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八二章:生死茫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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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二章:生死茫茫

那歌聲漸漸遠去,突然間歌聲中夾著一陣狂笑,一股濃煙被勁風卷至,裹住了郭芙。她四肢伸動不得,喉頭嗆得大聲咳嗽。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,滿頭滿臉都是焦灰,那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沖起兩三丈高,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,但如奔過去救,只有陪她一起送命,決計救她不出。

郭芙被煙熏得快將暈去,忽地東首呼呼聲響,她轉頭一瞧,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色影子,疾刮過來,旋風所到之處,火焰向兩旁分開,頃刻間已刮到她身前。郭芙凝神看清,那灰影竟是楊過。他除下身上浸濕的長袍,包在玄鐵劍內,催動內力,劍身外所生風勢竟將大火逼開。郭芙以為有人過來相救,正自歡喜,待得看清卻是楊過,身外雖然炙熱,心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,想道:“我死到臨頭,他還想來譏嘲羞辱我一番么?”她究竟是郭靖、黃蓉之女,狠狠的瞪著楊過,竟是毫不畏懼。

楊過奔到她的身邊,一彎腰,解開她被點中的穴道,一劍斬去,劍身從她腰下穿過,喝道:“小心了!”左臂用力向外一揮。玄鐵劍加上他超越絕倫的內力,在郭芙腰下一托,她身子便如騰云駕霧般飛上半空,越過十余株燒得烈焰沖天的大樹,撲通一聲,掉在溪水之中。耶律齊急忙奔上,扶了起來。郭芙頭暈目眩,一時哭又不是,笑又不是。

原來楊過和小龍女、郭襄出了古墓,蒙古兵正自焚燒山上林木。楊過和小龍女在這些古樹花草之間一起渡過幾年時光,忽見起火,自是甚為痛惜,眼見蒙軍勢大,無力與抗。

楊過不知小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后,還能支持得多久,當下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,暫且躲避,剛喘息得片刻,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,大火即將燒到身邊。楊過道:

“龍兒,這姑娘害了我不夠,又來害你。今日終于遭到如此報應。”小龍女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,奇道:“過兒,難道你不去救她。”楊過恨恨的道:“她將咱們害成這樣,我不親手殺她,已是對得起她父母了。”小龍女嘆道:“咱們自己不幸,那是咱們命苦,讓別人快快樂樂的,不很好嗎?”

楊過口中雖如此說,但望見大火越燒越近郭芙的身邊,心里終究不忍,澀然道:“好!咱們命苦,人家命好!”衣裹長劍,終于將郭芙擲入溪中。他回小龍女身邊,頭發衣衫都已燒焦,褲子著火,雖即撲熄,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。小龍女抱著郭襄,退到草木燒盡之處,伸手給楊過整理頭發衣衫,只覺嫁了這樣一位英雄丈夫,心中不自禁的感到得意,悄立勁風烈焰之間,倚著楊過,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神色。楊過凝目望著她,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增嬌艷,伸臂環著她的腰間,在這一剎那時,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凄傷。

她二人站在高處,武氏父子、郭芙、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,但見他夫婦衣袂飄飄,姿神端嚴,宛如神仙中人。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,這時猛然間自慚形穢。

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,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焰,嘆道:“這地方燒得干干凈凈,待花草樹木再長,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模樣?”楊過不愿她為這種身外之物難過,笑說道:

“咱兩個新婚,蒙古兵放煙火祝賀,這不是千千萬萬對花燭么?”小龍女微微一笑。楊過道:“到那邊山洞中歇一忽兒吧,你身子覺得怎樣?”小龍女道:“還好!”兩人并肩往山后走去。

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,叫道:“楊兄弟,我師叔和朱師弟被困絕情谷,你去不去救他們啊?”楊過微微一怔,自言自語道:“我還管得了這許多么?”

他心中念頭微轉,腳下片刻不停,徑自向山后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。小龍女中毒雖深,一時尚未發作,關穴通后,武功漸復,抱著郭襄快步而行。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,離重陽宮已遠,遙遙望去,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。那北風越刮越緊,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。小龍女道:“咱們到那里去找些吃的,孩子又冷又餓,只怕支持不住。”楊過道:“我也真傻,搶了這個孩子來不知是干什么,徒然多了個累贅。”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,道:“這小妹妹多可愛,你難道不喜歡么?”楊過笑道:“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希罕?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。”小龍女臉上一紅,楊過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母性,心想:“若是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……唉,我怎能有這般好福氣?”

楊過怕她傷心,不敢和她眼光相對,抬頭望望天色,但見西北邊灰撲撲的云如重鉛,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,說道:“瞧這天氣怕要下大雪,確是要找家人家借宿才好。”但他們為避火勢,行的是山后荒僻無路之處,滿地亂石荊棘,登高四望,四下里十余里內竟無人煙。楊過道:“這場雪一下,定然不小,倘若大雪封山,那可糟了,說不得,只好辛苦一些,今日要趕下山去。”小龍女道:“武三叔、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?

全真教的道士們不知能否逃得性命?”語意之中,極是掛念。楊過道:“你良心也真忒好了,這些人對你不起,你還是念念不忘的掛懷。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好,生怕你日后吃苦,所以要你修習得無情無欲,什么事都不聞不問。可是你一關懷我,二十年的修練前功盡棄,苦中是有甜的,最怕的是你不要我關懷你。”楊過道:“不錯,大苦大甜,遠勝不苦不甜。我只能發癡發癲,不能過太太平平、安安靜靜的日子。”小龍女微笑道:“你不是說咱倆到南方去,天天種田、養雞、曬太陽么?”楊過嘆道:“我只盼能夠這樣。”

說到此處,天空飄飄揚揚,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。兩人內功深厚,自不將這些寒風放在心上,在北風大雪之下展開輕功疾行,另有一番興味。小龍女忽道:“過兒,你說我師姊到那里去了?”楊過道:“你又關心起她來了。那玉女心經終究給她得了去,償了她畢生心愿,就只怕她練成后武功大進,為禍更巨。”小龍女道:“師姊其實很可憐的。”楊過道:“她不甘自己一個兒可憐,要弄得天下個個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。”

說話之間,天色更加暗了。兩人轉過山腰,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,蓋著兩間小小木屋,屋頂上已積了寸許厚的白雪,楊過喜道:“好啦,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。”奔到臨近,但見板門半掩,屋外雪地中并無足跡,他朗聲說道:“過路人遇雪,相求借宿一宵。”隔了一會,屋中并無應聲。楊過推開板門,見屋中無人,桌凳上積滿灰塵,顯是久無人居,于是招呼小龍女進屋。她關上板門,生了一堆柴火。

木屋板壁上掛了一些弓箭,屋角中放著一只捕兔機,看來這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,楊過拿了弓箭,出去射了一只獐子,回來剝皮開膛,用雪一擦洗,便在火上烤了起來。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,屋內火光熊熊,和暖如春。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爛了,喂在郭襄口中。

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,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。松火輕爆,烤肉流香,這荒山木屋之中,竟是別有一番天地。

突然之間,東邊雪地中傳來一陣腳步聲響,起落悚捷,卻是身負武功之人的輕身飛行,楊過站起身來,向東首窗外一張。

只見雪地里并肩走來兩個老者,一胖一廋,衣服襤褸,那瘦老人肩后負著一個大紅葫蘆。楊過心中一動,隱約記得這是洪七公之物。當年洪七公和歐陽鋒在華山絕頂激斗,兩人精衰力竭,同歸于盡,楊過給兩人安葬,那大紅葫蘆便葬在洪七公身畔。但后來荊紫關英雄大會,有一老丐卻持了這葫蘆來代傳洪七公的號令,說道洪七公未死,激勵群丐報國。楊過當時甚是奇怪,但英雄會上風譎云詭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竟無余暇詳加追究,是后未再遇到丐幫中人,便也將此事淡忘了。這時瞧這兩人的服色打扮,顯是丐幫弟子,楊過憶及前事,好奇心起,低聲對小龍女道:“外邊有人,你到床上睡著,假裝生病。”

小龍女抱起郭襄,依言去躺在床上,扯過床邊一張七孔八穿的狼皮,蓋在身上。

楊過掀起一把柴灰,涂抹臉頰頭頸,將帽沿壓得低低的,剛將玄鐵劍藏好,那兩人已在拍門。楊過將烤獐肚中的油膩在衣衫上一陣亂抹,裝得像個獵人模樣,這才過去開門。

那肥肥胖胖的老者笑道:“山中遇上這場大雪,當真苦惱,請官人行個方便,許叫化子借宿一宵。”楊過道:“小小獵戶,老丈稱什么官人,盡管在此歇宿便是。”那胖老丐連連稱謝。楊過一見那瘦老丐,認得他便是在丐幫大會中代洪七公傳令之人,心想自己曾在英雄會上大獻身手,莫要被他認出了,于是撕下兩條烤熟了的獐腿,給了二人,說道:“乘著這場大雪,正好多做些活,明兒一早便得去裝機捉狐貍,我不陪你們啦。”那胖老丐道:“小官人請便。”楊過粗聲粗氣的道:“大姐兒他媽,咳得好些了嗎?”小龍女應道:

“一變天,胸口更是發悶。”說著大聲咳了一陣,又伸手輕輕搖醒郭襄。女人的咳聲中夾著嬰孩的哭叫,這一家三口的獵戶人家,當真是像得不能再像。楊過走進內室,砰的一聲掩上了板門,上床睡在小龍女身旁,心中在想:“這胖花子面目慈祥,恁地面熟,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。”但一時卻想不起來。

胖瘦二丐只道楊過真是荒山中的一個窮獵戶,毫沒在意,一面吃著獐腿,一面說起話來,那瘦丐道:“終南山上火光燭天,想是已經得手。”那胖丐笑道:“蒙古大軍所到之處,萬國望風披靡,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,又何足道哉?”那瘦丐說道:“但前幾日金輪法王他們鍛羽而歸,那也是夠狼狽的了。”那胖丐笑道:“這也很好啊,好讓皇帝殿下知道,要取中國的錦秀江山,須得靠中國人,單憑蒙古和西域的武士,那可不成。”

楊過聽到這里,猛地記起,這胖老丐曾在荊紫關英雄會上見過,只是那時他披裘裹氈,穿的是蒙人裝束,時時在金輪法王耳畔低聲獻策的,便是此人了,心想:“這兩個說的都是漢奸賣國之言,今日教我撞上了,須饒他們不得。”原來這胖老丐正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他行為奸邪,早就降了蒙古。

那瘦丐道:“彭長老,這次南派丐幫如能起得成,蒙古皇帝要封你個什么官啊?”彭長老笑道:“皇帝許的是‘鎮南大將軍’的官,可是常言道得好:行乞三年,皇帝懶做。

咱們丐幫的人,還想做什么官?”他話是這么說,但楊過雖然隔了板壁,仍舊聽得出他言語中充滿了熱中和得意之情。那瘦丐道:“我先恭喜你了。”彭長老笑道:“這幾年來你功勞不小,將來自也少不了你的份兒。”那瘦丐道:“做官我是決計不想的,只是你答應了的攝魂大法,到底幾時才傳我啊?”彭長老道:“待南派丐幫正式起成,我一當上幫主,咱兩個都空閑下來,我決計便傳你。”

那廋丐道:“你當上了南派丐幫的幫主,又封了大蒙古國鎮南大將軍的官,只有越來越忙。那里還會有什么空閑?”彭長老笑道:“老弟,難道你還信不過做哥哥的么?”那瘦丐不再說話,鼻中哼了一聲,顯是不信。楊過心道:“天下只有一個丐幫,自來不分南北,他要起什么南派丐幫,定是助蒙古人搗鬼了。”只聽彭長老又笑道:“這次到兩湖三湘,你便傳洪老鬼的號令,說是南北隔絕,丐幫不易聯絡,須得分為兩部。”

那瘦丐冷冷的道:“南部的幫眾,自是歸你統率了。”彭長老道:“那可不然,咱們先奉簡長老為主,他年紀大,門下弟子多,旁人不會起疑。待我用攝魂大法制住他,再由他傳我,那便萬無一失了。”那瘦丐道:“洪老幫主逝世已久,我再這般假傳號令下去,只怕起疑的人越來越多。單靠這么一個假葫蘆,未必騙得了許多人。倘若襄陽圍解,黃幫主出來一追究,我能有幾條性命啊?”彭長老哈哈大笑道:“咱們干得快,那便不妨。至于那姓黃的賤人,她在圍城之中,這小性命是難保的了。”

楊過聽到此處,方始恍然,原來那大紅葫蘆是假制的,只因無人親見洪七公逝世,他二人拿了葫蘆招搖,所傳號令又是忠義仁俠、為國為民的好事,是以丐幫幫眾竟無一人懷疑。彭長老要待眾人信心一堅,才俟機設法別組支派,把當時天下第一的大幫丐幫攪得四分五裂。楊過和洪七公相處雖只數日,但對他慷慨豪俠的性情,不由得衷心傾倒,心想:

“洪老前輩如此豪杰,他身后的名頭,決不能讓鼠輩敗壞。”又想起蒙古大軍一路上燒殺擄掠的暴虐,決意出手誅了這兩個奸徒。

只聽那瘦丐又道:“彭長老,你答應了的東西,遲早總得給。我瞧你啊,有點兒口惠而實不至。”彭長老淡淡的道:“那你便樣?”那瘦丐道:“我敢怎樣?只是我膽小,不敢再傳洪老幫主的號令。”楊過心中暗吃一驚,心想:“瘦老兒性命不要了,竟膽敢說這種話?那彭長老既然胸懷大志,自然手下狠辣,你這人啊,當真是又奸又胡涂。”果然那彭長老哈哈一笑,道:“這事慢慢商量,你不必多心。”那瘦丐頓了一頓,說道:“小小一只獐腿吃不飽,我再去打些野味。”說著從壁上摘下弓箭,推門而出。

楊過湊眼到板壁中張望,只見那瘦丐一出門,彭長老便閃身而起,拔出短刀,躲在門后聽他的動靜,耳聽得他腳步聲向西遠去,于是也悄悄出門而去。楊過向小龍女笑道:“這兩個奸徒要自相殘殺,倒省了我一番手腳,我瞧那胖花子厲害得多,那瘦的決不是他對手。”小龍女道:“最好兩個都別回來,這木屋中安安靜靜的,不要有人來打擾。”楊過道:“是啊。”突然壓低聲音道:“你聽有腳步聲。”只聽西首有人沿著山腰繞到屋后。

楊過微微一笑,道:“那瘦老兒回來想偷襲。”推窗輕輕躍出,落地無聲。果見那瘦丐矮著身子在壁縫中張望!他不見彭長老的影蹤,似乎一時打不定主意怎生是好。楊過走到他的身后,“嘻”的一聲笑。

那瘦丐出其不意,急忙回頭,只道是彭長老到了身后,臉上充滿了驚懼之色,楊過笑道:“別怕,別怕。”一伸手,點了他胸口、脅下、腿上三處穴道,將他提到門前,放眼望去,盡是白茫茫的大雪,童心忽起,叫道:“龍兒,快來幫我做雪人。”隨手抄起地下的白雪,堆在那瘦丐的身上。小龍女從屋中出來相助,兩人嘻嘻哈哈,沒多久已將那瘦丐周身堆滿白雪。這瘦丐除了一雙光溜溜的眼珠尚可轉動之外,成為一個肥胖臃腫的大雪人,背上兀自負著那個大紅葫蘆。

楊過笑道:“這精瘦干枯的瘦老頭兒,片刻之間便變得又肥又白。”小龍女笑道:“那個本來又肥又白的老頭兒呢,你怎么給他變一變啊?”楊過尚未回答,聽得遠處腳步聲響,低聲道:“胖老兒回來啦,咱們躲起來再說。”兩人回進房中,帶上了房門。小龍女搖著郭襄,讓她哭叫,口中卻不斷安慰哄騙:“乖寶乖,別哭啦。”她一生之中極少作偽,這種精靈古怪的勾當她想都沒想過,只是眼前楊過喜歡,也就順著他玩鬧。

彭長老一路回來,一路察看雪地里足印。他眼見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,顯是埋伏在木屋左近。他隨著足印跟到木屋背后,又跟到屋前。楊過和小龍女在板縫中向外看去,但見他矮身從窗孔中向屋內窺探,右手緊緊握著一柄單刀,一副全神戒備的模樣。瘦老丐雖然身上寒冷徹骨,但神智未失,眼見彭長老便站在他的身旁,竟是毫不知覺,只要伸手往下一揮,便能擊中他的要害,苦在身上三處要穴被點,半分動彈不得。

彭長老見屋中無人,甚是奇怪,伸手推開了板門,正在推想這瘦丐到了何處,忽聽得遠處傳來腳步之聲。彭長老臉上筋肉一動,縮到板門背后,等那瘦丐回來。楊過和小龍女都覺奇怪,那瘦丐明明成為雪人,怎么又有人來?剛一沉吟之際,已聽出來的共有兩人,那自是又有生客到了。彭長老一來胸存惡念,立意要害死瘦丐,二來耳音石不及楊龍二人,竟沒聽出,直到那二人走近,他才知不對。只聽屋外一人說道:“阿彌陀佛,貧僧山中遇雪,向施主求借一宿。”彭長老轉身出來,只見雪地里站著兩個年老僧人,一個白眉垂目,神色慈祥,另一個留著一部蒼髯,身披黑色僧衣,雖在寒冬臘月,兩人衣衫均甚單薄。

彭長老一怔之間,楊過已從屋中出來,說道:“大和尚進來吧,誰還帶著屋子行路呢?”便在此時,彭長老突然間看到了瘦丐背上的大紅葫蘆,忙向他瞪視一眼,見他變得如此怪異,心下大是驚詫,轉眼看楊過時,但見他神色如常,似是全然不知。楊過迎接兩個老僧進來,尋思:“瞧這兩個和尚的模樣,也非尋常之輩,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兇惡,眼發異光,只怕和這彭長老是一路。”于是說道:“大和尚,住便在此住,咱們山里窮人,可沒鋪蓋。你兩位吃不吃葷?”那白眉僧合什道:“罪過,罪過。咱們自己帶有干糧,不敢煩勞施主。”楊過道:“這個最好。”回進內室,在小龍女耳邊低聲說道:“兩位老和尚,看來是很強的高手。待會咱倆要以二敵三。”小龍女一皺眉頭,低聲道:“世上惡人真多,便是在這深山之中,也教人不得清靜。”

楊過俯眼在板壁縫中,凝視兩個老僧的動靜。只見白眉僧從背囊中取出四團炒面,交給黑衣僧兩團,自己緩緩吃了兩團。楊過心想:“這白眉老和尚神采瑩和,儀舉安祥,當真似個有道高僧,可是世上面善心惡之人正多,這彭長老何嘗不是笑容可掬,和悅近人?

那黑衣僧的眼色卻如何這般兇法?”正尋思間,忽聽得嗆啷啷兩響,黑衣僧從懷中取出兩件黑黝黝的鐵鑄之物來。彭長老本來坐在凳上,突然一躍而起,手按刀柄。黑衣僧對他毫不理睬,喀喀兩響,卻將那黑物扣在自己腳上,原是一副鐵銬,另有一副鐵銬則扣上了自己雙手。楊過和彭長老都是詫異萬分,猜不透他自銬手足是何用意,但這么一來,對他的提備之心自不免減了幾分。

那白眉僧臉上卻有關懷掛慮之色,低聲問道:“是今天么?”黑衣僧道:“弟子一路走,一路覺得不對,只怕是今天。”突然間雙膝跪地,雙手合什,說道:“求佛祖慈悲。”

黑衣僧說了那句話后,低首縮身,一動不動的跪著,過了一會,上身輕輕顫抖,口中喘氣,越喘越響,到后來竟如牛吼一般,連木屋的板壁也被吼聲震動,檐頭的白雪撲簌簌地掉將下來。彭長老固是驚得心中怦怦而跳,楊過和小龍女也相顧駭然,不知這和尚干些什么,從那吼聲聽來,似乎他身上有莫大的苦楚。楊過本來對他胸懷敵意,這時卻不自禁的起了憐憫之心,暗想:“不知他得了什么怪病,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會,竟對他的喘氣不聞不問?”

再過片刻,黑衣僧的吼聲更加急促,直似上氣難接下氣,那白眉僧緩緩的道:“不應作而作,應作而不作,悔惱火所燒,后世墮惡道……”這幾句偈語輕輕說來,雖然在黑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,仍是聽得清清楚楚。楊過吃了一驚:“這位老和尚的內功竟然如此深厚,當世之際,不知還有那一位能及得上他?”只聽他繼續念偈語道:“若人罪能悔,悔已莫復憂,如是心安樂,不應常念著,不以心悔故,不作而能作,諸惡事已作,不能令不作。”

他念完偈后,黑衣僧喘聲頓歇,呆呆思索,口中低聲念道:“若人罪能悔,悔已莫復憂……師父,弟子深知過往種種,俱是罪孽,煩惱痛恨,不能自己。弟子便是想著,諸惡事已作,不能令不作。心中始終不得安樂,這便如何是好?”那白眉僧道:“行罪而能生悔,本為難得。人非圣賢,孰能無過?知過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楊過聽到這里,猛地想起:“我的名字是一個‘過’字,我媽曾說,我表字‘改之’,那自是‘知過能改,善莫大焉’的意思了。難道這位老和尚是個圣僧,今日是來點他我嗎?”他聽這白眉僧出語含意深遠,心下漸生敬意。

那黑衣僧道:“弟子惡根難除,十年之前,其時弟子皈依吾師座下已久,仍是出手殺了三人。今日身內血煎如沸,難以自制,只怕又要犯下大罪,求吾師慈悲,將弟子雙手割去吧。”白眉僧道:“善哉善哉!我能替你割去雙手,你心中的惡念,卻須你自行除去。

若是惡念不去,手足雖斷,于事有何補益?”黑衣僧全身骨骼格格作響,突然痛哭失聲,說道:“師父諸般開導,弟子總是不能除去心中惡念。”

白眉僧喟然長嘆,說道:“你心中充滿憎恨,雖知過去行為差失,只因少了仁愛,總是惡念難除。我說個‘佛說鹿母經’的故事給你聽聽。”黑衣僧道:“弟子恭聆。”說著盤膝坐下。楊過和小龍女隔著板壁,也是肅然靜坐,聽他說那故事。

只聽白眉僧道:“從前有一只母鹿,生了兩只小鹿,母鹿不慎為獵人所捕,獵人便欲殺卻。母鹿叩頭求哀,說道:‘我生二子,幼小無知,不會尋覓水草。乞假片時,使我告知孩兒覓食之法,決當回來就死。’獵人不許,那母鹿苦苦哀告,獵人心動,于是縱之使去。母鹿尋到二子,低頭鳴吟,舐子身體,心中又喜又悲,向二子說道:‘一切恩愛會,皆由因緣合,會合有別離,無常難得久。今我為爾母,恒死不自保,生死之畏懼,命危于晨露。’二鹿幼小,不明其意,于是母鹿帶了二子,指點美好水草,垂淚交流,說道:‘吾期行不遇,誤墮獵者手;即當應屠割,碎身化糜杇。念汝求哀來,今當還就死;憐汝小早孤,努力活自己。’“小龍女聽到這里,念及自己命不長久,想著”生死多畏懼,命危于晨露“、”憐汝小早孤,努力活自己“這幾句話,忍不住淚水流了下來。楊過明知白眉僧說的只是一個寓言,但故事中所說的母子之愛,慈情深摯,聽了也是大為激動。只聽白眉僧繼續講道:“那母鹿說完,便和兩只小鹿分別。二子鳴啼,悲泣戀慕,從后緊緊跟隨,雖然幼小奔跑不快,還是跌倒了重又爬起,不肯離開母親。那母鹿停步,回頭說道:‘兒啊!你們不可跟來,如給獵人見到,母子一同畢命。我是甘心就死,只是哀憐你們稚弱。世間無常,皆有別離。我自薄命,使你們從小便沒了母親。’說畢,便奔到獵人身前,兩只小鹿孺慕心切,不畏獵人的弓箭,追尋而至。獵人見母鹿篤信死義,舍生赴誓,志節丹誠,人所不及;又見三鹿母子難舍,惻然愍傷,便放鹿不殺。三鹿悲喜,鳴聲咻咻,以謝獵者。獵人將此事稟告國王,舉國肅嘆,為止殺獵惡行。“黑衣僧聽了這故事,淚流滿面,說道:“此鹿全信重義,母慈子孝,非弟子所能及于萬一。”白眉僧道:“慈心一起,殺業即消。”說著向身旁的彭長望了一眼,言語中似有向他開導之意。黑衣僧應道:“是!”白眉僧道:“若要補過,唯有行善。與其痛悔過去不應作之事,不如今后多作應作之事。”說著微微嘆息,道:“便是我,一生之中,無嘗不是有許多錯事。”說著閉目俯首,入定沉思。

黑衣僧聽了師父之言,若有所悟,但心中煩燥,總是難以克制,抬起頭來,只見彭長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,雙眼中似乎發出一種極強的光芒。黑衣僧一怔,覺得曾在什么地方和此人會過,又覺他這眼色瞧得自己極不舒服,當即轉頭避開,但過不片刻,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。彭長老笑道:“下得好大的雪啊,是不是?”黑衣僧道:“是,是好大的雪。”彭長老道:“來,咱們去瞧瞧雪景。”說著推開了板門,黑衣僧道:“好,咱們去瞧瞧雪景。”站起身來,和他并肩站在門口。楊過雖隔著板壁,也覺彭長老的眼光甚是特異,心中隱隱似有不祥之感。

彭長老笑道:“你師父說得很好,殺人是萬萬不可的,但是你全身勁力充溢,若不和人動手,心里十分難過,是不是啊?”黑衣僧迷迷糊糊的應道:“是啊!”彭長老說道:

“你不妨雙掌擊這雪人,打吧,那可沒有罪孽。”黑衣僧望著雪人,舉起手臂,躍躍欲試,這時離二僧到來之時已隔了半個多時辰,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層白雪,連他雙眼也皆掩沒。彭長老道:“你雙掌齊發,打這雪人,打啊!打啊!打啊!”他語音柔和,充滿了勸誘之意。黑衣僧運功于臂,說道:“好,我打!”白眉僧抬起頭來,長長的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殺機既起,業障即生。”但聽得砰的一聲響,黑衣僧雙掌齊出,白雪紛飛。那瘦丐身上中掌,震松穴道。“啊”的一聲大叫。這一聲慘厲之極,遠遠傳了出去,山谷鳴響。

小龍女輕聲低呼,伸手抓住了楊過手掌。

黑衣僧大吃一驚,叫道:“雪里有人!”白眉僧急忙奔出,俯身一看,那瘦丐中了黑衣僧這一下功力震鑠今古的鐵掌,早已斃命。黑衣僧神不守舍,呆在當地。彭長老故作驚奇,說道:“這心也真怪,躲在雪里干什么?咦,怎么他手中拿著一柄刀。”他以“攝魂大法”唆使黑衣僧殺了瘦丐,心中自是得意,但一面也不禁奇怪:“這家伙居然有這等耐力,裹在雪中毫不動彈。難道白雪塞耳,他竟沒聽到我叫人出掌揮擊嗎?”黑衣僧口中只叫:“師父!”瞪目呆視。白眉僧道:“冤孽,冤孽。此人非你所殺,可也是你所殺。”

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,顫聲道:“弟子不懂。”白眉僧道:“你只道這是一個雪人,心中原無傷人之意。但你掌力驚人,出掌之際,難道竟無殺人之心么?”黑衣僧道:“弟子確有殺人之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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