫死得冤枉,哀懇眾位伯伯叔叔念著故舊之情,查明真相,替先夫報仇雪恨。”說著跪了下去,盈盈拜倒,竟對喬峰磕起頭來。

喬峰一生最是服軟不服硬,對于馬夫人這一手柔功,竟是無法招架。她沒一句說喬峰是兇手,但每一句話都是指向他的頭上。

喬峰見她向自己拜倒,心下恚怒,卻又不便發作,只得跪倒還禮,說:“嫂子請起。”

杏林左首忽有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:“馬夫人,我心中有一個疑團,能不能問你一句話?”眾人向聲音來處瞧去,見是個穿淡綠衫的少女,正是王玉燕。馬夫人道:“姑娘有什么話要查問于我?”

玉燕道:“查問是不敢。我聽夫人言道,馬前輩這封遺書,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,而徐長老開拆時,漆印仍屬完好。那么在徐長老開拆之前,是誰也沒看過信中內文了。”馬夫人道:“不錯。”

玉燕道:“然則那位帶頭大俠的書信和汪幫主的遺令,除了馬前輩之外,誰都不知。漫藏誨盜、殺人滅口的話,便說不上。”馬夫人道:“姑娘是誰?卻來干預我幫中的大事?”

玉燕道:“貴幫事務,我自然管不著,但你們要誣陷我表哥,我可不答應。”馬夫人又問:“姑娘的令表兄是誰?是喬幫主么?”玉燕搖頭微笑,道:“不是,是慕容公子。”

馬夫人道:“嗯,原來如此。”她不再理王玉燕,轉頭向執法長老邁:“白長老,本幫幫規如山,若是長老你犯了幫規,那便如何?”執法長老白世鏡道:“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”

馬夫人道:“若是比你白長老品位更高之人呢?”白世鏡知她意中所指,不自禁的向喬峰瞧了一眼,道:“本幫幫規乃祖宗所定,不分輩份尊卑,品位高低,須當一體稟遵。同功同賞、同罪同罰。”馬夫人道:“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。初時我也是一般的想法,但在我得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間,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盜。”

眾人都是一驚,有人問道:“偷盜?偷去了什么?傷人沒有?”馬夫人道:“并沒傷人。賊子用了下三濫的薰香,將我及兩名婢仆都熏倒了,翻箱倒篋的大搜一輪,偷去了十來兩銀子。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難的噩耗,哪里還有心思去理會賊子盜銀之事?幸好先夫將這封遺書藏在極隱秘之處,才沒給賊子搜去毀滅。”這幾句話已是明白不過,顯是指證喬峰自己或是派人赴馬大元家中盜書,他既去盜書,自是早知遺書中的內容,殺人滅口一節,可說是昭然若揭了。

玉燕一心要為慕容復洗脫,不愿喬峰牽連在內,說道:“小毛賊來偷盜十幾兩銀子,那也是尋常之事,只不過時機巧合而已。”

馬夫人道:“姑娘之言甚是,初時我也這么想,但后來在那小賊進屋出屋的窗口墻腳之下,拾到了一件物事,原來是那小毛賊匆忙來去中掉下的。我一見那件物事,心下驚惶,方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。”

宋長老道:“那是什么物事?為什么非同小可?”馬夫人緩緩從包袱之中,取出一條八九寸長的物事,遞向徐長老,道:“請眾位伯伯叔叔作主。”待徐長老接過那物事,她登時撲倒在地,大放悲聲。

眾人向徐長老看去,只見他將那物事展了開來,原來是一柄折扇。徐長老沉著聲音,念著扇面上的一首詩道:“朔雪飄飄開雁門,平沙歷亂卷蓬根。功名恥計擒生數,直斬樓蘭報國恩。”

喬峰一聽到這首詩,當真是一驚非同小可,凝目瞧折扁時,但見到扇面的反面繡著一幅壯士出塞殺敵國,這把扇子乃是自己之物。那首詩是恩帥汪劍通所書,而這幅圖畫,更是出于徐長老的手筆,筆法雖不甚精,但一股俠烈之氣,卻隨著圖中朔風大雪而更顯得慷慨豪邁。他向來珍視此扇,妥為收藏,怎么會失落在馬大元的家中?

徐長老反過扇子,看了看那幅圖畫,正是自己親手所繪,咽了一口長氣,喃喃的道: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汪幫主啊汪幫主,你這事可大大的做錯了。”

喬峰乍聞自己身世,竟是契丹子裔,心中本來百感交集,這十多年來,他每日里便是計謀如何破滅遼國,多殺契丹胡虜,突然間驚悉此事,縱是他一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,也禁不住手足無措。然而待得他的折扇出現,馬夫人口口聲聲指責他陰謀害死馬大元,他心中反而平定,霎時之間,腦海中轉過了幾個念頭:“有人盜我折扇,嫁禍于我,這等事可難不倒喬峰。”向徐長老道:“徐長老,這柄折扇是我的。”丐幫中輩份較高、品位較尊之人,聽得徐長老念那詩句,已知是喬峰之物,其余幫眾卻不知道,待聽得喬峰自認,又都是一驚。

徐長老心中也是感觸良久,喃喃說道:“汪幫主總算將我當作心腹,這件大事卻不讓我知曉。”

馬夫人忽道:“徐長老、汪幫主不跟你說,是為你好。”徐長老不解,道:“什么?”

馬夫人凄然道:“丐幫中只大元知道此事,便慘遭不幸,你……你……若是事先得知,未必能逃此劫。”

喬峰朗聲道:“各位更有什么話說?”他眼光從馬夫人看到徐長老,看到白世鏡,看到傳功長老,一個個的望將過去。眾人均是默然無語。

喬峰等了一會,見無人作聲,說道:“喬某身世來歷,慚愧得緊,我自己未能確知。但既有這許多前輩指證,喬某也不敢妄自否認。這丐幫幫主的職份,自當退位讓賢。”說著伸手到右腿褲腳外側的一只長袋之中,抽了一條晶瑩碧綠的竹杖出來,正是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,雙手持了,高高舉起,說道:“此棒承汪幫主相授,喬某執掌丐幫,雖無建樹,差幸亦無大過。今日退位,哪一位英賢肩負此職,請來領受此棒。”

要知丐幫中的規矩,新幫主就任,例須由舊幫主以打狗棒相授。只有舊幫主先此逝世。那才是例外。

喬峰方當英年,武功方略,丐幫中再無第二人能夠企及,自他出任幫主以來,幫中雖不免亦有心懷叵測之徒,但誰也沒想過要繼任幫主。群丐見他手特竹杖,氣概軒昂的當眾站立,有誰敢出來承受此棒?

喬峰連問三聲,丐幫中始終無人答話,喬峰說道:“喬峰身世未明,這幫主一職,無論如何是不敢擔任了。徐長老、傳功和執法兩位長老,本幫鎮幫之寶的打狗棒,請你三位連同保管。日后定了幫主,由你三位一同轉授不遲。”

徐長老道:“那也說得是。”伸手便欲來接竹棒。宋長老忽然大聲喝道:“且慢!”徐長老愕然停步,道:“宋兄弟有何話說?”

宋長老道:“我瞧喬幫主不是契丹人。”徐長老道:“何以見得?”宋長老道:“我瞧他不像。”

徐長老道:“怎么不像?”宋長老道:“契丹人窮兇極惡,殘暴狠毒。喬幫主卻是個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。適才咱們反他,他卻甘愿為咱們受刀流血,赦那背叛之罪。契丹人哪會如此?”

徐長老道:“他自幼受江幫主養育教誨,已改了契丹人的兇殘習性。”宋長老道:“既然性子改了,那便不是壞人,再做咱們幫主,有何不妥?我瞧本幫之中,再也沒哪一個能及得上他英雄了得。別人要當幫主,只怕我姓宋的不服。”

群丐中與宋長老存一般心思的,實是大有人在。要知喬峰威望極重,單憑幾個人的口述和字據,便免去他的幫主之位,許多向來忠于他的幫眾便大為不服。宋長老這一領頭說出了心中之意,群丐中登時便有數十人七張八嘴的呼叫起來:“只怕有人陰謀陷害喬幫主,咱們不能輕信人言。”

“幾十年前的舊事,有誰親眼見來?”“幫主大位,不能如此輕易更換!”“我是一心一意跟隨喬幫主,別人當幫主,我也不服。”

奚長老大聲道:“誰愿跟隨喬幫主的,隨我站到這邊。”他左手拉著宋長老、右手拉了吳長老,走到了東首。跟著大仁分舵、大勇分舵、大義分舵的三個舵主,也走到了東首。三分舵的舵主一站過去,他們屬下的幫眾自也紛紛跟隨而往。全冠清、陳長老、傳功長老、以及大智、大信兩舵的舵主,卻留在原地不動。這么一來,丐幫人眾登時分成了兩派,站在東首的約占五成,留在原地的約為三成,其余幫眾則心存猶豫,不知聽誰的主意才是。執法長老白世鏡行事向來斬釘截鐵,說一不二,這時卻是好生為難,遲疑不決。

全冠清道:“眾位兄弟,喬幫主才略過人,英雄了得,誰不佩服?然而咱們都是大宋百姓,豈能聽從一個契丹人的號令?喬峰的本事越大,大伙兒越是危險。”奚長老道:“放屁,放屁,放你娘的狗屁!我瞧你的模樣,倒有七分像是契丹人。”全冠清大聲道:“大家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漢,難道甘心為異族的奴隸走狗么?”他這幾句話倒真有效力,走向東首的群丐之中,有十余人又回向西首。東首的丐眾罵的罵、拉的拉,登生紛擾。霎時間或出拳腳,或動兵刃,數十人便混打起來。眾長老大聲約束,但各人心中均有所偏,吳長老和陳長老戟指對罵,眼看便要動手相斗。

喬峰朗聲道:“眾兄弟一齊停手,聽我一言。”他語聲威嚴,群丐紛爭立止,都轉頭瞧著他。

喬峰道:“這幫主之位,我是決計不當的了……”宋長老插口道:“幫主,你莫灰心……”

喬峰搖頭道:“我不是灰心。別的事或有陰謀誣陷,但我恩師汪幫主的筆跡,別人無論如何假造不來。”

他提高聲音,說道:“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,威名赫赫,武林中誰不敬仰?若是自相殘殺,豈不教旁人笑歪了嘴?喬某臨去時有一言奉告,若是有誰以一拳一腳加在本幫兄弟身上,便是本幫莫大的罪人。”群丐本來均以義為首,聽了他這幾句話,都是暗自慚愧。

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:“倘若是殺了本幫的兄弟呢?”說話的正是馬夫人。喬峰朗聲道道:“殺人者抵命,殘害兄弟,舉世痛恨。”馬夫人道:“那就好了。”喬峰道:“喬某光明磊落,生平無不可對人言講之事。馬副幫主到底是誰謀害,是誰偷了我這折扇去陷害于我,終究會查個水落石出。馬夫人,以喬某的身手,若要到你府上取什么物事,諒來不致空手而回,更不會失落什么隨身之物。別說府上只不過三兩個女流之輩,便是皇宮內院、相府帥帳、千軍萬馬之中,喬某要取什么物事,也未必不能辦到。”他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豪邁,群丐素知他的本事,都覺甚是有理,誰也不以為他是夸口。馬夫人低下頭去,再也不說什么。

喬峰抱拳向眾人行了一禮,說道:“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。眾位好兄弟,咱們再見了,喬某是漢人也好,是契丹人也好,有生之年,決不傷一條漢人的性命,若違此言,有如此刀。”說著伸出左手,凌空向單正一抓。

單正只覺手腕一震,手中單刀把捏不定,手指一松,那單刀被喬峰奪了過去。喬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,向外一彈,當的一聲響,那單刀斷成兩截,刀頭飛開數尺,刀柄仍拿在他的手中。他向單正說道:“得罪!”拋下刀柄,逕自揚長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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