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十八章  御駕親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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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 御駕親征

木婉清道:“我學來干什么?”段譽道:“你學了之后,大有用處。說不定咱二人便可憑此而脫困境。”原來段譽自覺欲念如狂,當此人獸關頭,實是千鈞一發,如是木婉清撲過來一加引誘,那堤防非崩缺不可,是以想教她易經。一個教,一個學,只盼望二人心有專注,便不去想那男女情欲之事,于是說道:“易經的基本,在于太極。太極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你知道八卦的圖形么?”木婉清道:“不知道,煩死啦!段郎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
段譽道:“我是你哥哥,別叫我段郎,該叫我大哥。我把八卦圖形的歌訣說給你聽,你要用心記住。干三連,坤六斷;震仰盂,艮覆碗;離中虛,坎中滿;巽上缺,兌下斷。”木婉清甚是聰明,依聲念了一遍,說道:“水盂飯碗的,干什么?”段譽道:“這說的是八卦的形狀。要知八卦的含義,天地萬物,無所不包,就一家人來說吧,干為父,坤為母,震是長子,巽是長女……咱倆是兄妹,我是‘震’卦,你就是‘巽’卦了。”木婉清懶洋洋的道:“不,你是乾卦,我是坤卦,兩人結成夫妻,日后生兒育女……”段譽聽她言語滯澀,不由怦然心動,驚道:“清妹,你別胡思亂想,再聽我說。”木婉清道:“你……你坐到我身邊來,我就聽你說。”

只聽那青袍客在屋外說道:“很好,很好!你二人成了夫妻,生下兒女,我就放你們出來。我不但不殺你們,還傳你二人一身武功,教你夫妻橫行天下。”段譽怒道:“到得最后關頭,我自會在壁上一頭撞死,我大理段氏子孫,寧死不辱,你想在我身上報仇,再也休想。”青袍客道:“你死也好,活也好,我才不理呢。你們若是自尋死路,我將你們二人的尸體剝得赤條條地,身上一絲不掛,寫明是段正淳的兒子女兒,私下奸通,被人撞見,以致羞憤自殺。我將你二人的尸身,用鹽淹了,到汴梁、洛陽、杭州、廣州到處去示眾。”段譽怒極,大聲喝道:“我段家到底怎樣得罪了你,你要如此惡毒的報復?”青袍客道:“我自己的事,何必說給你這小子聽?”說了這兩句話,從此再無聲息,似乎已越過樹墻而去。

段譽情知和木婉清多說一句話,便多一分危險,面壁而坐,思索“凌波微步”中一步步復雜的步法,昏昏沉沉的過了良久,忽想:“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,比清妹美麗十倍,我若要娶妻,能娶得那位神仙姊姊,這才不枉了。”迷糊之中轉過頭來,只見木婉清的容顏裝飾,慢慢變成了石洞中的玉像,段譽大叫:“神仙姊姊,我好苦啊,你救救我!”跪倒在地,抱住了木婉清的小腿。便在此時,外邊有人說道:“吃晚飯啦!”遞進一根點燃了的紅燭來。那人笑道:“快接住!洞房春宵,怎可沒有花燭?”

段譽一驚站起,燭光照耀之下,只見木婉清媚眼流波,嬌美不可方物。他一口將燭火吹熄,喝道:“飯中有毒,快拿走,咱們不吃。”那人笑道:“你早已中了毒啦,份量已足,不必再加。”將飯菜遞了進來。段譽茫然接過,放在桌上。尋思:“人死之后,一了百了,身后是非,如何能管得?”轉念又想:“我父母和伯父對我何等疼愛,如何能令段門貽笑天下?”忽聽木婉清道:“段郎,我要用毒箭自殺了,免得害你。”段譽叫道:“且慢!咱兄妹便是死了,這萬惡之徒也不肯放過咱們。此人陰險毒辣,比之吃小兒的葉二娘、挖人心的南海鱷神還要惡毒!不知他到底是誰?”

只聽得那青袍客的聲音說道:“小子說得不錯,老夫位居四大惡人之首,‘惡貫滿盈’便是我!”

且說鎮南王府暖閣之中,善闡侯高升泰還報,鐘萬仇夫婦及秦紅棉已離府遠去。鎮南王妃舒白鳳掛念愛子,說道:“皇兄,那萬劫谷的所在,皇兄可知道么?”保定帝段正明道:“萬劫谷這名字,今日還是首次聽見,但想來離大理不遠。”舒白鳳急道:“聽那鐘萬仇之言,似乎這地方甚是隱秘,只怕不易尋找。譽兒若是在敵人手中久了……”保定帝微笑道:“譽兒嬌生慣養,不知人間的險惡,讓他多經歷一此艱難,磨練磨練,也是好的。”舒白鳳心下甚是焦急,卻已不敢多說。保定帝向段正淳道:“淳弟,拿些酒菜出來,犒勞犒勞咱們。”段正淳道:“是!”吩咐下去,片刻間又是滿席的山珍海味。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飲。他雖是帝室至尊,但只教不是在朝廷廟堂之中,一向不喜眾人拘禮,因此段正淳夫婦與高升泰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。

飲食之間,保定帝絕口不提適才事情。將到天明,門外侍衛稟道:“巴司空參見皇上。”段正明道:“進來!”門帷掀起,一個又瘦又矮的黑漢子走了進來,躬身向保定帝行禮,說道:“啟稟皇上,過善人渡后,經鐵索橋便到了,谷口是在一座大墳墓之中。”舒白鳳拍手笑道:“早知有巴司空出馬,哪有尋不到敵人巢穴之理?我也不用擔這半天心啦。”那黑漢子微微躬身,道:“王妃過獎。巴天石愧不敢當。”原來這黑漢子巴天石雖是形貌猥崽,卻是個十分精明能干的人物,曾替保定帝立下不少功勞,目下在大理國位居司空。這司徒、司馬、司空三公之位,在朝廷中極為尊榮,巴天石武功卓絕,尤其擅長輕功,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敵人的駐足之地,他暗中跟蹤,果然查到了萬劫谷的所在。

保定帝微笑道:“天石,你坐下吃個飽,咱們這便出發。”巴天石深知皇上的心意,平素不喜人對他跪拜,他對臣子愛以兄弟朋友稱呼,倘若君臣之份守得過嚴,他反要著惱,當下答應一聲,捧起飯碗便吃,他滴酒不飲,飯食量卻是大得驚人,片刻之間,風卷殘云般連吃了八大碗飯。段正淳、高升泰和他相交日久,自也不以為異。

巴天石一吃完,站起身來,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油膩,說道:“小臣巴天石引路。”當先走了出去。保定帝、段正淳夫婦、高升泰隨后魚貫而出。出得鎮南王府,只見漁樵耕讀四隱已牽了馬匹在門外侍候,另有十余名從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,站在其后。須知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國,數百年來不失祖宗遺風。段正明、正淳兄弟雖是富貴無極,仍是常微服出游,遇到武林中人前來尋仇或是探訪,也總是按武林規矩對待,從不依勢欺人。是以保定帝這日御駕親征,眾從人那也是司空見慣,毫不驚憂。

舒白鳳見巴天石的從人之中,有七八名拉著鐵扒鐵撬,笑問:“巴司空,咱們去發掘寶藏嗎?”巴天石道:“去掘墳。”

一行人所乘的都是駿馬,奔行如風,未到日中,已抵萬劫谷外的墳場。巴天石指著左起第七座大墳,道:“到了!”各從人均是膂力極強的漢子,登時撬扒齊施,保定帝指著那塊書名‘萬仇段之墓’的石碑笑道:“這萬劫谷主人,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!”采薪客蕭篤誠提起鋼斧,乒乒乓乓一陣砍,將那石碑砍得粉碎,只留下一個“段”字完好無損。

這時眾人已將那座大墳鏟去大半,露出地道的入口,蕭篤誠當先而入,舉起鐵斧,更將墳中棺材看得稀爛,然后漁樵耕讀四隱先行,其后是巴天石與高升泰,又其后是鎮南王夫婦,保定帝走在最后。進得萬劫谷后,但見四下靜悄悄地,無人出迎。巴天石按著江湖規矩,手持段正明段正淳兩兄弟的名帖,大踏步來到正屋之前,朗聲說道:“大理國段氏兄弟,來會鐘谷主。”

話聲甫畢,左側樹叢中突竄出一條長長的人影,迅捷無倫的撲到,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來。巴天石應變亦是奇速,向右錯出三步,喝道:“尊駕是誰?”那人正是“窮兇極惡”云中鶴,一抓不中,更不停步,又向巴天石撲了過去。巴天石見他輕功異常了得,有心考較考較他的真正造詣,又是向前搶出三步。云中鶴跟著追了三步。一個矮,一個高,霎時之間在屋外連繞了三個圈子。云中鶴步幅雖是奇大,但巴天石一跳一躍,有如一粒跳虱相似,兩人之間竟是始終相距數尺。云中鶴固然追他不到,巴天石卻也避他不脫。兩人一向都是自負輕功天下無匹,此刻陡然間遇上勁敵,心下均是暗暗驚異。兩人越走越快,衣襟帶風,發出呼呼聲響,雖只兩人追逐,旁人看來,便是七八人繞圈而行一般。到得后來,也不知云中鶴在追巴天石,還是巴天石在追云中鶴。

只聽得“呀”一聲,大門打開,鐘萬仇走了出來。巴天石足下并不停步,暗運內勁,右手一托,那張名帖平平向鐘萬仇飛了過去。要知那名貼極輕極軟,要如此四平八穩的擲出,已是大為不易,何況兩人追奔之際,激起一股疾風,那名貼要沖破這疾風圈子向外飛出,更是非有極強的內勁莫辦。鐘萬仇伸手接住名貼,怒道:“姓段的,你既是按著江湖規矩前來探谷拜山,為何毀我谷門機關?”舒白鳳一直在懸念愛子,忍不住問道:“我孩兒呢?你們將他藏在哪里?”鐘萬仇身后忽然鉆一個女子,尖聲道:“你來得遲了一步。這姓段的小子,咱們將他開膛破肚,喂了狗啦!”只見她雙手各持一刀,刀身細如柳葉,發出藍印印的光芒,正是江湖人士見之驚心動魄的修羅刀。

這兩個女子十八九年之前便因妒生恨,結下極深的怨仇。舒白鳳明知秦紅棉所言非實,但聽她將自己獨生愛子說得如此慘酷,舊恨新怒,一齊迸發,冷冷的道:“我自問鐘谷主,誰來跟下賤女人說話,沒的辱了自己身份。”驀地里當當兩聲響,秦紅棉雙刀齊出,快如飄風般近前,向她急砍兩刀。這“十字斫”乃是秦紅棉成名的絕技,不知有多少好漢曾喪在她修羅雙刀之下。舒白鳳抽出拂塵,及時格開,身形轉處,塵尾點向她的后心。段正淳好生尷尬,一個是眼前妻子,一個是昔日情侶,只見這兩人一動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數,不論是誰受傷,自己都是終生之恨,喝道:“且慢動手!”斜身欺近,拔出長劍,要將兩人兵刃格開。

鐘萬仇一見到段正淳便是滿肚子怒火,嗆啷啷大環刀出手,向段正淳砍了過去。凌千里道“不勞王爺親自動手,待小人料理了他。”釣桿揮出,戮向鐘萬仇的頭頸。鐘萬仇笑道:“我早知姓段的都是浪得虛名之輩,就是仗的人多勢眾。”段正淳笑道:“千里退下,我正要見識見識鐘谷主的武功。”長劍一挺,已將凌千里的釣桿彈開,順勢便從鐘萬仇大環刀的刀背上掠了下去,直削他的手指。這一招彈、掠、削三式一氣呵成,中間直無半分變招痕。鐘萬仇一驚:“這段賊劍法好生凌厲。”登時收起怒火,橫刀守住門戶。他性子雖然暴躁,但強敵當前,已不敢浮囂輕忽。

保定帝向凌千里道:“你們進去搜搜!”凌千里道:“是!”漁樵耕讀四人便向屋門中奔去。蕭篤誠左足剛跨進門檻,突覺頭頂風冷颯烈。他左足未曾踏實,右足足跟一點,身子已然倒退飛出,只見一柄極薄極闊的薄刀,從面前直削了下去,相距不過數寸,只要慢得頃刻,若不是腦袋一分為二,至少鼻子也得削去。蕭篤誠背上冷汗直流,看清楚忽施暗襲的是一個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,正是“無惡不作”葉二娘。她這柄薄刀形狀極是古怪,薄薄的一片,四周全是鋒利無比,她抓著短短的刀柄,略加揮舞,便卷成一卷圓光。蕭篤誠起初這一驚著實厲害,但略一定神,大喝一聲,揮起鋼斧,便往她薄刀上砍了過去。

葉二娘的薄刀只是不住旋轉,卻不敢和鋼斧這沉重的兵刃相碰。蕭篤誠使出三十六開山斧法,直上直下的砍將過去。葉二娘陰陽怪氣,說幾句調笑之言。朱丹臣見她好整以暇,刀法卻是詭異莫測,生怕時候一長,蕭篤誠便著了她的暗算,當即猱身而上,揮折扇上前夾擊。其時巴天石子和云中鶴二人,兀自在大兜圈子,兩人輕功相若,均知道非一時三刻能分勝敗,這時所較量者已是誰的內力充沛。巴天石奔了這百余個圈子,已知云中鶴的下盤功夫飄逸有余,沉凝不中,不如自己一彈一躍之際,行有余力,若是陡然停住,擊他三掌,他勢必抵受不住。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輕功上考較他下去,不愿意以拳腳功夫取勝,是以一股勁兒的奔跑。

忽聽得一人粗聲罵道:“媽巴羔子的,吵得老子睡不著覺,是哪兒來的兔崽子呵?”只見南海鱷神手持鱷嘴剪,一跳一跳的躍近。點蒼山農喝道:“是你師父的爹爹來啦!”南海鱷神喝道:“什么我師父的爹爹?”點蒼山農指著段正淳,道:“鎮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,段公子是你的師父,你想賴么?”南海鱷神雖是惡事多為,卻有一椿好處,說過了的話向來作數,一聞此言,氣得臉色焦黃,可不公然否認,喝道:“我拜我的師父,跟你龜兒子有什么相干?”點蒼山農笑道:“我又不是你兒子,為什么叫我龜兒子?”南海鱷神一怔,想了半天,才知他是繞著彎兒罵自己為烏龜,一想通此點,哇哇大叫,鱷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夾去。

此人頭腦雖是遲鈍,武功著實了得,那鱷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,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,點蒼山農一柄鐵鋤接得三招,便覺雙臂酸麻。撫仙釣徒凌千里釣桿一揚,魚絲蕩出,一支尖利的魚鉤向他眼中鉤去。南海鱷神道:“你懂個屁,鱷魚怎能釣,一口便將你的釣鉤咬斷了。”凌千里道:“好,那你便試試?”魚絲蕩處,魚鉤指向他的嘴巴。南海鱷神于過招動手之際,絲毫也不含糊,哪能上他這當,鱷尾鞭倏的揮出,往魚絲上纏了過去。鞭粗絲細,撫仙釣徒不敢蠻纏,手指彈處,那魚絲在空中倏忽忽的蕩了個圈子,魚鉤鉤向他的后腦。

保定帝縱觀大局,己方各人均無危險,只是秦紅棉的一雙修羅刀靈動變幻,刀上又喂有劇毒,舒白鳳的武功決不稍遜,但若被刀鋒帶上半點,卻是大有可慮,便對高升泰道:“你在這兒掠陣,若情勢險惡,可將這位夫人的雙刀奪去一把。”高升泰道:“是!”寬袍大袖,瀟灑出塵的站在一旁。他雙手負在背后,閑觀天上白云,身周刀劍交擊,錚錚亂響,這位善闡侯竟如不聞不見。

保定帝走進屋中,叫道:“譽兒,你在這里么?”不聽有人回答。他推開左邊廂房門,又叫道:“譽兒,譽兒!”驀地青影閃動,一條長鞭飛向他的咽喉。

這青影凌空襲至,竟是一件活物,保定帝微微一驚,看清楚是一條極長的青蛇,張口吐信,往咽喉處咬來,當即伸出中指一彈,正好彈在那青蛇的七寸之中。保定帝這指力豈同小可,這小蛇雖是皮肉堅厚,但一彈之下,登時骨骼斷為兩截,跌在地下蠕蠕而動,扭曲了幾下,便即斃命。只聽一個小女嬌嫩的聲音驚叫道:“啊喲,你弄死了我的青靈子”

保定帝一瞥眼,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門背后轉了出來,臉帶驚慌之色。保定帝問道:“段公子在哪里?”那少女道:“你找段公子干什么?”保定帝道:“我要救他出來!”那少女搖頭道:“你救他不出的。他給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,門口又有人看守。”保定帝道:“你帶我去。我打倒看守之人,推開大石,就救他出來。”那少女搖頭道:“不成!我若是帶了你去,我爹爹要殺了我的。”保定帝問:“你爹爹是誰?”那少女道:“我姓鐘,我爹爹就是這里的谷主啊。”原來這少女便是從無量山中逃了出來,回歸萬劫谷的鐘靈。

保定帝點了點頭,心想對付這樣一個少女,不論用言語套問,或是以武力脅逼,均是有失自己身份,段譽既在此谷中,總是不難尋到,當下從屋中回了出來,要另行覓人帶路。

且說段譽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,聽說門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一惡人“惡貫滿盈”,自不免更增驚慌,心中一亂,定力更弱,也不知如何,竟是忽然相倚在一起。段譽低聲道:“清妹,咱們落在他的手中,只怕無幸。”木婉清“唔”的一聲,自覺雙頰如火,當即將頭鉆在他的懷中。段譽摸摸她的頭發。兩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濕,便如是剛從水中爬起來的一般。兩人的氣體一蒸,聞在對方鼻中,更增幾分誘惑之意。一個是血氣方剛的青年,一個是情苗深種的少女,就算沒受毒藥的激動,也已是把持不定,何況那“陰陽和合散”的力量霸道異常,能令端士成為淫徒,使貞女化作蕩婦,只教心神一迷,圣賢也成為禽獸。此時全仗段譽一靈不昧,念念不忘于段氏的清譽全德,勉強與體內的獸性相抗相爭。

青袍客“惡貫滿盈”道:“你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,早一日生下孩兒,早一日得脫牢籠。我去了!”此話說完,只聽得樹木的枝葉簌簌亂響,已然遠去。

段譽大叫:“岳老三,岳老三!你師父有難,快來救我。”叫了半天,哪里有人答應?他想:“這危急之際,便是拜他為師,那也說不得了。拜錯惡人為師,乃是我一人之事,須不致連累伯父和爹爹。”于是又縱聲大叫:“南海鱷神,我甘愿拜你為師了,愿意做你南海派的傳人,快來救你徒弟啊。我死之后,你沒有徒弟了。”亂叫亂喊了一陣,鬼影也沒一個出現。

木婉清忽道:“段郎,我和你成婚之后,咱們第一個孩兒,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?”段譽迷迷糊糊的答道:“男的!”忽然石屋外一個少女的聲音接口道:“喂,段公子,你是她哥哥,決不能跟她成婚。”段譽一楞,道:“你……你是鐘姑娘么?”那少女正是鐘靈,喜道:“是我啊。我偷聽到了這青袍惡人的話,我一定要想法子救你。”段譽大喜,道:“那好極了,你快去偷這毒藥的解藥給我。”鐘靈道:“我還是想法子推開這大石頭,先救你出來的好。”段譽道:“不,不!你去偷解藥。我……我抵受不住,快……快要死了。”鐘靈驚道:“什么抵受不住?你肚子痛嗎?”段譽道:“不是肚子痛。”鐘靈又問:“那你是頭痛么?”段譽道:“也不是頭痛。”鐘靈道:“那你是什么地方不舒服?”

段譽心中情欲難遏之事,如何能對這小姑娘說得出口?只得道:“我全身不舒服,你只設法去盜取解藥便了。”鐘靈皺眉道:“你不說病狀,我就不知道要尋什么解藥。我爹爹什么毒藥都會解,但得知道你是肚痛、頭痛,還是心痛。”段譽嘆了口氣道:“我什么也不痛。我是……我是服了一種叫做‘陰陽和合散’的毒藥。”鐘靈拍手道:“你知道了毒藥的名字,那就好辦了。”她匆匆躍過樹頂,便去纏著父親拿那‘陰陽和合散’的解藥。

不料她向鐘萬仇一提“陰陽和合散”的名字,還沒說下去,鐘萬仇就是馬臉一沉,斥道:“小女娃娃,東問西問這些不打緊的東西干么?你再胡說八道,我老大耳括子打你。”鐘靈急道:“不是胡說八道……”便在此時,保定帝等一干人攻進萬劫谷來,鐘萬仇忙于出去應敵,將鐘靈一人留在房內。她聽得屋外兵刃交作,斗得甚是厲害,當下也不去理會,自在父親的藏藥之所東翻西找。鐘萬仇的數百個藥瓶之上,都貼有藥名、藥性,和使用之法,但偏偏就不見“陰陽和合散”的解藥。正不知如何是好,聽得有敵人破門而入,她不管三七二十一,便放了青靈子出去,哪知青靈子鋼筋鐵骨一般的身子,在保定帝一彈之下,便即斃命。

段譽久候鐘靈不來,欲焰熊熊,幾次三番想伸手將木婉清抱在懷里,到后來實在難以抵御,嘶啞著嗓子,道:“清妹,我不想活了,你將毒箭給我。”木婉清低聲道:“我不給。”一伸手,便握住了他手腕,段譽伸手力捶自己胸膛肚腹,叫道:“走開,走開!滾開!”捶得幾拳,突然一拳打在一件硬物之上,正是懷中那只玉盒。他信念一動:“我用蟒牯朱蛤招來毒蛇,讓毒蛇咬死我便了。”取出玉盒,揭開了盒蓋,那對蟒牯朱蛤果然便江、江、江的叫將起來。

但這萬劫谷中,因鐘靈玩弄金靈子、青靈子,其余毒蛇早就遠避。遠處毒蛇一時卻又聽不到朱蛤的叫聲。段譽等了良久,竟無毒蛇到來,他唇焦舌干,全身大汗淋漓,心想:“這對朱蛤能克毒蛇,想來比最兇猛的毒蛇還要毒性厲害。”他決意自殺,昏昏沉沉中不及多想,拿起一只朱蛤,一口便咬了下去。

只覺得口中一陣清亮,甚是舒服,原來朱蛤的血是冷的。他幾口便將一只天地間的異寶蟒牯朱蛤吞了下肚,意猶未足,一陣亂咬,又將第二只朱蛤吃下肚去,木婉清見他披頭散發,滿口吃得都是鮮血,不由得心下害怕。段譽吃了兩頭朱蛤后,呼呼喘氣,只盼望毒性快些發作,免受此無窮無盡的熬煎。

且說保定帝到處尋人帶路,一時卻不見有人,忽聽得后面腳步聲響,他回頭一看,見是鐘靈追了上來,當即停步等候。鐘靈一面奔近,一面說道:“我找不到解藥,帶你去吧!不知你是不是推得開那塊大石頭。”保定帝莫名其妙,問道:“什么解藥?大石頭?”鐘靈道:“你跟我來一看便知道了。”萬劫谷中道路雖是曲折,但在鐘靈帶領之下,片刻即至。保定帝托著鐘靈的手臂,不見他如何縱身跳躍,突然間凌空而起,平平穩穩的越過了那堵樹墻。鐘靈拍手贊道:“妙極,妙極!你好像會飛!啊喲,不好!”

但見瓦屋之前端坐著一人,正是那青袍怪客!

鐘靈對這個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,低聲道:“咱們快走,等這人走了再回來。”保定帝見了這青袍怪人,也是極感詫異,安慰鐘靈道:“有我在這里,你不用怕。段譽便是在這石屋之中,是不是?”鐘靈點了點頭,縮在他的身后。保定帝緩步上前,說道:“尊駕請讓一步!”青袍客便如不聞不見,凝坐不動。

保定帝道:“尊駕不肯讓道,在下無禮莫怪。”一側身,從青袍客左側飄身而過,右掌斜起,已按住巨石,正要運勁推動,只見青袍客從腋下伸出一根竹枝,點向自己的“缺盆穴”。這竹枝不住顫動,并不點實,但保定帝只須勁力一發,竹枝點將過來,那便無可閃避。保定帝心中一凜:“這人點穴功夫高明之極,當世之際,有哪一位高人有如此能耐?”右掌微揚,劈向竹枝,左掌從右掌底穿出,又已按在石上。青袍客竹枝移位,指向他的“天池穴”。保定帝掌勢如風,連變了七次方位,那青袍客的竹枝每一次均是虛點穴道,制住形勢。

高手交手,并不須每一招當真打實,這兩人接連變招,青袍客每一次均使保定帝無法運勁推石,認穴功夫之準,保定帝自覺與己不相伯仲,猶在乃弟段正淳之上。他左掌斜削,突然間變掌為指,嗤的一聲,使出一陽指的指力,疾點竹枝,這一指若是點實了,別說是竹枝,縱然那細枝是純鋼鑄成,也非彎曲不可。不料那竹枝也是嗤的一聲點來,兩股力道在空中一碰,保定帝退了一步,青袍客也是身子一晃。保定帝臉上紅光一閃,那青袍客臉上則隱隱透出一層青氣,均是一現即逝。

保定帝大奇,心想:“這人武功不但奇高,而且與我顯是頗有淵源。他這竹枝的杖法,明明跟一陽指有關。”當即拱手問道:“前輩尊姓大名,盼能見示。”只聽一個聲音響道:“你是段正明呢,還是段正淳?”保定帝見他口唇不動,居然能夠說話,更是詫異,說道:“我是段正明。”青袍客道:“哼,你便是大理國當今的皇帝保定帝,是不是?”保定帝道:“正是。”青袍客道:“你的武功和我相較,誰高誰下?”保定帝沉吟半晌,說道:“武功是你稍勝半籌,但若當真動手,我能勝你。”青袍客道:“不錯,我終究是吃了身子殘廢的虧。唉,想不到你做了皇帝,竟然絲毫沒擱下半點武功。”他從腹中發出的聲音雖是古古怪怪,但仍是聽得出語音中充滿了惆悵、惋惜、失望之情。

保定帝猜不透他的來歷,腦海中霎時間轉過了無數疑問。忽聽得石屋傳出一聲聲急躁的嘶叫,正是段譽的聲音,保定帝叫道:“譽兒,你怎么了?不必驚慌,我就來救你。”原來段譽生吞了那兩只蟒牯朱蛤,初時清涼了一陣,不料這蟒牯朱蛤乃是天地間的異物,稟著純陽之氣而生。若是木婉清吃了,陰陽交泰,登時便消了她體內的毒性,段譽本已陽氣旺盛,待得朱蛤中的純陽之性發作,那更是火上加油一般,到得后來,只有張口大呼,叫得一聲,體內的郁積才略有松散。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外邊的對答,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驚慌的言語,他都已聽而不聞,不知其義。

青袍客道:“這小子定力不錯,服了我的‘陰陽和合散’,居然還能支撐到這時候。”保定帝吃了一驚,道:“你……你給他服了這等淫毒的藥物,其意何居?”青袍客道:“這石屋之中,另有他的胞妹在內。”保定帝一聽之下,登時明白了此人的陰謀毒計,他雖修養極好,這時也禁不住勃然大怒,長袖揮處,嗤的一指向他點了過去。青袍客還了一杖擋開,保定帝第二指又已點至。這一指直趨他胸口的“膻中”要穴,那是致命死穴,料想他定要全力反擊。

哪知青袍客“嘿嘿”兩聲,竟是坦胸受戳,既不閃避,也不招架。保定帝手指已觸及他的衣衫,心中大疑,立時收力不發,問道:“你為何甘愿受死?”青袍客道:“我死在你手下,那是再好不過,大理段家的罪孽,又深一層。”保定帝問道:“你到底是誰?”青袍客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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