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九四章:震倒群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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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四章:震倒群獸

史伯威又是一聲大喝,群獸齊聲怒吼,西山一窟鬼雖然人人都見過不少陣仗,但當此情景,卻也不由得不膽戰心驚。群獸吼聲未絕,已是一齊撲上,向西山一窟鬼身上咬去。郭襄“啊”的一聲呼叫,臉色慘白。史叔剛登時醒悟,伸手推開一頭撲向郭襄的猛虎,除下自己頭上的皮帽,戴在郭襄的秀發之上。群獸久經訓練,一見她戴上皮帽,不再向她撲咬,轉頭攻擊十鬼。猛虎、豺狼、金錢豹、獅子、人猿、黑態……各種惡獸對十鬼或抓或咬,西山十鬼雖然也奮力殺斃七八頭惡獸,但一來史氏五兄弟從旁牽制,二來猛獸實在太多,片刻之間,十鬼人人身上受傷,衣衫碎裂,鮮血淋漓,眼見立時便要命喪當地,無一能逃出群獸的爪牙。

郭襄見三頭雄獅向大頭鬼一人圍攻,他手中的八角巨錘已掉在地下,右臂被一頭雄獅咬住不放,全仗左手運掌成風,勉強支撐,抵擋著另外兩頭雄獅。郭襄想起是他帶自己出來,見他如此狼狽,心中不忍,當下不加思索,除下皮帽,揚手揮出,安在他的頭上,頭大帽小,形相極好笑,而且搖搖欲墜,戴不安穩。但史氏兄弟操練群獸之時,頭上均戴這種特制的皮帽,畜生究屬無知,那里分得清友敵,一見大頭鬼頭上安了皮帽,登時轉身走開。這邊廂四頭花豹卻已將郭襄圍住。

這時史叔剛正在搶奪長須鬼手中的鋼杖,免得他傷獸太多,聽得郭襄呼叫,回頭一看,不禁一驚,只因相距甚遠,不及過去解救。但說也奇怪,四頭豹子竟不向郭襄抓咬,繞著她邊嗅邊走,挨挨擦擦,情狀居然十分親熱。郭襄嚇得呆了,見四頭花豹實無惡意,一怔之下,想起母親和姊姊均曾說過,自己幼時吃母豹乳汁長大,看來這四頭花豹嗅到自己身上體氣有異,因而引為同類。她又驚又喜,俯身抱著兩頭豹子的頭頸,另外兩頭花豹便伸舌頭舐她的手臂和臉頰。郭襄只覺一陣酸癢,格格笑了出來,史氏兄弟馴獸以來,從未見過如此情景,無不詫異。

大頭鬼雖因皮帽而暫得免禍,但見兄弟姊妹九人個個難逃困厄,怎肯一人獨生?他西山一窟鬼雖非正人君子,平時所作所為也是旁門左道的居多,但相互義氣深重,當下抓起皮帽,向紅衣紅裙的悄鬼擲去,叫道:“九妹,你快逃命吧。”那悄鬼接住皮帽,擲給了長須鬼,叫道:“大哥,你先出去,他日設法給咱們報仇便是。”長須鬼卻將皮帽拋給笑臉鬼,說道:“十弟,君子報仇,十年未晚,你大哥活不到這么久了。”他十人竟是誰也不肯要這件救命之物。

笑臉鬼給五條惡狼纏住了,騰不出手來擲帽,那豺狼又是極貪極狠之物,口中一咬到血,雖見笑臉鬼頭上有了皮帽,卻不肯就此拾卻美食。笑臉鬼大聲咒罵,臉上可仍是帶著笑意。猛聽到頭頂一聲清嘯,一人朗聲說道:“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約,累我空等半晚,卻原來在這里和群獸胡鬧!”郭襄一聽大喜,心道:“神雕俠到了!”一抬頭,只見一株大樹的橫干上坐著一人,他身邊蹲著一頭碩大無朋卻又丑陋不堪的巨雕。這人身穿雪白長袍,右袖束在腰帶之中,果是斷了一臂,再看那人相貌時,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,只見他臉色焦黃,木僵枯槁,那里是個活人?其實是一個僵尸。西山一窟鬼中盡有相貌獰惡之人,但決無一人如他這般難看。郭襄未見他之時,小姑娘的心中,將他想象得風流儒雅、英俊瀟灑,此時一見,不禁大失所望,心道:“世人竟有如此相貌奇丑之人!”忍不住再向他望了一眼,卻見他一雙眸子精光四射,英氣逼人。

那如電閃般的眼光掃過她臉時略一停留,似乎微感奇怪。郭襄心口一陣發熱,不由自主的暈生雙頰,低下頭來,隱隱約約的覺得,這神雕俠倒也不怎么丑怪了。

眼前之人,正是楊過。十六年來,他苦候與小龍女重會之約,漫游四方,行俠仗義,因一直和神雕為侶,闖下了一個“神雕俠”的名頭。他自思少年風流孽緣太多,公孫綠萼為己喪命,程英和陸無雙郁郁終身,如果自己容貌丑陋,自不致有這許多罪過,因此經常戴著黃藥師所制的那張人皮面具,不以真面目示人。這晚與西山一窟鬼約斗倒馬坪,對方過期不至,于是一路尋來。

西山一窟鬼在群獸圍攻之下,人人性命在呼吸之間,斗然間聽到楊過說話,又多了一個強敵,心下均想:“罷了,罷了,連最后一絲逃生之望,也已斷絕。”只聽楊過朗聲又道:“這幾位是萬獸山莊的史氏賢昆仲么?各位住手,聽我一言。”

史伯威道:“咱們正是姓史。閣下是誰?”隨即道:“啊,恕我眼拙,閣下想必是神雕俠了?”

楊過道:“不敢,正是在下。快喝住這些虎狼獅豹吧,遲得片刻,假鬼只怕要變真鬼。”史伯威道:“待假鬼人人成了真鬼,再與閣下敘話。”楊過皺眉道:“西山一窟鬼和在下有約在先,你叫惡獸將他們咬死了,我跟誰說話去?”

史伯威聽他言語漸漸無禮,嘿嘿一聲冷笑,反而驅喝群獸加緊上前攻擊。楊過喝道:

“你既知我是神雕俠,怎地對我的說話不加理睬?”史伯威笑道:“神雕俠便怎樣?你有本事,便自行把我的獸兒喝住吧!”

楊過說道:“雕兄,好!咱們下去!”右手袖子一揮,一人一雕,從樹干上翩然而下。群獸不待人雕落地,已四下里吼叫著紛紛撲上。那神雕雙翅展開,左右拂,發出一股猛烈無比的罡風,豺狼等身軀較小的惡獸被疾風一卷,站不住腳,踉踉蹌蹌的跌個斛斗,牠左翅跟著一拍,正中一頭金錢豹子的腦門,立時頭骨碎裂而斃。群獸見牠如此威猛,誰也不敢上前,都是遠遠蹲著,嗚嗚發威。

史伯威大怒,縱身向楊過撲來,手成虎爪之形,抓向他的胸口。楊過右肩微幌,袖子從上而下,噗的一聲,擊在他雙腕之上。史伯威但覺手腕劇痛,有如刀削,禁不住“啊”

的一聲叫了出來。史叔剛緩步上前,伸掌平平推出。楊過叫道:“好功夫!”左掌伸出相抵,微微一笑,用了三成掌力。要知他十余年在海潮狂濤之中練功,掌力若是用足了,別說是血肉之軀,縱然是大樹厚墻,也是一掌而摧。但史叔剛曾得異人傳功,內力竟亦不同凡俗,身子一幌,竟不后退。楊過道:“小心了!”掌力一催,史叔剛眼前一黑,知道性命不保,忽聽得楊過說道:“啊,你身上有病!”身前一股排山倒海而至的巨力,瞬時間消于無影無蹤。史叔剛死里逃生,呆呆的說不出話來。

史伯威、仲猛、季強、孟捷四兄弟見他怔怔的站在當地,只道他已受重傷,急怒交攻,一齊撲向楊過。但見他身子一挫,正好一頭猛虎又從側面竄上,楊過一伸手,抓住猛虎頭頸,將這畜生當作一件活兵刃般,擋開史仲猛的銀管和史季強的銅杵,四只虎爪卻抓向史伯威和史孟捷的頭臉胸口。楊過十余年前使那玄鐵重劍之時,兵刃已有七十余斤,這頭猛虎軀干雖巨,也不過百余斤重,他提在手中,輕飄飄的渾若無物。猛虎頭頸被抓,驚怒交集,那里認得出主人,張牙舞爪,向伯威和孟捷兄弟又抓又咬。

伯威、孟捷兩人平時雖與猛獸為伍,這時卻也鬧了個手忙腳亂。郭襄在旁拍手笑道:

“神雕俠,好手腳,史家兄弟服了吧?”楊過向她瞧一眼,心道:“這個小姑娘是什么路道?她既與花豹為友,卻又出言嘲笑史氏兄弟?”

史叔剛吐納兩下,氣息順暢,知道未受內傷,這位神雕俠手下留情,剛才實是饒了自己性命,心想:“若憑真實功夫,咱們五兄弟齊上也不是他的對手。”眼見二哥和四弟兀自挺著兵刃,俟隙向楊過進擊,忙叫道:“兄長、弟弟,趕快住手,咱們可不能不知好歹。”管見子史仲孟一聽,立時撤回遞出去的銀管,那大力神史季強卻是個莽撞之徒,心想:“什么叫做不知好歹?先吃我一杵再說。”雙手執杵,呼的一聲,往楊過頭頂直壓下去,這一招他作“巨象開山”,學的是巨象用長鼻擊物的姿勢。他那銅杵鑄成象鼻之形,前細后粗,微微彎曲,陽剛之中也帶陰柔之力,這一擊無慮有千斤之重。

楊過更不閃避,擲開猛虎,左掌一翻,已將象鼻杵前端抓住,笑道:“咱們較量較量,是誰力大?”史季強用力下壓,但象鼻杵停在楊過頭頂,竟連分亮也壓不下去。史叔剛叫道:“三弟,不得無禮!”史季強向里一奪,待要收回銅杵,但杵端被楊過抓住了,竟如被生鐵鑄住了一般。史季強連運三次勁,始終奪不回來。楊過發覺他回奪之力大得異常,心想:“我若不一顯神功,這個一身蠻力的莽夫終是不服。”突然左手往上一拗。這一拗之力,集于銅杵中部,運勁既巧且猛,按理史季強非脫手不可,那知竟被他牢牢抓住,只是一條和象鼻一般粗大的銅杵,卻彎成曲尺之形。楊過喝一聲:“好!”隨著向下一拗,銅杵從另一邊彎了上去,拍的一聲斷成兩截。史季強被震得雙手虎口都破裂寸許,鮮血長流。但這大漢竟有一股狠勁,仍是死命抓銅杵不放。

楊過哈哈一笑,順手一擲,半截銅杵筆直插下,沒入雪地之中,剎時不見了影蹤。地下積雪不到一尺,那斷杵卻有三尺來長,卻給他一插滅跡,這股神功實是駭人。他游目四顧,見史季剛史孟捷等正在喝止虎豹,只是群獸野性一發作,又見了人血,實不易一一喝止。楊過向郭襄打個手勢,叫她用手指塞住雙耳。郭襄不明其意,但依言按耳,只見他縱口一呼,一聲龍吟般的嘯聲直入天際。郭襄雖是塞住了耳朵,仍是震得她心旌搖搖,如癡如醉,腳步站立不穩。幸好她自幼便修習父親所授的玄門正宗內功,因此武功雖然尚淺,內功的根基卻扎得甚是堅實,遠遠勝于一般武林中的好手,聽了楊過這么一嘯,總算沒有摔倒。

那嘯聲悠悠不絕,只聽得人人變色,群獸一一摔倒在地,接著西山十鬼、史氏兄弟盡皆跌倒,只有十余頭大象史叔剛和郭襄兩人勉強直立。那神雕昂首環顧,甚有傲色。楊過心想這病夫內力不淺,我若再催嘯聲,硬生生將他摔倒,只怕他要受劇烈內傷,當下長袖一揮住口停嘯。過了片刻,眾人和群獸才一一站起,豺狼等小獸中,竟有被他嘯聲震暈不醒的,雪地中遍地都是群獸嚇出來的獸屎獸尿。群獸不等史氏兄弟呼喝,一齊夾著尾巴逃入樹林之中,連回頭瞧一眼也都不敢。

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生平那里見過這等威勢?呆呆站著,竟不知說什么好。楊過道:“史氏昆仲請怒無禮,只因在下和西山一窟鬼有約,迫得阻住雙方動手。待在下這回事了結之后,你們再分高下,在下誰也不幫,袖手觀斗。”轉頭向煞神鬼道:“怎么樣?你們要一個個的跟我車輪戰呢還是十個兒一齊上?”

煞神鬼給他嘯聲一震之下,雖然翻身站起,心魂未定,一時答不出話來。長須鬼一揖至地,恭恭敬敬的說道:“神雕大俠,你老人家的武功跟咱們天差地遠,西山一窟鬼如何敢跟你動手?咱們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救的,你此后有何差遣,咱們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,無不遵從。你要叫咱兄弟退出山西,咱們立時便走,決不有片刻停留。”楊過見了他的神情,心中早在懷疑,這時聽了他說話,問道:“尊駕可是姓樊,大號叫作一翁么?”

原來這長須鬼正是絕情谷中公孫止的首徒樊一翁,他自蒙楊過饒了一命后,僻地隱居,十年后重入江湖,仗著一身卓絕的武功,成為西山一窟鬼之首。他和楊過相見之時,楊過尚未斷臂,而這時戴了人皮面具,自更認他不出,于是躬身答道:“小人正是樊一翁,聽從神雕大俠吩咐。”

楊過微微一笑,舉手道:“不敢!各位既愿聽從在下之言,那也不用出山西境界。煞神鬼,你放你那四個妾回家去吧!”煞神鬼道:“是!”頓了一頓,道:“這四個賤人若是不走,用大棍子轟她們出去。”楊過一怔,想起當日煞神鬼妻妾跪地為他求情的神色,倒似對他真有情義,倘若她們愿意跟他,而他反而硬轟四妾出門,只怕反而傷了她們之心,于是笑道:“那也不用。她們倘若愿走,你不得強留,如果愿意跟你,唉,那有什么法子?你說要娶四個妾侍,這話當真?”煞神鬼道:“為了小妾之事,累得神雕大俠費心,又險險害了各位兄弟姊妹的性命,小人便有這膽子,我大哥也不容許我。”眾人一聽,都笑了起來。

楊過道:“好啦,我的事已經了結,你們雙方動手便是。”說著和神雕退在一旁,負手背后,只待史氏兄弟和西山十鬼再斗。

樊一翁叉手上前,向史伯威道:“西山十鬼擅闖寶莊,落得個個遍體鱗傷,今日暫且別過,但不知寶莊要在山西安業呢?還是回涼州去?咱們好上門拜訪啊。”史伯威聽他言語之中,意思是要登門尋仇,昂然道:“咱兄弟在涼州恭候大駕。倘若我三弟竟然……竟然因此不治,不用各位駕臨涼州,咱四兄弟自會上門候教。”樊一翁一怔,說道:“史三哥本就有病,這事跟咱們有何干系,倒要請教。”史伯威怒氣上沖,滿臉通紅,喝道:“我三弟……”史叔剛一聲長嘆,說道:“大哥,這事不用再提了。西山一窟鬼也是無心之失,小弟命該如此,不必多結無謂的怨家。”史伯威強忍怒氣,道:“好!”向樊一翁一抱拳,道:“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轉頭問楊過道:“神雕大俠,咱兄弟栽在你的手里,佩服佩服。咱兄弟再練二十年武功,也不是你的對手,這梁子是不盼望報的了。咱們也不敢再見你面,你到那里,咱們先行退僻便是。”楊過笑道:“史大哥言重了。”

史伯威道:“走吧!”走到史叔剛身邊,伸手扶住他的胳臂,轉身便行。樊一翁聽他言語之中,有許多不解之處,忙道:“史大哥請留步。史三哥說咱們是無心之失,除了咱兄弟擅闖寶莊之外,是否此外尚有冒犯之處?倘若真是咱們的不是,西山一窟鬼殺頭尚且不懼,何懼向賢昆仲磕頭陪禮?”史伯威適才見他們在群獸圍攻之下,互擲皮帽,的確個個是不怕死的硬漢,倒也是非分明,凄然道:“你們驚走了九尾靈狐,使我三弟的內傷無法醫治,縱然磕一千個頭、一萬個頭,又有何用?”樊一翁吃了一驚,想起史氏兄弟率領獸群追逐那只狐貍,想不到這只小畜生,竟有這等重大的關系?

那煞神鬼道:“這只小狐貍有什么用?嗯,既與史三哥貴體有關,大伙兒合力追捕便是,諒那小小一只狐貍,何足道哉?”史季強大聲道:“什么何足道哉?你若是捉得住這九尾靈狐,我史老四給你磕一百個響頭。啊哈便是磕一千個頭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樊一翁心想:“史氏兄弟善于馴獸,當今之世,再無勝得他們的了。他們既說得如此艱難,旁人還有什么指望?”想到這里,不自禁的向楊過瞧了一眼。

郭襄忍不住插口道:“你們說來說去,怎地不求求神雕俠?”管見子史仲猛心中一動,他是史氏兄弟中最富智計之人,尋思:“這位神雕俠武功深不可測,說不定他有法子。”當下說道:“小姑娘你知道什么?除非是大羅金仙下凡,否則還有誰能捕得那頭九尾靈狐?”楊過微微一笑,明知他是出言相激,卻不接口。郭襄道:“這九尾靈狐到底有什么希奇,你倒說來聽聽。”史仲猛嘆了口氣道:“前年歲尾,我三弟在涼州打抱不平,和人動手,對方使用詭計,我三弟一個不慎,身受重傷……”郭襄奇道:“這位史三叔武功好得很啊,是誰這等厲害?能傷得了他?”史叔剛道:“姑娘謬贊在下這點點本領,實如螢光之火。姑娘這般說法,豈不讓神雕大俠笑掉了牙齒?”郭襄向楊過一瞥,道:“他!他自然不同。我說是旁人啊。”史仲猛道:“打傷我三弟的,是一個蒙古王子,名叫霍都?

聽說是蒙古護國國師金輪法王的弟子。”楊過微微頷首,心道:“原來是他,怪不得有此功夫。”

郭襄向楊過道:“神雕俠,請你去把這蒙古王子痛打一頓,替史三叔報了這仇吧!”

史仲猛道:“這個卻是不敢驚動神雕俠的大駕,只須我三弟的傷痊了,再去尋他,當可找回這個場子。只是咱兄弟們所練的內功另成一派,受了這內傷之后甚是難治,須飲九尾靈狐之血,方能治得。”郭襄和西山一窟鬼都道:“啊,原來如此。”史仲猛道:“那九尾靈狐是百獸中極罕見、極靈異之物,咱兄弟足足尋訪了一年有余,才在晉南發現了靈狐的蹤跡。這頭靈狐藏身之處也真是奇怪,是在此西北三十余里的一個大泥沼中……”煞神鬼奇道:“大泥沼?是黑龍潭么?”史仲猛道:“正是。各位久在晉南,自然知道這黑龍潭方圓數里之內,全是污泥,人獸無法容身,咱們費了好大力氣,才將牠引到這樹林之中。”

煞神鬼恍然大悟,道:“啊!怪不得賢昆仲不許咱們進入林中。”史仲猛道:“是啊。要知那九尾靈狐奔跑迅捷無倫,稍縱即逝,各位適才都是親眼得見的。咱們率領獸群,在林中圍得密不通風,眼見那靈狐便可成擒,不意各位在林中放起火來。野獸受驚亂竄,恰那靈狐逃了出去。說來慚愧,咱們雖盡全力,終于追捕不得。那靈狐這一逃回巢穴,再要捕牠可就千難萬難了。可是我三弟的內傷日重一日,勢難拖延,咱兄弟憂心如焚,以致行事莽撞,還請各位擔代。”說著抱拳唱喏,眼睛卻望著楊過。

樊一翁道:“此事須讓咱們西山十鬼告罪才是。但不知賢昆仲先前如何誘那靈狐出來?此時何以不能重施故法?”史仲猛道:“狐性多疑,極難令牠上當,而這靈狐尤其狡獪無比。咱們用了一千多只雄雞,每隔數丈熏烤一只,將烤雞的香味送入黑龍潭中,再讓牠今天吃一只,明天吃一只,一直食了兩個月有余,防備之心漸減,這才慢慢引到這森林之中。這一回牠受了大驚嚇,便是再隔百年,也不會再上當了。”樊一翁點點頭道:“確是如此。但若咱們直入黑龍潭捕捉,那又如何?”

史仲猛道:“這黑龍潭數里內全是十余丈深的污泥,縱有再高的輕功,也是難以立足,不論船只、皮筏、還是木排,都是不能駛入。那九尾靈狐身小體輕,腳掌既厚,奔跑又速,因此能在污泥上面滑過。”郭襄突然想起自己家中豢養的雙雕,她姊弟三人常自騎雕凌空為戲,這神雕的軀體比之她家的雙雕大逾一倍,只怕兩個人也載得起,于是說道:“神雕俠,只要你肯賜予援手,便有法子。”楊過微笑道:“史氏昆仲是降虎伏獅的大行家,尚且束手,區區縱愿盡力,復有何用?”史仲猛聽他口氣,竟是肯出手相助,這是他兄弟生死的關頭,再也顧不得旁的,雙膝一曲,便在雪地中跪下,向著楊過拜了下去,說道:“神雕大俠,舍弟命在旦夕,還望大俠垂憐。”

楊過閃電般的眼光在郭襄臉上一轉,說道:“你說我有法子,倒要聽聽小妹妹的高見。”郭襄道:“你騎在大雕身上,不就能飛入黑龍潭了?”楊過哈哈大笑,道:“我這位雕兄和普通飛禽不同,牠身子太重,從小便不會飛的。牠的鐵翅一掃能斃虎豹,便是不能飛翔。”這時史氏兄弟中,除史叔剛外,其余四人均已跪在地下,楊過伸手扶起,沉聲道:“說不得,小弟且去出力一試,若是不成,諸位莫怪。”史氏兄弟大喜,心想這位大俠名滿天下,自是一諾千金,倘若他亦無法,那也是命該如此了。史伯威又拜了幾拜,道:

“如此便請大俠和西山諸位大哥同到敝莊休憩,從長計議。”樊一翁道:“此事禍端因咱兄弟而起,自當聽由差遣。”史伯威道:“不敢。大伙兒不打不成相識,各位若不嫌棄,便請交了咱兄弟這幾個朋友。”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適才過招動手,均知對方了得,雙方本無仇怨,只不過一時言語失和,當下各自客氣了幾句,相互結納起來。

楊過卻道:“兄弟這便上黑龍潭去一趟,不論成與不成,再來寶莊拜候。”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聽他沒叫旁人同去,素聞他行事獨來獨往,雖有出力之心,卻是不敢自薦。

楊過向眾人一抱拳,轉身向北便行。

郭襄心想:“我此來是要見神雕俠,現下是已經見到了他。雖然此人相貌丑陋,但武功驚人,扶危濟困,急人之急,果然當得起‘大俠’兩字,我此行可算不虛。”但一想到神雕俠不知如何去捕捉九尾靈狐,她是少年人性情,好奇之心,油然而生,不知不覺的緩步跟在楊過后面。大頭鬼待要叫她,轉念一想:“她一意要見神雕俠,必是有何言語要跟他說。”史氏兄弟不知郭襄的來歷,更是不便多說什么。

郭襄隨在楊過之后,相隔約摸十丈,一心只想瞧一瞧他如何去捉靈狐,只見楊過漸行漸快,那神雕和他并肩而行,邁開大步,竟是疾逾奔馬,頃刻之間,郭襄已落在楊過之后二十來丈,遙遙望見他大袖飄飄,似乎在雪地中徐行緩步,可是和他相距卻越來越遠。郭襄屢展開家傳輕功,出力追趕,但不到一盞茶時分,楊過和神雕的背影已縮成兩個黑點。

郭襄焦急起來,叫道:“喂,你等我一等啊!”就這么胸口氣息一岔,腳下一絆,一交摔在雪地之中。她又羞又急,不禁哭了起來。

忽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為什么獸?是誰欺侮你了?”郭襄抬頭一看,竟是楊過,不知他如何能這般迅速的回來。她既驚且喜,立時又覺不好意思,將頭一低,抱手帕拭抹眼淚。那知適才奔得急了,手帕竟是掉了。楊過從衣袖中取出一塊手帕,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間,笑道:“你是找這個么?”郭襄一看,正是自己那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的手帕,突然說道:“是了,便是你欺侮我啊。”

楊過奇道:“我怎地欺侮你了?”郭襄道:“你搶了我的手帕去,不是欺侮我么?”

楊過笑道:“你自己掉在地上,我好心給你拾了起來,怎說是搶你?”郭襄道:“我跟在你后面,我的手帕便是掉了,你又怎能拾到?明明是你搶我的。”其實郭襄跟隨身后,楊過早就知曉,故意加快腳步,試試她的輕功,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雖幼,武功卻出自名家所授,一發覺她在雪地摔倒,生怕她跌傷,急忙趕回,見她身后數丈之處掉了一塊手帕,當即給她拾起,只是他行動奇速,倏去倏回,雖然在前能拾到她的手帕,不免違乎常理了。

楊過微笑道:“你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尊師是誰?為什么跟著我?”郭襄道:“你尊姓大名?你先跟我說,我才跟你說。”楊過這十余年來連真面目也不肯示人,自是不愿對一個陌生的姑娘說出自己姓名,道:“你這位姑娘好生奇怪,既不肯說,那也罷了。手帕奉還。”說著輕輕一揚,那塊手帕四角展開,鋪平往空中,穩穩的飛到郭襄身前,郭襄大感有趣,伸手接住,說道:“神雕俠,這是什么功夫?你教我好不好?”楊過見她一派天真瀾漫,對自己猙獰可怖之極的面目竟是絲毫不感懼意,心想:“我且嚇她一嚇。”突然厲聲道:“你好大膽,為什么不怕我?我要害你了。”說著走上一步,舉手欲擊。郭襄一驚,但隨即格的一笑,道:“我才不怕呢。你真的要害我,自己還會說的么?神雕大俠義薄云天,豈能害我一個小小女子?”

縱是恬退清高之人,縱是山林隱逸之士,聽到有人真誠贊揚自己,也決無不喜之理,楊過雖然不貪受旁人諂諛,但聽郭襄說得言辭懇摰,似乎確是衷心欽佩自己,不禁微笑道:“你素不識我,怎知我不會害人?”郭襄道:“我雖不識你,昨晚在風陵渡卻聽到許多人傳你的事跡。我心中說:這樣一位英雄人物,定要見見,因此便跟著大頭鬼來見你了。”楊過搖頭道:“我算是什么英雄?你見了之后,定是覺得見面不如聞名。”郭襄道:“不,不!你不算英雄,有誰還能算是英雄?”她這話一出口,隨即覺得沒提到父親,大是不該,忙道:“當然,除了你之外,世上也還有幾位大英雄大豪杰,但你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
楊過心想:“你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兒,能知道幾個當世的人物?”微笑說道:“你說那幾位是大英雄大豪杰?”郭襄聽他言語中顯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,心念一轉,道:

“我說出來,倘若說得對,你便帶我去捉那九尾靈狐好不好?”楊過道:“好,請你說幾位聽聽。”

郭襄道:“好!有一位英雄,鎮守襄陽,奮不顧身,力抗蒙古,保境安民。這算不算是大英雄?”楊過大拇指一翹,道:“對!郭靖郭大俠,算得是大英雄。”郭襄道:“還有一位女英雄,輔佐夫君,助守襄陽,料敵如神,智計無雙,這算不算是大英雄?”楊過道:“你說的是郭夫人黃蓉?嗯,也可算是一位英雄。”郭襄道:“還有一位老英雄,五行奇術,鬼神莫測,文才武學,罕有其匹,這算不算是大英雄?”楊過道:“這是桃花島主黃藥師,那是武林前輩,我素來敬仰。”郭襄道:“又有一位,率領丐幫,鋤奸殺敵,為國為民,辛苦勞碌,他算不算是大英雄?”楊過道:“你說的是魯有腳魯幫主?此人武功并不怎么,也說不上有什么大作為,但瞧在‘為國為民,鋤奸殺敵’八個字上,算他是一號人物。”郭襄道:“他自己是這樣的了不起,眼界自是極高,我再說下去,只怕他要說不對了。何況,除了爸爸、媽媽、外公、魯大伯,我也想不出還有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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