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八三章:雪地激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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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三章:雪地激戰

白眉僧望著彭長老,目不轉睛的瞧了一會,他目光甚是柔和,充滿了悲天憫人之意,但便只這么一瞧,彭長老那動人心魄的“攝魂大法”竟爾便消于無形。黑衣僧突然叫了出來:“你……你是丐幫的長老,我記起了!”彭長老一團和氣,笑咪咪的神色剎那之間現出原形,眉目間洋溢著乖戾之氣,說道:“你是鐵掌幫的裘幫主啊,怎么做了和尚?”

原來這黑衣僧正是鐵掌幫的幫主裘千仞,當日華山絕頂比武,他頓悟前非,皈依一燈大師座下!出家為僧。這位白眉老僧,便是與王重陽、黃藥師、歐陽鋒及洪七公齊名的一燈大師。裘千仞受剃度后,法名慈恩,勇猛精進,努力修為,只是他往日作孽太多,心中惡根難以盡除,遇到外誘極強之際,不免出手傷人,因此上自己鑄了兩副鐵銬,每當心中煩燥,便自銬手足,以制惡行。這一日。一燈大師在湖廣南路隱居之處,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書信,于是帶同慈恩前往絕情谷去。那知在這深山中遇到彭長老,慈恩和尚無意中又殺了一人。

他出家以來,十余年中雖有違犯戒律,但殺人性命卻是第一次。一時之間心中迷惘無依,似乎過去十余年中的修為,盡數付諸汪洋大海。他緩緩的轉過頭來,狠狠瞪者彭長老,眼中如要噴出烈火。一燈大師知道此時已到萬分緊急的關頭,加以武功硬制住他不許動手,他心中惡念越積越重,終有一日會如堤防潰決,一發不可收拾,只有盼他善念滋長,惡念潛消,方能入于證道之境。他站在慈恩身旁,輕輕念道:“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!”

一直念到七八十聲,慈恩的目光才離開彭長老身上,回身坐在地下又喘起氣來。彭長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絕,卻不認得一燈大師,但見他白眉白須,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衰僧,料想無甚作為,只要用“攝魂大法”制住裘千仞,便可為所欲為,那知道一燈的目光到處,自己心頭便如遇重壓,再也施展不出法術。要知“攝魂大法”原如今日催眠術之類的精神感應,以暗示之力指令對方,但若對方之心力強于自己,那便全然無效。一燈大師多年修為,心靈澄澈,勝于明鏡,如何能受彭長老之制?這時彭長老也已知道自己處境危殆,但想這老和尚一味勸人為善,只盼裘千仞能聽他說話,倘若自己冒著大雪逃走,這裘千仞當年號稱“鐵掌水上飄”,輕功異常了得,雪地中足跡清楚,自己是決計逃不了的。

他縮在屋角,心中惴惴不安,目光一瞬也不敢離開裘千仞身上。楊過聽了一燈講了那三只鹿兒的故事,想起人之樂生惡死,那瘦丐雖然行止邪惡,死有余辜,但突然間慘遭不測,卻也頗為憮然,又見慈恩雙掌威力大得異乎尋常,竟和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、歐陽鋒的蛤蟆功、金輪法王的掌力并駕齊驅,暗想草澤之中,盡多英雄豪杰,這和尚不知是誰,竟有如此高強的武功?

但聽得慈恩的喘氣聲又是漸促漸響,大聲說道:“師父,我生來是個惡人,上天不容我悔過。我雖無意殺人,終究免不了傷人性命,我不做和尚啦!”一燈道:“罪過,罪過!我再說段佛經給你聽。”慈恩粗聲道:“還聽什么佛經?你騙了我十多年,我再也不信啦。”格喇、喀喇兩聲,手上和足上的鐵銬同時崩裂。一燈柔聲道:“慈恩,已作莫憂,勿須煩惱。”慈恩站起身來,向一燈搖了搖頭,驀地里一轉身,呼呼兩響,雙掌推出,砰的一聲巨響,彭長老在板壁上撞了一個大洞,飛了出去。在他這鐵掌揮擊之下,自是筋折骨斷,便有十條性命,也是活不成了。

楊過和小龍女聽得巨響,嚇了一跳,從內室出來,只見慈恩和尚雙臂高舉,目露兇光,向著楊龍二人高聲喝道:“你們瞧什么?今日一不做,二不休,老子索性要大開殺戒了。”說著運勁于臂,便要使鐵掌功拍出。一燈大師緩步走到門口,擋到楊龍二人身前,盤膝往地下一坐,口宣佛號,臉上寶相莊嚴,說道:“迷途未遠,猶可知返。慈恩,慈恩,你當真要沉淪于萬劫不復之境么?”慈恩臉上一陣青、一陣紅,心中混亂已極,善念惡念,不住交戰,此日他在雪地里行走之時,已是胸間萬分煩躁,待得給“攝魂大法”一擾,加上連殺兩人,再也難以自制。他眼中望將出來,一燈大師一時是救助自己恩師,一時卻成為專與自己作對的大仇人。

如此僵立片刻,他心中惡念越來越來是旺盛,突然間呼的一聲,出掌向一燈大師劈去。一燈舉手在胸口斜立,身子微晃,擋了這一掌。慈恩怒道:“好,你定要和我過不去的了。”左手跟著又是一掌,一燈大師又伸手招架,仍不回招。慈恩罵道:“你假惺惺作甚?回手啊,干么不回手?你東邪、西毒、南帝、北丐、中神通有什么了不起?未必便能及得上我這鐵掌水上飄裘大幫主。你還手啊,你不還手,自己枉送性命,可別冤我?”

慈恩雖然神智混亂,這幾句話卻說得不錯,他的鐵掌功夫和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可說各擅勝場,當年本在武林齊名。一燈的佛學修為雖做他的師父而有余,但說到武功,如果全力與之周旋,或可略勝一籌,這般只挨打而不還手,時候稍久,縱不送命,也必重傷。然一燈抱著舍身度人的大愿大勇,寧可慘受鐵掌撞擊之禍,也是決不還手,盼他終于悔悟。

因此這時已并非武功和內力的比并,卻是善念和惡念之爭。

楊過和小龍女眼見慈恩的鐵掌便如開山大斧一般,一掌掌向一燈劈去,到得第十四掌時,一燈“哇”的一聲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慈恩怔了一怔,喝道:“你尚不還手么?”

一燈笑咪咪的望著他,柔聲道:“我何必要還手?我打勝你有什么用?你打勝我有什么用,要勝過自己,克制自己,那才難啊。”慈恩一楞,喃喃的道:“要勝過自己,克制自己?”

一燈大師這幾句話,便如雷震一般,轟到了楊過心里,暗想:“要勝過自己的任性,要克制自己的妄念,那確比勝過強敵還難得多。這位高僧的話真是至理名言。”眼見慈恩的雙掌在空中稍作停留,呼的一聲,拍了出去。一燈身子一晃,又是一口鮮血噴出,白須和僧袍上全染滿了。

楊過見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,知他武功其實還在那黑衣僧之上,但這般一味挨打,便是鐵石身軀,終于也會消毀。這時他對一燈已是欽佩無已,明知他是舍身點化惡人,但決不能容他如此喪命,心想憑我單掌之力,不能抗御黑衣僧的鐵掌,于是提起了玄鐵重劍,繞過一燈身側。當慈恩又是呼的一掌拍到之時,他也是呼的一劍刺出。

玄鐵劍激起一股勁風,和慈恩的掌風一撞,兩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搖。慈恩“咦”的一聲,他萬萬料想不到,荒山之中的一個年青獵人竟有如此高強武功。一燈大師瞧了楊過一眼,也是十分詫異,慈恩厲聲喝道:“閣下是誰?意欲何為?”楊過道:“尊師好言相勸,大師何以執迷不悟?不聽金石良言,已是不該,反而以怨報德,竟向尊師猛下毒手。如此為人,豈非禽獸不如?”慈恩大怒,喝道:“你也是丐幫的人?和那個鬼鬼祟祟長老是一路的么?”楊過笑道:“這二人是丐幫敗類,大師除惡即是行善,何必自悔?”

慈恩怔了一怔,自言自語:“除惡即是行善……除惡即是行善……”楊過隔著板壁聽他師徒二人對答,已隱約明白了他的心事,知他因悔生恨,惡念橫起,于是又說道:“那二人是丐幫的叛徒,意圖引狼入室,將我錦繡河山出賣于異族,大師殺此二人,實是莫大功德。這二人不死,不知將有多少善男善女弄得家破人亡。我佛雖然慈悲,但遇邪魔外道,不也要顯大神通將之驅滅么?”楊過所知的佛學,盡此而已,實在淺薄之至,但在慈恩聽來,卻是極為入耳。他緩緩放下手掌,一轉念間,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金之封,也曾相助異族侵奪大宋江山,楊過這幾句話,無異是痛斥自己之非,突然提掌向他劈去,喝道:“小畜生,你胡說八道些什么?”

這一掌來得既快且狠,楊過只道已用言語打動了他,那料到他竟會忽地發難,霎時之間,掌風已及胸口,危急中不及運勁相抗,索性順著他的掌力,一躍向后,砰彭格喇兩聲響,木屋的板壁撞斷了兩塊,楊過的身子飛到了屋外。一燈大師吃了一驚,暗道:“難道這少年竟也便此喪命?瞧來他武功不錯啊!”驀地里屋中那堆柴火一暗,板壁破洞中一股疾風刮了進來,楊過身隨風至,一劍向慈恩刺去,喝道:“好,你我今日較量較量。”原來慈恩掌力擊來雖快,楊過卻退得更快,他以背心撞破板壁,躲過了對方一記鐵掌。這時他玄鐵劍向前挺刺,勁力雄猛,勢不可當。慈恩一掌斜劈,想以掌力震開他的劍鋒。那知楊過這路劍法,實是獨孤求敗的心傳,他二人雖然年代相隔久遠,從未見面,但洪水練劍,朱果增力,仗著神雕之助,楊過所習的劍法已與當年劍魔一般無異,慈恩一掌擊來,楊過的劍鋒只稍偏數寸,劍尖仍是指向他的左臂。慈恩大駭,向右急閃,這才避過了一劍。

兩人劍掌交換,均知對方武功極是了得,當下半點不敢輕忽,凝神接戰。一燈站在一旁,越看越是驚奇,心想這少年的年紀不過二十有余,但竟能與當年威震天下的裘鐵掌打成平手,自己見多識廣,卻也認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數,這一柄劍如此沉重,更是奇妙。

微一回頭,見小龍女站在門邊,容貌佳麗,神色閑雅,對兩人惡斗殊不驚惶,暗想:“這個少女也不是尋常人物。”再一凝眸,卻見她眉間與人中隱隱浮出一層黑氣,不禁叫了聲:“啊喲!”小龍女報以一笑,說道:“你瞧出來了?”

這時楊過和慈恩越打越是激烈,楊過在兵刃上占了便宜,慈恩卻是多了一條手臂,兩人可說扯了個直,只聽得砰的一聲,木板飛脫一塊,接著格的一響,柱子又斷了一條,這小小木屋地方既小,建得又非十分堅牢,實容不下兩位高手的劇斗。劍刃和掌風到處,但見木板四下亂飛,終于喀喇一聲大響,木柱折斷,屋面壓了下來。小龍女抱起郭襄,從窗中飛身而出,站在雪地之中。

北風呼呼、大雪不停,楊過和慈恩硬生生將兩間木屋拆得稀爛,兀自在大雪中激斗。

慈恩十余年來從未與人如此酣戰過,打得興發,鐵掌翻飛,吼叫連連。堪堪拆到百余招外,楊過玄鐵劍上的勁力一招重過一招,慈恩年紀衰邁,漸漸招架不住,楊過當胸一劍刺出,慈恩提氣貼劍斜走閃避。楊過持劍一掃,一股風卷起地下的無數白雪,撲到了慈恩面上,他雙目被雪蒙住,忙伸手去抹,玄鐵劍半空一翻,搭上了他有肩。慈恩斗然間身上猶如壓上了千鈞之重,再也站立不住,翻身跌倒。楊過劍尖直刺其胸,這劍雖不鋒利,力道卻是奇大,只壓得他肋骨向內劇縮,只能呼氣出外,卻不能吸進半口氣來。

便在此刻,慈恩心頭如閃電般掠過一個“死”字。他自經前任鐵掌幫主授以絕藝之后,縱橫江湖,只有他去殺人傷人,極少遇到挫折,便是敗在周伯通手下,一直逃到西域,最后還是憑巧計將老頑童嚇退,此時去死如是之近,卻是生平從未遭逢,一想到“死”,心中不由得大悔,但覺這一生便自此絕,百般過惡,再也無法補救。一燈大師千言萬語開導不了的,楊過這一劍卻當真是當頭棒喝,如是具大神通的獅子吼,登時使他想到:被人殺死如是之慘,然則我過去殺人,被殺者也是一般的悲慘了。

一燈大師見楊過終究將慈恩制服,暗暗佩服,心想:“如此少年英杰,實在難得。”

走上前去,伸手一指,輕輕在劍刃上一點,楊過只覺左臂一熱,玄鐵劍立時蕩了開去。慈恩翻身站起,跟著撲翻在地,叫道:“師父,弟子罪該萬死,弟子罪該萬死。”一燈微笑,伸手輕撫其背,說道:“大覺大悟,殊不易易。還不謝過這位小居士的教誨?”

楊過本就在疑心這老和尚是一燈大師,經他一指蕩開劍刃,心想這一陽指的功夫和黃藥師的彈指神通真有異曲同工之妙,當世之間,再無第三人的指力能和他們并駕齊驅,當即下拜,說道:“弟子楊過參見大師。”又見慈恩走上前來向自己跪倒,忙即還禮,說道:“前輩行此大禮,可折煞小人了。”他又指著小龍女道:“這是弟子室人龍氏。快來叩見大師。”小龍女抱著郭襄,襝荏行禮。

一燈笑道:“這兩間木屋今日該當遭劫,累得咱們無可坐談之處。”慈恩道:“弟子適才失心瘋了,師父的傷勢可厲害么?”一燈淡然一笑,問道:“你可好些了么?”慈恩歉仄無已,不知說什么才好,走上前扶正木柱,將木板拼拼湊湊,勉強搭成一間差可容身的破屋。在此之時,楊過已將如何識得武三通、朱子柳及點蒼漁隱的經過略述一遍,又說到自己如何在絕情谷中毒,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為已去求解藥被困。一燈道:“咱師徒二人,便是為此而赴絕情谷去,你可知道這位慈恩和尚,那那絕情谷的女谷主有何干系?”

楊過曾聽彭長老和慈恩數次提到“裘幫主”三字,心念一動,道:“慈恩大師俗家可是姓裘,可是鐵掌幫的裘千仞裘幫主?”眼見慈恩緩緩點頭,向他道:“如此說來,絕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。”慈恩道:“不錯。我那妹子她可好么?”楊過頗覺難以回答,那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斷筋脈,成為廢人,實在說不上個“好”字。慈恩見他遲疑,道:

“我那妹子大膽任性,若是遭了孽報,那也不足為奇。”楊過道:“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殘疾,身子倒是挺安健的。”慈恩嘆了口氣,道:“隔了這許多年,大家都老手。……嗯,她一向只和她二哥說得來……”說到這里,呆呆出神,追憶前塵往事。

一燈大師知他塵緣未斷,適才所以悔悟,只因臨到生死關頭,惡念才突然消失,其實心中的孽根卻未除去,將來萬一再遇極強的外感,只怕又要發作,自己能否活得到那么長久,到那時再來維護感化,一切全憑緣法了。楊過見一燈瞧著慈恩,眼光中流露出憐憫之情,心中忽想:“一燈大師武功不在他弟子之下,他不肯還手,定是寓有深意。適才我這出手,只怕反而壞了事。”忙道:“大師,弟子愚不解事,是否錯了,請大師指點。”一燈道:“人心難知,他便是真的將我打死了,也未必便此能悟,說不定陷溺更深。你救我一命,怎會是錯?老衲深感盛德。”他轉頭望著小龍女,道:“小娘子如何毒入內臟?”

楊過聽他一問,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見到一點亮光,忙道:“她受傷后正在打通關脈治療,豈知正在此時中了喂有劇毒的暗器。大師可能慈悲救她一命?”說著不由自主的雙膝跪地。一燈伸手扶起,道:“她怎地打通關脈?”心中奇怪:“難道世上除了我的一陽指神功,尚有打通關脈療傷的法門?”楊過道:“她逆運經脈,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。”一燈聽了他的解釋,已明其理,不由得嘖嘖稱奇,道:“那位歐陽兄當真是天下奇人,他開創逆運經脈之法,從此武學中另辟了一道蹊徑。”他伸指搭了搭小龍女雙手的腕脈,臉現憂色,半晌不語。

楊過怔怔的瞧著他,只盼他能說出“有救”兩個字來。小龍女的眼光卻望著楊過,她早便沒想到能活至今日,見楊過心情沉重,只為自己擔憂,緩緩的道:“生死有命,豈能強求?過兒,憂能傷人,你不要太過關懷了。”一燈自進木屋以來,第一次聽到小龍女說話,聽她這幾句話不但清亮溫柔,而且心情平和,達觀知命,倒是不禁一怔。他本想這個姑娘小小年紀,定為自己生死憂急萬狀,那知說出話來,竟是一個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。他不知小龍女自幼便受師父教誨,靈臺明凈,少受物羈,他心想:“這一對少年少婦可說是人間龍鳳,男的武功如此了得,女的有此修為,更是不易。我生平所遇之中,只有郭靖、黃蓉夫婦,方能和他們互爭雄長,我那些弟子無一能及。唉,只是她中毒之深,我受傷后又使不出一陽指的神功。”于是微一沉吟,說道:“兩位年紀雖幼,卻是修為深厚,老衲不妨直言……”楊過聽到這里,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,雙手冷冰。

只聽一燈續道:“這位小夫人劇毒透入重關,老衲倘若身未受傷,可用一陽指功夫助她毒質暫不發作,然后尋覓靈芝仙草,為她解毒。如今嘛……好在小夫人內力深厚,老衲這里有藥一顆,服后保得七日七夜平安。咱們到絕情谷去找到我師弟……”楊過拍腿站起,叫道:“啊,不錯,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,必有法子解毒。”一燈道:“倘若我師弟也不能救,那是大數使然。世上有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便死了,小夫人成親嫁人后方始不治,也不為夭。”他說到這里,想起了當年周伯通和劉貴妃所生的那個孩子,只因自己由妒生恨,堅不肯治,終于喪命。

而那個孩子,卻是慈恩打死的。

當年他并不知道,直到慈恩皈依佛祖后,拜他為師,將昔年惡行都懺侮了出來。一燈對此事沒半句埋怨責備,但他內心不免想到,自己一生不幸,都是因慈恩擊死那孩子而起。

楊過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燈,心想:“此時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,你卻不能說一句安慰的言語。”小龍女淡淡一笑,道:“大師說得很是。”眼望窗外的大雪,幽幽的道:“這些雪花落下來,多么白,多么好看。過了幾天太陽一出,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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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燈點了點頭,心想她悟道之深,慈恩實在遠遠不及,轉頭望著慈恩,道:“你懂么?”慈恩點了點頭,心想日出雪消,冬天下雪,這些粗淺的道理有什么不懂?楊過心中頗感煩擾,他和小龍女本來心心相印,對方即是最隱晦的心意,相互也均洞悉,但此刻她和一燈的說話,自己卻是隔了一層。似乎她和一燈相互知心,而自己反而成為外人,這種情境自他與小龍女相愛以來,那是從來沒有的,不由得心中大感迷惘。

一燈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,交給了小龍女,說道:“世上是雞先有呢,還是蛋先有?”這是個千古無人能解的難題,楊過心想:“當此生死關頭,怎地問起這種不打緊的事來?”小龍女接過雞蛋一看,原來不是尋常的雞蛋,卻是磁器燒成的,但顏色形狀無一不像。她微一沉吟,已明其意,道:“蛋破生雞,雞大生蛋,既有其生,必有其死。”伸手指在蛋殼上一擊,磁殼應手而碎,滾出一顆丸藥,金黃渾圓,便如一枚蛋黃。一燈道:“快服下了。”小龍女知道這藥必甚貴重,于是放入口中嚼碎咽下。

次晨大雪兀自未止,楊過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,一燈的丸藥雖說可續得七日七夜之命,但必須全力趕路,毫不耽擱,方能及時到達,說道:“大師,你的傷勢不礙事么?”一燈其實傷得不輕,但想救援師弟、朱子柳和小龍女三人,都是片刻延緩不得的,當下袍袖一拂,說道:“不礙事。”一發足,已在雪地里竄出丈余。楊過等三人隨后跟去。小龍女服了丸藥后,祇覺丹田和暖,精神健旺,一展開輕功,已趕在一燈大師之前。慈恩吃了一驚,心想這位怯怯的姑娘原來武功竟也這生了得,昨晚單是楊過一人,自己已非對手,如她再出手相助,那更是不必說了。驀地里好勝心起,腿下發勁,向前直追,一個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古墓派傳人,一個是號稱“鐵掌水上飄”的成名英雄,霎時之間趕出數十步,在雪地中成為兩個黑點。楊過性怕慈恩忽又惡性發作,加害于小龍女,當即追上相護。

他輕功本來不及二人,但內力既厚,腳下功夫自然而然的不同,初時和二人相距甚遠,行到半個時辰后,前面二人的背影越來越是清晰。

忽聽得身后一燈笑道:“小居士內力如此深厚,真是難得。師承是誰,能予見告么?”楊過微微一驚,他著力追趕前面二人,并沒回頭,祇道早將一燈拋得老遠,豈知他竟是不聲不響的緊跟在自己身后,于是腳步略慢,和他并肩而行,說道:“晚輩的武功是我妻子教的。”一燈奇道:“尊夫人可不及你啊?”楊過道:“近數月來晚輩不知怎的,忽地內力大進,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緣故。”一燈道:“你可服了什么增長內力的丹藥么?或者是成形的人參,千年以上的靈芝?”楊過搖了搖頭,忽地想一事,道:“晚輩吃過數十枚鮮紅色的果子,吃后力氣登時大了許多,不知可有干系?”一燈道:“紅色的鮮果?那可是比桃子略小,鮮甜無核的么?”楊過道:“正是無核的。晚輩當時十分奇怪,果子無核,怎能傳種。”一燈道:“這果子是那里來的?”楊過道:“是一頭大雕銜來給弟子的。”一燈嘆道:“這真是曠世難逢的奇緣了,這鮮紅色的果子叫做朱果,那比之千年靈芝,成形人參,可還要珍貴得多啊。這種朱果必定生長在危崖峭壁人所難至之處,或十年結一次實,或二十年結一次實,或數百年也不結一次。這頭大雕,當真是神雕了。”楊過道:“那確是神雕。”心想:“如能再求雕兄銜幾枚朱果給龍兒吃了,于她身子必定大有補益。但這位大師說,這朱果或數百年不結一次,不知將來是否能有此機緣?”

兩人一面說話,足下毫不停留,又行數刻,和小龍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。一燈和楊過相視一笑。原來他二人的輕功雖不及小龍女和慈恩,但長途奔馳,最后卻決于內力而非決于輕功。再看前面兩人時,小龍女又落后丈許,原來說到功力深厚,她自是不及慈恩了。疾行間轉過一個山坳,楊過忽然指著前面道:“咦,怎地有三個人?”

原來在小龍女身后不遠,又有一個人快步走著。楊過一瞥之間,便覺此人輕身功夫實不在小龍女和慈恩之下,只見他背上負著一件極大的東西,似是一雙箱子,但仍是步履矯捷,和小龍女始終相隔數丈。一燈也覺奇怪,心想在這荒山之中,不意連遇高人,昨晚遇到的是一對少年英秀的夫妻,今日所見此人,卻顯然是個老者。

小龍女和慈恩相距漸遠,慢慢落后,她聽得背后腳聲響,只道是楊過跟了上來,說道:“過兒,這位大和尚輕功極好,我比他不過,你追上去試試。”身后一個聲音笑道:“你到這箱上來歇一歇,養養力氣,不用怕那和尚。”小龍女聽得語聲有異,回頭一望,只見一人白發白須,卻是老頑童周伯通。他笑容可掬的指著背上的一口箱子,說道:“來,來,來!”這木箱正是重陽宮藏經閣中之物,想是裝著全真教的道藏經書,他才這般巴巴的背負出來。小龍女微微一笑,尚未回答,周伯通突然身形一晃,搶到她的身邊,一伸臂便托著她腰間,將她放到了箱頂。這一下身法既快,出手又奇,小龍女竟是不及抗拒,身子已在木箱之上,不禁暗自佩服:“全真派稱天下武學正宗,果然有其過人之處,重陽宮的道人們打不過我,只是沒學到其師門武功的精髓而已。”

這時楊過和一燈也均已認出是周伯通,只有慈恩生怕小龍女趕上,不停的向前直奔,不知后面已多了一人。周伯通邁開大步跟隨其后,低聲道:“再奔半個時辰,他腳步便會慢下來。”小龍女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周伯信道:“我跟他斗過腳力,從中原直追到西域,又從西域趕回中原,幾萬里跑了下來,那能不知?”小龍女坐在木箱之上,只覺平穩安適,遠勝于騎馬,低聲笑問:“老頑童,你為什么幫我?”周伯信道:“你模樣兒討人歡喜,又不像黃蓉那么刁鉆古怪。我偷了你的蜜糖,你也不生氣。”

這樣奔了半個時辰,果如周伯通所料,慈恩腳步漸慢。周伯信道:“去吧!”肩頭一聳,小龍女的身子向前一飛數丈。她養足力氣,縱身奔跑,片刻之間便從慈恩身旁越過了,側過頭來微微一笑。慈恩一驚,急忙加力。但兩人的輕功本在伯仲之間,現下一個休憩已久,一個卻是一步沒有停過,相距越來越遠,再也追趕不上。慈恩生平兩大絕技自負天下無對,但一日一夜之間,鐵掌輸于楊過,輕功輸于小龍女,不由得心中大為沮喪,但覺雙腿軟軟的不聽使喚,暗自心驚:“難道我大限已到,連一個怯生生的少女竟都追比不過?”他昨晚惡性大發,出手打傷了師父,此后即是怔忡不安,這時用足全力追趕小龍女不上,更是心神恍惚,但覺天下之事,全是不可思議。

楊過在后面看得明白,見周伯通暗助小龍女,終于勝過慈恩,頗覺有趣,當下加快腳步,走到周伯通身邊笑道:“周老前輩,多謝你啊。”周伯信道:“這裘千仞好久沒見他了,怎地越老越胡鬧,剃光了頭做起和尚來?”楊過道:“他拜了一燈大師為師,難道你不知道么?”說著向后一指。周伯通大吃一驚,叫道:“段皇爺也來了么?”回頭遙遙望見一燈的身形,叫道:“出行不利,溜之大吉!”突然斜刺里竄出,往山谷的樹林里一鉆。楊過也不知“段皇爺”是什么,但見樹分草伏,周伯通霎時間去得無影無蹤,暗想:“這位奇人行事之怪,真是天下少有。”

一燈見周伯通躲開,緩步上前,但見慈恩神情委頓,適才的剛勇強悍,竟于突然間不知去向,說道:“你對勝負之數,還是這般勘不破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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