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九二章:神雕大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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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二章:神雕大俠

眾人聽他這么說,都是一呆。那廣東人大拇指一翹,大聲道:“小王將軍,你是個好漢子,有那個不要臉的膽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,大伙兒都給他一刀。”眾人轟然稱是。那美婦人聽他如此說,也已不能反駁。那文秀少女望著門外白雪,悠然出神,輕輕的道:“神雕大俠,神雕大俠……”轉頭向那四川人道:“王大哥,這位神雕大俠既有這等高強的武功,他一條手臂又怎地會斷了?”那美婦人臉色大變,嘴唇微動,似要說話,卻又忍住。那四川人搖頭道:“我連神雕大俠的姓名也問不到,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。”那美婦人哼了一聲道:“你自然不知。”

那臨安少年又道:“小王將軍既然親眼目睹神雕俠殺奸誅惡,那自不是天神將所為了,但奸相丁大全一夜之間面皮變青,卻必是上天施罰之故。”那廣東客人道:“他怎么一夜之間臉皮變青?這可真奇了。”那臨安少年道:“從前臨安人都叫丁大全為丁犬全,但現在卻改叫作‘丁青皮’。他本來白凈臉皮,忽然在一夜之間,變成青色,這青色從此不退,憑他多高明的大夫,也醫治不了。聽說皇上也曾問起,那奸相奏道:他忠君愛國,數晚不睡,以致臉色發青。可是臨安城中個個都說,這奸相禍國殃民,玉皇大帝差遣神將把他臉皮打青了的。”那廣東人道:“這可愈說愈奇了。”

那神情粗意的漢子突然哈哈大笑,拍腿叫道:“此事也是神雕俠所為,嘿嘿,痛快痛快。”眾人忙問:“怎么又是神雕俠所為?”那大漢只是大笑,連稱:“痛快,痛快。”

那廣東客人急欲早知詳情,命店小二打過兩斤白干,請那大漢喝酒。那大漢喝了一大碗,意興更豪,大聲說道:“這件事不是弟吹牛,兄弟也有一點小小功勞。那天晚上神雕俠突然來到臨安,叫我帶領伙伴,把臨安錢塘縣衙門中的孔目差役一起綁了,剝下他們的衣服,讓眾伙伴喬扮官役,大伙兒又驚又喜,不知神雕俠何以有此吩咐,但想來必有好戲,于是遵命辦理。到得三更過后,神雕俠到了錢塘縣衙門,他老人家穿起縣官服色,坐上正堂,驚堂木一拍,喝道:‘帶犯官丁大全!’他說到這里,口沫橫飛,喝了一大口酒。“那廣東客人道:“老兄那時在臨安作何營生?”那漢子橫了他一眼,大聲道:“作什么營生?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大秤分金,做的是沒本錢的買賣。”那廣東客人吃了一驚,不敢再問。那大漢又道:“那時我聽到了‘丁大全’三字,心中一怔,尋思:‘丁大全這狗官是當朝宰相啊,神雕俠怎地將他拿來了?’只見他驚堂木又是一揮,兩名漢子果然把一個身穿大臣服色的人掀了上來。從前丁大全到佑圣觀燒香,我在廊下見過他面目的,這時一看,可不是丁大全是誰?他嚇得渾身發抖,想跪又不想跪,一名兄弟在他膝彎里踢了一腳,他撲地便跪倒了,哈哈,痛快,痛快!神雕大俠問道:‘丁大全,你知罪么?’丁大全道:‘不知。’神雕俠喝道:‘你營私舞弊,屈殺忠良,殘害百姓,玩敵誤國,種種奸險情事,快快給我招來。’丁大全道:‘你到底是什么人?劫侮大臣,可不知王法么?’神雕俠道:‘你還知道王法,左右,打他四丈板再說!’大伙兒素來恨這奸相,這時下板子時加倍出力,只打得這奸相暈去數次,連連求饒。神雕俠問一句,他便招一句,再也不敢倔強。神雕俠命取過紙筆,叫他親筆書供,他稍一遲疑,神雕俠便命咱們打他屁股,掌他嘴巴。“那美秀少女忽地噗嚇一笑,低聲道:“有趣,有趣!”

那大漢咕嘟喝了一大口酒,笑道:“是啊,原本有趣得很。那丁大全吃打不過,只得親筆招供,可是他拖拖挨挨,寫得極慢,神雕俠連聲催促,他總是不肯寫快。不久天色將明,衙門外人聲喧嘩,到了大批軍馬,想是風聲泄漏了出去。神雕俠怒面起上來,喝道:

‘把他腦袋砍了!’我知道神雕俠輕易不肯傷人,于是拔出鋼刀,在丁在全頸中刷的一刀,這一刀下去時,鋼刀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兒,砍在他頭頸中的不是刀鋒,卻是刀背。但這一下丁大全可嚇破了膽,只見他臉色突然轉藍,暈了過去。神雕俠哈哈一笑,說道:‘這也夠他受的了,但盼他改過自新。’于是叫咱們便穿著衙門衣服,從邊門溜走,各自回家,他老人家親自斷后,也沒交鋒打仗,大伙兒平平安安的退走。聽說神雕俠第二天把丁大全的供狀送到了皇宮之中,親手交給皇帝老兒,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語,皇帝老兒竟對他深信不疑,還是叫他做宰相下做下去。“那小王將軍嘆道:“主上若不昏庸無道,奸臣便不能作惡。去了一個秦檜,來一個韓侘胄,去了韓侘胄,來一個史彌遠,去了史彌遠,又來丁大全。眼前賈似道日漸得勢,這又是個禍國殘民之徒。唉,奸臣一個接著一個,我大宋江山,眼見難保呢。”那漢子道:“除非訪神雕俠做宰相,那才能打退韃子,天下太平。”

那美貌少婦插口道:“哼,他也配做宰相?”那大漢怒道:“他不配難道你配?”那少婦怒氣上沖,喝道:“你是什么東西,膽敢對我無禮?”眼見那大漢手中執著一根撥火鐵棒,正在火堆中撥火使旺,隨手從地下拾起木柴,在撥火上一敲。那大漢手臂一震,只覺半身酸麻,當的一聲,火棒脫手落在地下,火堆中火星濺了起來,燒焦了他數十根胡子。眾人失聲驚叫,瞧那火棒時,已是彎曲如鉤。那大漢性子雖躁,但見她如此的功夫,吃了這個虧竟是不敢發作,只是咕咕噥噥的摸著胡子,連酒也不想喝了。

那文秀少女道:“姊姊,人家說那神雕大俠說得好好地,你干么老是不愛聽?”她轉頭向大漢嫣然微笑,道:“大叔,你別見怪。”那大漢本來滿腔怒氣,但給他這么甜甜一笑,怒火登時消于無形,裂著大口報以一笑,想說句客氣話,都說不出口。

那少女道:“大叔,你再說那些神雕俠的事。你怎么認得他的?”那大漢向那少婦望了一眼,遲疑著不說。那少女道:“你說好啦,只要不得罪我姊姊便成。你怎么認得神雕俠的?他多大年紀啦?他的神雕好不好看?”不等大漢回答,轉頭向那少婦說道:“姊姊,不知他的神雕跟咱們的雙雕比起來怎樣?”那少婦道:“跟咱們的雙雕比?天下那有什么雕兒鷹兒比得上咱們的雙雕。”那少女道:“那也不見得。爹爹常說:學武之人須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,決計不可自滿,人既如此,比咱們的雕兒更好的禽鳥,想來也是有的。”那少婦道:“小小年紀,你懂得什么。咱們出來之時,爹媽叫你聽我的話,你不記得了么?”那少女笑道:“那也得瞧瞧你說得對不對啊。弟弟,你說我的話對呢,還是姊姊的話對?”

她身旁那少年,人雖高大壯實,卻是滿臉稚氣?遲疑了一會,道:“我不知道。爹爹說該聽大姊姊的話,叫你別跟大姊姊頂嘴。”那少婦甚是得意,道:“可不是么?”那少女見弟弟幫著大姊,也不生氣,笑道:“你什么也不懂的。”回頭又問那粗豪漢子道:“大叔,你再說神雕俠的事吧!”

那大漢道:“好,既然姑娘要聽,我便說說,我姓宋的雖然本事低微,可也是個響當當的漢子,生平說一是一,決無半句虛言。姑娘若是不信,那便不用聽了。”那少女提起酒壸,跟他斟了一碗酒,笑道:“我怎會不信?快點兒講吧!”又叫道:“店小二,再打十斤酒,切二十斤牛肉,我姊姊請眾位叔叔伯伯喝酒,驅一驅寒氣。”店小二連聲答應。

叱喝著吩咐下去。眾人笑逐顏開,齊聲道謝。過不多時,三個店伴將酒送了上來。那美貌少婦沉臉道:“我便是要請客也不請胡說八道之人。店小二,這酒肉的錢可不能開在我帳上。”店小二一楞,望望少婦,又望望少女,不知如何是好。那少女從頭上拔下一枚金釵,遞給店小二,說道:“這是真金的釵兒,總值得十幾兩銀子吧。你拿去給我換了。再打十斤酒,切二十斤羊羔。”

那少婦怒道:“妹妹,你定要跟我賭氣,是不是?單是釵頭上的這顆明珠,總值得二三百兩銀子,你死賴活賴的跟朱子柳伯伯要來,卻這么隨隨便便的請人喝酒。瞧你回到襄陽時,媽問起來怎么交代?”那少女伸伸舌頭,笑道:“我說道上掉了,找來找去找不到。”那少婦道:“我才不跟你圓謊呢。”那少女伸筷挾起一塊牛肉,放在口中吃了。說道:“吃也吃過了,難道還能退么?各位請啊,不用客氣。”眾人見她姊妹二人斗氣,都覺有趣,心中均喜那少女天真瀟灑,便是不能喝酒之人,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,暗中幫那少女,那少婦賭氣閉上眼睛,伸手塞住耳朵。

那少女笑道:“宋大叔,我姊姊睡著了,你大聲說也不妨,吵不醒她的。”那少婦怒道:“我幾時睡著了?”那少女道:“那更好啦,越發不會吵著了你。”那少婦大聲道:

“襄兒,我跟你說,你再跟我抬杠,明兒我不要你跟我一塊走。”那少女道:“我也不怕,我自和三弟同行便是。”那少婦道:“三弟跟著我。”那少女道:“三弟,你說你跟誰在一起走?”那少年左右做人難,幫了大姊,二姊要惱,幫了二姊,大姊又要生氣,囁嚅著道:“媽媽說的,咱三人一塊兒行,不可失敗了。”那少女笑道:“是么?你不帶我,若是我回不到襄陽,你做姊姊的脫得了干系么?”那少婦恨恨的道:“早知你這般不聽話,你小時候給壞人擄了去,我才不著急找你回來呢。”

那少女聽她這般說,心腸軟了,摟著少婦的肩膀,央求道:“好姊姊,別生氣啦,算是我錯了。”那少婦氣鼓鼓的不理。那少女道:“你不笑,我可要呵你癢了。”那少婦反而更轉過頭去。那少女突伸右手,向少婦背后襲到她的腋底。那少婦頭也不回,左手向后一掠。那少女左手上前拿她手腕,右手繼續向前。那少婦右肘微沉,壓向妹子的臂彎。那少女手掌轉個圓圈,避開了她的一壓,姿勢美妙已極。頃刻之間,兩人你來我去,交接了七八招,使的都是極巧妙的“小擒拿手法。”那少女固然呵不到姊姊的癢,那少婦也抓不著妹子的手腕。

突然屋角里有人低低喝了聲:“好俊功夫!”姊姊倆同時住手,向屋角望去,只見一人蜷縮成一團,腦袋埋在雙膝之間,正自沉沉大睡。姊妹倆自在火堆旁坐下,即使見他如此睡著,始終沒動過一動,旁人固然瞧不見他臉孔,他可也見不到姊妹倆的玩鬧,看來這一聲喝采卻不是他所發的了。那少年道:“大姊、二姊,爹爹叫咱們不可輕易顯露功夫來著。”那少女微笑道:“小老頭兒,少年老成,穩健持重,算你說得對。”她轉頭向那粗豪大漢道:“宋大叔,對不起,咱姊妹倆忘著斗嘴,忘了聽你講故事,你快說罷。”

那姓宋的大漢道:“我可不是講故事,那是千真萬確的經歷。”那少女說道:“是啦,你大叔說的,自然是千真萬確。”那大漢喝了口酒,笑道:“吃了姑娘這許多酒肉,要不說也不成的啦。若不是昨晚三粒骰子上輸了個干干凈凈,我也真該請還姑娘才是,你大叔長,大叔短的,難道是白叫的么?說到我怎樣識得神雕俠,我跟這位小王將軍差不多,也是神雕俠救了我的性命。不過這一次他倒不是用武,卻是用錢去買的。”那少女道:“這倒奇了,他用錢買你?你值幾文錢一斤啊?”

那大漢呵呵大笑,說道:“我姓宋的這身賤肉,比牛肉豬肉可貴得多了。神雕俠居然出到四千兩銀子。五年多前,我在山東濟南府打抱不平,殺死了一個地痞。殺人償命,那也無話可說。這一日判了斬決,令我最氣惱的,卻要我和一個無惡不作的土豪同時處決。

我清清白白一條硬漢,卻在法場上和一個狗賊一塊兒死,這可教人死得不服。那知道過了幾天,那土豪向縣官使了銀子,縣官將我提上堂去一頓烤打,說那土豪擄人勒贖、包娼包賭的事都是我做的,登時將那土豪釋放。后來牢頭跟我說,那土豪送了二千兩銀子給縣官,縣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在我的身上。反正犯一條死罪是殺頭,犯十條死罪也是殺頭,這叫做兩人作事一人當。我一聽之下冤氣沖天,在獄中大喊大叫,痛罵贓官。”過了幾天,贓官又提堂再審,說也奇怪,那土豪又是和我并排跪著,我破口便罵:‘賊贓官,你貪污枉法,日后不得好死!’那贓官笑嘻嘻的道:‘宋五,你不用這般火爆,本官已查得清清楚楚,你是冤枉,那地痞非你所殺,全是該犯所為!’說著向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責打,跟著便將我放了出來。這一下我可摸不著頭腦了,那地痞明明是我所殺,怎地又去算在旁人的帳上?“那少女聽到這里,格的一聲笑,說道:“這個縣官可真算得是胡涂透頂。”那大漢道:“他才不胡涂呢。我回到家里,我老娘才跟我說,原來我判了死罪之后,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,這天適逢神雕俠經過,問起原因。神雕俠再去一打聽,知道了其中曲折,他說他有事在身,不能跟這贓官算帳,便給了我娘四千兩銀子,將我買了出來。過了三個月,縣中沸沸揚揚的傳說,說知縣大發脾氣,原來有一晚被盜八千兩銀子。我知道定是神雕俠所為,不敢再在原籍居住,便搬到臨安府來落籍。過了一年,有人跟我說,海邊有一位斷了右臂的相公,帶著一個極大的怪鳥,呆呆的望著海潮,一連數天都是如此。我連忙趕去,果然見到他老人家,這方能向他磕頭道謝呢。”

那少婦忽道:“你謝什么?他付出四千兩,收進八千兩,還凈賺四千兩銀子呢。這姓楊的豈肯做賠本之事?”那少女道:“姓楊的?神雕俠姓楊么?”那少婦道:“我不知道,我又沒說他姓楊。”那少女道:“我明明聽你說的。”那少婦道:“那除非是你聽錯了。”那少女道:“好吧!我不跟你爭。那神雕大俠就算賺了四千兩銀子,也必是用來救困濟貧,他是個瀟灑出塵的大俠,自己要銀子干什么?”眾人一齊喝采,說道:“姑娘說得是!”

那少女又道:“宋大叔,那神雕俠望著海干么?他是在等什么人嗎?”那大漢搖頭道:“這個我可不知道了。”那少女拿起兩根木柴,投在火里,望著火光由暗轉紅,輕輕的道:“那神雕俠雖然急人之難,解人之困,說不定他自己卻有一件為難的心事呢?他為什么要呆呆的望著海潮,為什么要呆呆的望著海潮?”

坐在西首角落里的一個中年婦人突然接口說道:“小婦人有個表妹,有緣見過神雕俠,她也曾見神雕俠呆望大海,容色奇怪,因而親口問過他。神雕俠說道:‘我的結發妻子在大海彼岸,不能相見。’“眾人不約而同的”哦“了一聲。那美秀少女道:“原來他有個妻子,不知道為什么在大海彼岸。他既有這樣高強的功夫,干么不去渡海找她啊?”那中年婦人道:“我表妹也這般問過他,他說道:‘大海茫茫,不知到何處方能得見。’“那少女輕輕嘆道:“我料想這樣的人物,必是生具至性至情,果然不錯。”又問:“你表妹生得很俊吧?她心中暗暗的喜歡神雕俠,是不是?”那美貌少婦喝道:“二妹,你又在異想天開啦!”

那中年婦人道:“我表妹的相貌,可算得是個美人胎子。神雕俠救了她的母親,殺了她的父親。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歡神雕俠,這個旁人沒法子知道,現下她嫁了一個忠厚老實的莊稼人,神雕俠給了她很大一筆錢,日子過得挺不錯呢。”那少女道:“神雕俠救她母親,殺她父親,這件事可真奇了,我卻有點不能相信呢。”那美貌少女道:“這人脾氣古怪的很,好起來救人性命,惡起來揮劍殺人。是啊,他從小便是這樣。”那少女奇道:

“他從小便是這樣?你怎么知道。”那少婦道:“我知道的。”憑那少女連連追問,她總是不說。那少女道:“好,你不說便不說,我才不希罕聽呢!反正你便是肯說,也是瞎吹。”她轉頭向那中年婦人道:“大嫂,你把你表妹的事說給我聽,好不?”

那婦人道:“好啊。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,咱倆年紀差得很大,她媽媽是我的姑母……”那美貌少女接口道:“她爹爹便是你姑丈了。”那婦人笑道:“你瞧瞧我婆婆媽媽的,莫怪姑娘不耐煩了。我姑丈是河南人,那一年蒙古韃子打到內黃,把我姑丈擄了去為奴。我姑母帶了我表妹,沿路討飯,從河南尋到蒙古,又從蒙古追尋到山西,尋訪我姑丈的下落。”小王將軍嘆道:“萬里尋夫,那可難得之極啊。”那婦人道:“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錯,在道上奔波那便是加倍的不易。兩人用污泥涂黑了臉,那些壞人才不至見色起意……”那美秀少女問道:“什么見色起意?”火堆旁圍坐著的眾人之中,倒有一半人笑了起來。那美貌少婦道:“二妹,你不懂便別瞎說,大姑娘家,這不是教人笑話嗎?”那少女咕噥道:“我不懂才問啊,懂了還問什么?”

那中年婦人微笑道:“這難聽的話,姑娘不懂才好。嗯,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尋了四年,皇天不負苦心人,終于在淮北找到了姑丈,原來他是在一個蒙古千戶手下為奴。那千戶兇惡得緊,我姑母見到我姑丈之時,他正給千戶打折了一條左腿。我姑母自是萬分心痛,求那千戶釋放歸家。那千戶那肯答應,說道這奴才是用了一百兩銀子買來,除非有一千兩銀子來,否則寧可打死,也不能放。我姑母連十兩銀子也拿不出,那里有一千兩銀子?左思右想,只得做起那不要臉的勾當,將自己和女兒都賣入了勾欄……”

那少女又不懂了,只是適才一句問話惹起了許多人的哄笑,這時不敢再問,聽那婦人續道:“如此又過數年,母女倆雖然略有積蓄,但要貯足一千兩銀子,卻是談何容易?幸好當地的客人子弟知道了她母女這一番贖夫的苦心,給錢時特別慷慨些。母女倆挨盡辛苦屈辱,這年大年晚,終于湊足了一千兩銀子。兩人捧到千戶府中,交給千戶,心想一家人從此可以團聚,歡歡喜喜的過新年。”

那美秀少女聽到這里,也真代那母女兩人歡喜,卻聽那婦人說道:“那蒙古千戶收了一千兩銀子,便叫我姑丈出來,讓他夫妻父女相見。我姑丈一家三口,去向那千戶磕頭辭別,怎知道那千戶見了我的表妹,忽起歹心,說道:‘好,你你來贖這奴才,那是再好不過,一千兩銀子兌上吧?’我姑母大吃一驚,那一千兩銀子早已交給了千戶的帳房收下,怎么還兌銀子?那千戶臉色一變,喝道:‘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戶老爺,難道還會混賴奴才們的銀子?’我姑母又是害怕又是傷心,當下在廳堂上放聲大哭起來。那千戶道:‘也罷,今日大年夜晚,我便開恩讓你們夫妻團聚,但怕這奴才一去不歸,且把你們的閨女抵押在這里。’我姑母知他不懷好意,怎肯答應?那千戶呼喝軍健,將我姑丈姑母趕出府去。

“”我姑母舍不得女兒,在千戶府前呼天搶地的號哭。眾百姓明知她受了屈辱,但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,蒙古官兵殺一個漢人如踐踏螻蟻,有誰敢出來說一句公道話?我姑丈卻反而說道:‘千戶老爺既然瞧上了咱們閨女,那是旁人前生修不到的福份,你哭什么?’原來他做奴才做得久了,竟是染上了一身的奴才氣。他接著問那一千兩銀子從可而來,我姑母初時不肯說,但被他逼得緊了,終于說了出來。我姑丈大怒,說我姑母敗壞名節,不守婦道,竟然自甘墮落,去做這種低濺之事,當即寫了一紙休書,把我姑母休了。

“眾人齊聲嘆息,說她姑母一生遭際,實是不幸到了極處。那中年婦人道:“我姑母含辛茹苦,奔波十年,到頭來卻換得一紙休書,那時候實在是不想活了,默默無言的走到樹林之中,解下腰帶,懸枝自盡。幸好那位神雕俠正好經過,救了她下來,一問原委,只聽得他怒氣沖天,當晚便跳進千戶府中,只見那千戶正要逼辱我表妹,我的姑丈居然在旁勸我表妺依從。神雕俠一拳打死了我的姑丈,掀起那千戶,投在淮河之中,再把我表妹救了出來。他救我姑母,殺我姑丈,便是如此。他當時說我姑母賣身救夫,可比一般貞女節婦更是令人起敬。他又說生平最恨的便是負心薄幸之徒,奴顏事敵之輩,我姑丈兩者齊犯,雖然并無死罪,他下手卻不能容情了。”

那美秀少女聽得悠然神往,隨手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,說道:“好辣!”她素來不曾飲酒,一口酒下肚,臉上紅撲撲的倍增嬌艷,容色光麗,難以逼視。她輕輕說道:“你們許多人都見過神雕俠,我卻沒福見著他。若是能見他一面,能聽他說幾句話,便是要我折三年壽,也所甘愿。”那少婦大聲道:“這個人武功自然好的,但跟爹爹相比,那可差得遠啦。你這小娃兒不知世事,聽人家加油添醬的一說,便道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。其實這個人你也見過的,他還抱過你呢。”

那少女紅暈雙頰,啐道:“你做姊姊的,說話也這般顛三倒四,有誰信你的?”那少婦道:“你不信由得你。回家問爹爹媽媽去。這個什么神雕俠姓楊名過,小時候在咱們桃花島住過。他那條手臂,便是……便是……嗯,你生下來沒到一天,他就抱過你了。”

原來這美貌少婦便是郭芙,那少女是她妹妹郭襄,那少年則是郭襄的孿生兄弟郭破虜。姊妹三人奉父母之命,前赴晉陽邀請全真教耄宿丘處機至襄陽主持英雄大會,這一日三姊弟從晉陽南歸,卻被冰雪阻于風陵渡口,聽了眾人一番夜話,忽忽十余年,郭芙已與耶律齊成婚,郭襄和郭破虜也都已長大了。

郭襄滿臉喜悅之情,低聲自言自語:“我生下來沒到一天,他便抱過我了。”轉頭對郭芙道:“姊姊,那神雕俠幼時真正在咱們桃花島住過么?怎地我沒聽爹媽說起過?”郭芙道:“你知道什么?爹媽沒跟你說過的事多著呢。”原來楊過斷臂、小龍女中毒,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,每當提及此事,郭靖便是大怒,女兒雖已出嫁,他仍要厲聲呵責,不給女兒女婿留情面,因此郭家大小對此事數年來絕口不談,郭襄和郭破虜始終沒聽人家說起楊過之事。

郭襄道:“這么說來,他跟咱家很有交情啊,怎地一直沒有來往?嗯,三月十五襄陽城英雄大會,這位神雕俠定是要來與會的了。”郭芙道:“這人行事怪僻,性格兒又高傲得緊,他未必便來。”郭襄道:“姊姊,咱們怎生想法兒送個請帖給他才好。”她轉首向那粗豪漢子道:“宋大叔,你能設法帶個信給神雕俠么?”那漢子搖頭道:“神雕俠云游天下,行蹤無定。他有事用得著兄弟們,便有話吩咐下來,咱們要去找他,卻是一輩子也未必找得著。”郭襄好生失望,她自聽各人說及楊過如何救王惟忠子裔、誅陳大方、審丁大全、贖宋五殺人父救人母種種豪俠義舉,不由得悠然神往,恨不得能見楊過一面,待聽說楊過不致參與英雄大會,忍不住嘆了一口氣,說道:“英雄大會上的人物,未必個個都是英雄,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,卻又未必肯去。”

突然間波的一聲響,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,卻是一直蜷縮成團、呼呼大睡那人,眾人耳邊廂但覺得轟轟有如雷震,原來是那人開口說話:“姑娘要見神雕俠,那也不難,今晚我領你去見他就是。”眾人聽了那說話之聲,先已大驚,再看他形貌時,更是詫異。但見他身長不過三尺,軀體也甚瘦削,但一個大頭,大手掌、大腳板,卻又比平人大了許多,這副手腳和腦袋,便是安在常人身上,已是極不相稱,他身子一小,更是詭奇。他一直蜷縮高臥,誰也沒加留心,那料得這一站起,竟是如此模樣的一個人物。

郭襄喜道:“好啊,只是我跟神雕俠素不相識,貿然求見,未免冒昧,又不知他見是不見?”那矮子轟然道:“你今日若不見他,只怕日后再也見不到了。”郭襄奇道:“為什么?”郭芙站起身來,向那矮子道:“請問尊駕高姓大名。”那矮子嘿嘿冷笑,道:“天下似我這等丑陋之人,豈有第二人了?你既不識,回去一問你爹爹媽媽便知。”就在此時,遠處緩緩傳來一縷游絲般的聲音,低聲叫道:“西山一窟鬼,十者到其九,轟天雷,轟天雷!此時不至,更待何時?”這話聲若斷若續,有氣無力,充滿著森森鬼氣,但一字一句,人人聽得明明白白,其清楚處,竟是絲毫不弱于那大頭矮子雷震一般的話聲。

那大頭矮子怔了一怔,一聲大喝,突然塵土飛揚,瓦石紛墮,各人眼睛一閉,再睜開眼時,那矮子已然不知去向。眾人齊吃一驚,抬頭看時,見屋頂已穿破一個大洞,原來那矮子竟是沖破屋頂躍出。郭破虜道:“姊姊,這矮子如此厲害!”郭芙跟著父母,武林中人物見識過不少,但如這矮子般銅頭鐵額,卻從末聽父母說過,一時呆呆的說不出話來。

郭襄知卻道:“我爹爹的授藝恩師江南七怪之中,便有一個矮個子馬王神韓寶駒,三弟,你亂叫人家矮子,爹爹知道了可要不依呢,你該稱他一聲前輩才是。”原來郭靖對江南七怪的恩德,一生念念不忘,推恩移愛,于是對任何盲人、矮子,均是敬禮有加,平素便如此教訓女子。郭破虜尚未回答,忽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大響。

眾人眼前又是磚石紛飛,有些人還被碎磚塊彈中了頭臉,喧擾呼叫聲中,只見那大頭矮子又已站在身前,東首墻上卻已破了一個三尺來高、兩尺余寬的一個大洞,原來這矮子竟是硬生生的用身子撞墻而入。郭芙此時的武功,與十余年前自已不可同日而語,但看了大頭矮子這一身驚人的硬功,也不禁駭然變色,生怕他出手傷了弟妹,搶上一步,擋在郭襄與郭破虜的身前。

那矮子大頭一擺,從郭芙腰旁探頭過去,對郭襄說道:“小姑娘,你要見神雕俠,便同我去。”郭襄道:“好!大姊、三弟,咱們一塊去吧。”郭芙道:“神雕俠有甚么好見?你也別去,咱們和這位尊駕又是素不相識。”郭襄道:“我去一會兒就回來,你們在這兒等我吧。”那姓宋的大漢突然站起身來,說道:“姑娘,千萬去不得。這人是……是西山一窟鬼……中的人物,你去了……去了兇多吉少。”那矮子裂嘴獰笑,說道:“你知道西山一窟鬼?知道咱們不是好人?”突然呼的一掌劈出,手掌尚未觸及宋五胸口,砰的一聲,他身子向后,撞在墻上,登時臉色慘白,雙腳如軟泥一般,慢慢癱倒,頭頸軟垂,一個頭掛在胸口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
郭芙大怒,明知這矮子武功在自己之上,卻也不能給他嚇得悶聲不響,大聲說道:“尊駕請便吧!我妹妹年幼無知,豈能隨著你黑夜中到處亂闖?”就在此時,那游絲般的聲音又送了過來:“西山一窟鬼,十者到其九,轟天雷,轟天雷,陰魂不至,累人久候!”

這聲音一時似乎遠隔數里,一時卻又如近在咫尺,忽前忽后,忽東忽西,只聽得人人毛骨竦然。郭襄心意已決:“今晚縱然撞到妖魔鬼怪,我也要見那神雕俠一見。”說道:“前輩,請你帶我去!”說著雙足一點,從那矮子撞破的墻洞中穿了出去。郭芙急叫:“你干什么?”一伸手沒抓到妹子的手臂,忙飛身躍起,要從墻洞中追出。

那知她身子將要穿洞而出,這墻洞倏忽不見,幸好她武功已練到收發自如之境,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,硬將一沖之勢阻住,雙腳落地,腳尖離墻已不到一尺。待得看清,險險失聲驚呼,原來這矮子的身軀剛好嵌在墻洞之中,大頭闊肩,鑲得那墻壁又似完好無損一般。郭芙和這丑陋的怪物面對面站著,相距不過數寸,自己的鼻尖幾乎要和他鼻尖相碰,教他如何不驚?當下急忙后躍,一陣寒風裹著雪花吹到身上,墻壁上又已空出一個人形洞孔,大頭矮子已然隱沒。郭芙大叫:“二妹,回來!”穿墻出去時,只聽見遠處轟轟大笑,那里有郭襄的影子?

原來那矮子將郭芙嚇退后,轉身躍入雪地,說道:“好!小姑娘有膽子。”抓住郭襄手腕,向前一縱便是丈余。別瞧他身形矮小,縱躍可是極遠,他所使的不同于尋常輕身功夫,卻如一只大青蛙般,一躍跟著一躍的向前,雖然帶著郭襄,起落仍是極為輕便。

郭襄的左腕被他拉著,有如被箍在一只鐵囫之中,澈骨生疼,心中怦怦亂跳,不知這矮子要拉自己到什么地方。她自幼得郭靖和黃蓉親傳,人又聰明,武功早已頗有根底,但初時縱躍還可跟得上那矮子,到得后來,全仗他一拉一提,方得和他同起同落。這樣躍出里許,山后突然有一人柔聲笑道:“轟天雷,怎地來得這般遲?哈哈,還帶著一個好美貌的小娃兒!”那矮子道:“她是郭靖的女兒,想要見見神雕俠,我便帶了她來。”那人一楞,道:“郭靖的女兒?”山后另一人陰聲陰氣的道:“快三更天啦,趕緊上路。”只聽得馬蹄雜杳,山背后轉出數十匹馬來。

(第二十三集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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