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四十章  機密書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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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 機密書信

單正奇道:“誰是小娟?我幾時得罪她了?”趙錢孫指著譚婆道:“這位便是小娟了。小娟是她的閨名,天下除我之外,誰也稱呼不得。”單正又好氣,又好笑,道:“原來這是譚婆婆的閨名,在下不知,冒昧相呼,還請恕罪。”趙錢孫老氣橫秋的道:“不知者不罪,初犯恕過,下次不可。”

單正道:“在下雖是久仰華山沖霄洞譚氏伉儷的大名,卻是無緣識荊,在下自省從未在背后說人閑言閑語,如何會得罪了譚家婆婆?”

趙錢孫慍道:“我剛才正在問小娟:‘你近來過得快活么?’她尚未答話,你這五個寶貝兒子便大模大樣,橫沖直撞的來了,打斷了她的話頭,至今尚未答我的問話。單老俠,你倒去打聽打聽,小娟是什么人?我‘趙錢孫李,周吳陳王’又是什么人?難道咱們說話之時,也容你隨便打斷的么?”

單正聽了他這番似通非通的言語,心下暗暗好笑,說道:“在下有一事不明,卻要請教。”

趙錢孫道:“什么事?我若是高興,指點你一條明路,也不要緊。”單正道:“多謝,多謝。閣下說譚婆的閨名,天下只有閣下一個人叫得,是也不是?”趙錢孫道:“是的,如若不信,我再叫一聲試試,瞧我‘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,馮陳褚衛,蔣沈韓楊’是不是跟你狠狠的打上一架?”單正道:“我自然是不敢叫,卻難道譚公也不敢叫么?”

趙錢孫鐵青著臉,半晌不語。眾人都想,單正這一句話可將趙錢孫問倒了,教他難以回答。不料突然之間,趙錢孫放聲大哭,涕淚橫流,哭得極是悲哀。這一著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,誰想到此人天不怕、地不怕,膽敢和“鐵面判官”挺撞到底,這么輕輕易易一句話,卻使得他號淘大哭,難以自休。單正見他哭得悲傷,倒是不好意思起來,先前蓄著的滿腔怒火,登時化為烏有,反而安慰他道:“趙兄,這是在下的不是了……”趙錢孫嗚嗚咽咽的道:“我不姓趙。”

單正更奇了,問道:“然則閣下貴姓?”趙錢孫道:“我沒有姓,你別問,你別問。”這時杏子林中的眾高手都猜到這趙錢孫必有一件極傷心的難言之隱,到底是什么事,他自己若是不說,旁人自是不便多問。

只見他抽抽噎噎,悲悲切切的哭之不休,譚婆沉著臉道:“你又發癲了,在這眾人之前,要臉面不要?”

趙錢孫道:“你拋下了我,去嫁了這老不死的譚公,我心中如何不悲,如何不痛?我心中碎了,腸也斷了,這區區外表的臉皮,要來何用?”眾人相顧莞爾,原來說穿了十分簡單。趙錢孫和譚婆從前有過一段情史,不知如何,譚婆另行嫁了譚公,而趙錢孫傷心得連姓名也不要了,瘋瘋癲癲的發癡。只是眼看譚氏夫婦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紀,怎地這趙錢孫竟然一往情深若斯,數十年來苦戀不休?譚婆滿臉皺紋,雞皮鶴發,誰也看不出這又高又大的老嫗,年輕時有什么動人之處,使得趙錢孫到老不能忘情。

只見譚婆神色忸怩,道:“師哥,你盡提這些舊事干什么?丐幫今日有正經大事要商量,你乖乖的聽著吧。”

這幾句溫言相勸的軟語,趙錢孫聽了大是受用,說道:“那么你向我笑一笑,我就聽你的話。”譚婆還沒有笑,旁觀的眾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聲來。

譚婆卻渾然不覺,回眸向他一笑。趙錢孫癡癡的向她望著,神馳目眩,魂飛魄散。譚公坐在一旁,滿臉怒氣,卻又無可如何。這般情景瞧在段譽眼里,心中驀地一驚:“這三人情深如此,將世人全是置之度外,我……我對王姑娘,將來也落到這個結果么?不,不!這位譚婆對她師哥顯是頗有情意,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,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,比之趙錢孫,我是大大的不如,大大的不及了。”

趙錢孫和譚公、譚婆鬧的是陳年恩怨,喬峰聽在耳里,卻暗自琢磨:“那趙錢孫其實并不姓趙,乃是譚婆的師兄。我素聞華山沖霄洞譚公譚婆,以華山嫡派絕技聞名于天下,從這三人的語意中聽來,三個人似乎并非出于同一師門。到底譚公是華山派呢?還是譚婆是華山派?”

他心下正自疑惑,只聽趙錢孫又道:“老子好幾年沒到江南,不知姑蘇出了個‘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’的慕容復,膽大妄為,亂殺無辜。老子倒要會他一會,且看他有什么本事,能還施到我‘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’的身上?”他剛說完這幾句話,忽聽得一人號啕大哭,悲悲切切,嗚嗚咽咽,哭聲便和他適才沒半點分別。

眾人聽了,不禁都是一愕,只聽那人跟著連哭帶訴:“我的好師妹啊,老子什么地方對不起你?為什么你去嫁了這姓譚的糟老頭子?老子日想夜想,心里牽肚掛腸,記著的就是我那小姐師妹。想我師父在世之日,待我二人猶如子女一般,你不嫁老子,可對得起師父么?”

這說話的聲音語調,和趙錢孫實是一模一樣,若不是眾人親眼見到他張口結舌,滿臉詫異的神情,誰都以為定是出自他的親口。各人循著聲音來處望去,見這聲音發自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女。

那人背轉了身子,正是阿朱。段譽和阿碧、玉燕知道阿朱模擬別人舉止和說話的神技,自不為異,其余眾人卻無不又是好奇,又是好笑,以為趙錢孫聽了之后,必定大怒,不料阿朱這番話觸動他的心事,眼見他眼圈兒紅了、嘴角兒扁了,淚水從眼中滾滾而下,竟和阿朱此唱彼和的對哭起來。

單正搖了搖頭,朗聲說道:“單某雖是姓單,卻是一妻四妾,兒孫滿堂。你這位雙歪雙兄,偏偏形單影只,凄凄惶惶。這種事情乃是悔之當初,今日再來重論,早是為時已晚。雙兄,咱們承馬夫人之邀,到這里來商量你閣下的婚姻大事么?”趙錢孫搖頭道:“不是。”

單正道:“然則咱們還是來商議丐幫的要事,才是正經。”趙錢孫勃然怒道:“什么?丐幫的大事正經,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經么?”

譚公聽到這里,已是忍無可忍,說道:“阿慧,阿慧,你再不制止他發瘋發癲,我可不能干休了。”

眾人聽到“阿慧”兩字,心想:“原來譚婆另有芳名,那‘小娟’二字,確是趙錢孫獨家專用的。”

譚婆頓足道:“他又不是發瘋發癲,你害成他這副模樣,還不心滿意足?”譚公奇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怎地害了他?”譚婆道:“我嫁了你這糟老頭子,我師哥心中自是不痛快……”譚公道:“你嫁我之時,我可既不糟,又不老。”譚婆道:“也不怕丑,難道你很英俊瀟灑么?”

徐長老和單正相對搖頭,心想這三個寶貝當真是為老不尊,三個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輩耆宿,卻在大庭廣眾之間爭執這些男女間情史,實在好笑。徐長老咳嗽一聲,說道:“譚氏夫婦和這位兄臺駕臨敝幫,咱們全幫上下,均感光寵。馬夫人,你來從頭說起吧。”

那馬夫人一直垂手低頭,站在一旁,背向眾人,聽得徐長老的說話,緩緩回過身來,低聲說道:“失夫不幸身故,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,更悲先夫并未遺下一男半女,接續馬氏香煙……”她雖是說得甚低,但語音清脆,一個字一個字的傳入眾人耳里,聽著說不出的舒服動聽。她說到這里,語聲略帶嗚咽,微微啜泣。杏林中無數英豪,心中均感難過。同一哭泣,趙錢孫令人好笑,阿朱令人驚奇,馬夫人卻是令人心酸。只聽她繼續說道:“小女子葬殮先夫之后,檢點他的遺物,在他收藏拳經之處,見到一封密密封固的遺信。封皮上寫道:‘余若壽終正寢,此信立即火葬,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,令余九泉不安。余若死于非命,此信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,事關重大,不得有誤。’”

馬夫人說到這里,杏林中一片肅靜,人人想聽她的下文。她頓了一頓,慢慢從背上解下一個麻布包袱,解開包來,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,再從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來,說道:“這便是先夫的遺書。我發見了這封遺書之后,見先夫寫得鄭重,知道事關重大,當即便要去求見幫主,呈上遺書。幸好幫主率同諸位長老,到江南為先夫報仇來了,虧得如此,這才沒能見到。”眾人聽她語氣有異,既言“幸好”,又說“虧得”,都不自禁向喬峰瞧去。

喬峰從今晚的種種情事之中,早覺察到有一個重大之極的圖謀,正在等待著自己,雖則全冠清和四長老的叛幫逆舉已然擺平,但顯然此事并未了結,此時聽馬夫人說到這里,反感輕松,神色泰然,心道:“你們有任何陰謀,盡管使出來好了,大丈夫光陰磊落,我喬某生平不作虧心之事,不管有何傾害誣陷,喬某何懼?”

只聽馬夫人接著道:“我知此信涉及幫中大事,幫主和諸長老既然不在洛陽,我生怕耽誤時機,當即赴鄭州求見徐長老,呈上書信,請他老人家作主。以后之事,請徐長老告知各位。”

徐長老咳嗽幾聲,說道:“此事說來恩恩怨怨,老朽當真好生為難。”這兩句話極是蒼涼,其時天色漸黑,杏林邊際升起一層濃霧,眾人心頭也都有陰森森之感。他伸手過去,從馬夫人手中將信接過,說道:“大元的曾祖、祖父、父親,數代都是丐幫中人,不是長老,便是八袋弟子。我眼見大元自幼長大,他的筆跡我是認得清楚的。這信封上的字,確是大元所寫。馬夫人將信交到我手中之時,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,無人動過。我也擔心誤了大事,不等會同諸位長老,便即拆來看了。拆信之時,泰山鐵面判官單兄也正在座,可作明證。”單正道:“不錯,其時在下正在徐老隱居之處作客,親眼見到他拆閱這封書信。”

徐長老右手的兩根手指掀開信封封皮,抽了一張紙箋出來,說道:“我一看這張信箋,見信上字跡筆致遒勁,并不是大元所寫,微感驚奇,見上款寫的是‘劍髯我兄’四字,更是奇怪。眾位都知道,‘劍髯’兩字,是本幫前任汪幫主的別號,若不是跟他交厚相好之人,不會如此稱呼,而汪幫主逝世已久,怎么有人寫信與他。我不看箋上所寫何字,先看信尾署名之人,一看之下,更是詫異。

“當時我不禁‘咦’的一聲道:‘原來是他!’單兄好奇心起,探頭過來一看,也奇道:‘原來是他!’”

趙錢孫插口道:“單老兒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。這是人家丐幫的機密書信,你又不是丐幫中的一袋、二袋弟子,連個不入流的弄蛇化子硬要飯的也挨不上,怎么不請自來,去偷窺人家的隱私?”別瞧他一直瘋瘋癲癲的,這幾句話倒也真是在情在理。單正老險微赭,說道:“我是只瞧一瞧信尾署名,也沒瞧信中文字。”趙錢孫道:“你偷一千兩黃金固然是賊,偷一文小錢仍然是賊,只不過錢有多少,賊有大小之分而已。大賊是賊,小毛賊也是賊。偷看人家書信,便不是君子。不是君子,便是小人。既是小人,便是卑鄙混蛋。既是卑鄙混蛋,那就該殺!”

單正向五個兒子擺了擺手,示意不可輕舉妄動,且讓他胡說八道,一筆帳最后總算,心下固自惱怒,卻也頗感驚異:“此人一遇上我,便盡找我岔子盡挑眼,其非跟我有什舊怨?江湖上沒將泰山單家放在眼中之人,倒是沒有幾個。此人到底是誰,怎么我全然想不起來?”

眾人都盼徐長老將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說將出來,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,何以令他及單正如此驚奇,卻聽趙錢孫纏夾不休,不停的搗亂,許多人都向他怒目而視。譚婆忽道:“你們瞧什么?我師哥的話半點也不錯。”

趙錢孫見譚婆出口助他,不由得心花怒放,說道:“你們瞧,連小娟也這么說,那還有什么錯的?小娟說的話、做的事,從來不會錯的。”忽然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說道:“是啊,小娟說的話、做的事,從來不會錯的。她嫁了譚公,沒有嫁你,完全沒有嫁錯。”說話之人,正是阿朱,她怒惱趙錢孫出言誣蔑慕容公子,便不停的跟他作對。

趙錢孫一聽,不由得啼笑皆非,阿朱是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,用的正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門“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”。

這時兩道致謝親切的眼光,分從左右瞧了過來,左邊一道來自譚公,右邊一道來自單正。

便在此時,人影一晃,譚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,揚起手掌,便往她頭上拍了下去,喝道:“我嫁不嫁錯,關你這臭丫頭什么事!”這一下出手快極,阿朱待要閃避已不及,旁人更是無法救援。啪的一聲輕響過去,阿朱雪白粉嫩的面頰上登時出現五道青紫的指印。

趙錢孫哈哈笑道:“教訓教訓你這臭丫頭,誰教你這般多嘴多舌!”阿朱淚珠在眼眶之中轉動,正在欲哭未哭之間,譚公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子,打開盒蓋,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一些油膏,手臂一長,在阿朱臉頰上劃了幾劃,已在她傷處薄薄的敷了一層。

譚婆打她巴掌,手法已是極快,但終究不過出掌收掌。譚公這敷藥上臉,手續卻甚是羅嗦細致,居然做得和譚婆一般快捷,使阿朱不及轉念避讓,油膏已然上臉。她一愕之際,只覺本來熱辣辣、脹鼓鼓的臉頰之上,忽然間一片清涼,十分舒適,同時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的物事。她舉掌一看,只見手掌中握著一只晶瑩潤滑的白玉盒子,知這是譚公所贈,乃是靈驗無比的治傷妙藥,不由得破涕為笑。

徐長老不再理會譚婆如何嘮嘮叨叨的埋怨譚公,沉著而蒼涼的說道:“眾位兄弟,到底寫這封信的人是誰,我此刻不便言明,我徐某人在本幫七十余年,在世上已為日無多,徐某近三十年來退隱山林,不再浪蕩江湖,與人無爭,不結怨仇。我既無子孫,又無徒弟,自問絕無半分私心。我說幾句話,眾位信是不信?”群丐都道:“徐長老的話,看誰不信?”

徐長老向著喬峰道:“幫主意下若何?”喬峰道:“喬某對徐長老素來敬重,前輩深知。”

徐長老道:“我看此信之后,心下疑惑難明,悲憤不已,唯恐有甚差錯,當即將此信交于單兄過目。須知單兄和寫信之人向來交好,認得他的筆跡,知道他的為人經歷。此事關涉太大,我要單兄驗明此信的真偽。”

單正向趙錢孫瞪了一眼,意思是說:“你又有什么話說?”趙錢孫道:“徐長老交給你看,你當然可以看,但你第一次看,卻是偷看。好比一個人從前做賊偷錢,后來發了財,不做賊了,但盡管他是財主,卻洗不掉從前的賊出身。”徐長老道:“單兄,請你向大伙兒說說,此信是真是假。”

單正道:“在下和寫信之人多年相交,舍下并藏得有此人的書信多封,當即和徐長老、馬夫人一同趕到舍下,檢出舊信對比,筆跡固然相同,連信箋信封也是一般,那自是真跡。”

徐長老道:“老朽多活了幾年,做事力求仔細,何況此事牽涉本幫興衰氣運,有關一位英雄豪杰的聲名性命,如何可以冒昧從事?”眾人聽他說到此事,不自禁的將目光射向喬峰,知道他所說的“英雄豪杰”自是指喬峰而言。只是誰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觸,一見他轉面過來,立即將眼光垂了下來。

徐長老又道:“老朽得知華山譚氏伉儷和寫信主人頗有淵源,于是上得華山,來到沖霄洞內,向譚氏伉儷請教。譚公、譚婆將這中間的一切原委曲折,一一向在下說明,唉,在下實是不忍明言,可憐可惜,可悲可嘆!”

他說到這時,眾人這才明白,原來譚氏伉儷和單正所以先后來到丐幫,都是承徐長老之邀,叫來作證。

徐長老義道:“譚婆當時言道,她有一位師兄,于此事乃是身經目擊,如請他親口述說,最是明白不過,這位師兄,便是趙錢孫先生了。這位先生的脾氣和別人略有不同,等閑請他不到。總算譚婆的面子極大,片箋飛去,這位先生便應召而到……”譚公突然滿面怒色,向譚婆道:“怎么?是你去叫他來的么?怎地事先不跟我說?瞞著我偷偷摸摸。”

譚婆怒道:“什么瞞著你偷偷摸摸?我寫了信,要徐長老遣人送去,乃是光明正大之事。就是你愛喝干醋,我怕你嘮叨羅嗦,寧可不跟你說。”

譚公道:“背夫行事,不守婦道,那就是不該!”譚婆更不打話,出手便是一掌,啪的一聲,打了丈夫一個耳光。

譚公的武功明明遠比譚婆為高,但妻子這一掌打來,既不招架,亦不閃避,一動也不動的挨了她一掌,跟著從懷中又取出一只小盒,伸指沾些油膏,涂在臉上,登時消腫退青。一個打得快,一個治得快,這么一來,兩人心頭怒火一齊消了。旁人瞧著,無不好笑。只聽得趙錢孫長嘆一聲,聲音悲切哀怨之至,說道:“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。唉,早知這般,悔不當初。受她打幾掌,又有何難?”語聲之中,充滿了悔恨之意。譚婆幽幽的道:“你給我打一掌,總是非還打不可,從來不肯相讓半分。”趙錢孫呆若木雞,站在當地,怔怔的出了神,追憶昔日情事,這小師妹嬌小玲瓏,愛使小性兒,動不動便出手打人,自己無緣無故的挨打,心有不甘,每每因此而起爭吵,一場美滿姻緣,終于無法得諧。

這時親眼見到譚公逆來順受,挨打不還手的情景,方始恍然大悟,心中痛悔,難以自勝,數十年來自怨自艾,總道小師妹移情別戀,必有重大原因,殊不知對方只不過有一門“挨打不還手”的好用處,唉,這時我便求她在我的臉上再打幾掌,她也是不肯的了。

徐長老道:“趙錢孫先生,請你當眾說一句,這信中所寫之事,是否不假。”趙錢孫喃喃自語:“我這蠢材傻瓜,為什么當時想不到?學武功是去打敵人、打惡人、打卑鄙小人,怎么去用在心上人、意中人身上?打是情、罵是愛,挨幾個耳光,又有什么大不了?”

眾人又是好笑,又覺他情癡可憐,丐幫面臨大事待決,他卻如此的顛三倒四,說出話來,誰也不知到底有幾分可信。

徐長老再問一聲:“趙錢孫先生,咱們請你來此,是請你說一說信中之事。”趙錢孫道:“不錯,不錯。嗯,你問我信中之事,那信寫得雖短,卻是余意不盡:‘四十年前同窗共硯,情景宛在目前,臨風追念,想兄兩鬢雖霜,笑貌當如昔日也。’”徐長老問他的是馬大元遺書之事,他卻背誦起譚婆的信來。

徐長老無法可施,向譚婆道:“譚夫人,還是你叫他說罷。”

不料譚婆聽趙錢孫將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極如流,不知他魂夢中翻來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,心下感動,也是怔怔的臉上一紅,道:“師哥,你說一說當時的事吧。”

趙錢孫道:“當時的情景,我什么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你梳了兩個小辮子,辮子上扎了紅頭繩,那天師父教咱們‘偷龍轉鳳’這一招……”王玉燕聽到“偷龍轉鳳”的名稱,微微點了點頭,似乎若有所悟。

譚婆緩緩搖頭,道:“師哥,不要說咱們從前的事,徐長老問你,當年在雁門關外,亂石谷中那一場血戰,你是親眼見來,情形若何,你跟大伙兒說說。”趙錢孫顫聲道:“雁門關外,亂谷石中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驀地里臉色大變,一轉身,向西南角上無人之處拔足飛奔,身法迅捷已極。

眼見他便要沒入杏子林中,再也追他不上,眾人齊聲大叫:“喂,別走,別走,快回來,快回來。”趙錢孫哪里理會,只有奔得更加快了,突然間一個聲音朗朗說道:“兩鬢已霜,風采美貌,更不如昔也。”趙錢孫驀地住足,回頭說道:“是誰說的?”那聲音道:“若非如此,何以見譚公而自慚形穢,發足奔逃?”眾人向那說話之人看去,原來卻是全冠清。

趙錢孫道:“誰自慚形穢?他只不過會一門‘挨打不還手’的功夫,又有什么勝過我了?”忽聽得杏林彼處,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:“能挨打不還手,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,豈是容易?”

眾人回過頭來,只見杏子樹后轉出一個身穿灰布衣的僧人來,方面大耳,形貌甚是威嚴。徐長老叫道:“天臺山智光大師到了,三十余年不見,大師仍是這等清健。”

智光和尚的名頭在武林中并不響亮,丐幫年輕一輩的人物都不知他的來歷,但喬峰、六長老、全冠清,卻立時肅立起敬,知他當年曾發大愿心,飄洋過海,遠赴海外蠻荒,采集異種樹皮,治愈浙閩兩廣一帶無數患瘧百姓。他自己因此而大病兩場,結果武功全失,但嘉惠百姓,得益實非淺鮮。各人紛紛走近,施禮致敬。

智光大師向趙錢孫笑道:“武功不如對方,挨打不還手已甚為難。苦是武功勝過對方,挨打不還手,更是難上加難。”

趙錢孫低頭沉思,若有所悟。智光大師又道:“沒想到群英在此聚會,冒昧,冒昧,這就告辭了。”徐長老忙道:“智光大師德澤廣被,無人不敬。咱們今日有一件疑難大事待決,大師適逢其會,實是丐幫之福,當真是請也請不到的。無論如何,要請大師少駐佛駕。”趙錢孫忽道:“雁門關外亂石谷中的大戰,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,你來說罷。”

智光聽到“雁門關外亂石谷中”這八個字,臉上忽地閃過了一片奇異的神色,似乎又是興奮,又是恐懼,又是慘不忍睹,最后是一片慈悲和憐憫,嘆道:“殺戮太重,殺戮太重!此事言之有愧。眾位施主,亂石谷中的屠殺是三十年前之事,何以今日重提?”徐長老道:“只因此刻本幫起了重大變故,涉及了此人的一對書信。”說著便將那封信遞了過去。智光將信看了一遍,從頭又看一遍,搖頭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結,何必舊事重提?依老衲之見,將此信毀去,泯滅痕跡,也就是了。”徐長老道:“本幫馬副幫主慘死,若不追究,馬副幫主固是沉冤不雪,敝幫更有土崩瓦解之危。”智光大師點頭道:“那也說得是,那也說得是。”

其時一鉤眉月,斜掛天際,冷冷的清光瀉在杏樹梢頭,智光向趙錢孫瞧了一眼,道:“好,老衲做錯了的事,也不隱瞞,照實說來便是。”趙錢孫道:“咱們是為國為民,不能說是做錯了事。”

智光搖頭道:“錯便錯了,何必自欺欺人。三十年前,中原豪杰接到訊息,說契丹國有二百余名武士,要來搶劫少林寺,企圖將寺中珍藏數百年的武功圖譜,一舉劫去。”

眾人都是輕聲驚嘆,心想:“這些契丹武士野心當真不小。”要知少林寺的武功絕技,乃中土武術的瑰寶,契丹國和大宋累年相戰,如果將少林寺的武功搶奪了去,一加傳布,軍中人人習練,戰場之上,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敵手?

智光續道:“這件事當真非同小可,要是契丹此舉成功,大宋便有亡國之禍,我黃帝子孫說不定就此滅種,盡數死于遼狗的長矛利刀之下。咱們以事在緊急,不及詳加計劃,聽說這些契丹武士要道經雁門,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嚴加戒備,各人立即兼程趕去,要在雁門關外伏擊遼狗,盡數將之殲滅。”眾人聽到和契丹打仗,均是忍不住眉飛色舞,要知大宋屢世受契丹欺凌,戰場上屢吃敗仗,喪師割地,軍民死于契丹鐵蹄之下的著實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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