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八一章:古墓石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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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一章:古墓石棺

小龍女只感勁風襲到,頭上秀發已然飄飄揚起,轉眼間拂塵便要擊至頂門,只有閉目待死。便在此時,楊過張口一吹,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了過去。他這時全身內力都用以助小龍女打通脈穴,這一口氣中全無勁力,只是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,唯一能用以擾敵的也只是吹一口氣罷了。李莫愁卻素知楊過詭計多端,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,心中一驚,向后躍開半丈,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后,處處謹慎小心,未暇傷敵,先護自身,躍開后覺得臉上也無異狀,喝道:“你作死么?”

楊過笑道:“那日我借給你的一件袍子,今日可帶來還我么?”李莫愁想起當日與鐵匠馮默風激斗,全身衣衫都被火紅的大鐵錘燒爛,若非楊過解袍護體,那一番出丑可就狼狽之極了。按理說,單憑這贈袍之德,今日便不能傷他二人性命,但轉念一想,此刻心腸稍軟,他日后患無窮,當下欺身直上,左掌又拍了過去。

危難之中,楊過斗然間情急智生,想起適才和小龍女說笑,說道我若是雙臂齊斷,你只好抓住我的腳底板了,耳聽得掌風颯然,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又已擊到,當下不遑細想,猛地里頭下腳上,倒豎過來,同時雙腳向上一撐,鞋襪齊脫,喝道:“龍兒,抓住我腳!”左掌斜揮,拍的一聲,和李莫愁手掌相交。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,突然向內一縮,登時生出黏力,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。便在同時,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的右腳。

李莫愁雖跟歐陽鋒學了五毒神掌,但這頭下腳上的逆練九陰真經之法,卻并未見過,忽見楊過模樣如此古怪,不禁吃了一驚,于是催動掌力,要將楊過斃于當場。當她以五毒神掌殺得陸家莊上雞犬不留之時,掌力已極為凌厲,經過這些年的修為,更是威猛悍惡。

楊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,心念一動,竟不抗拒,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,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上。

這么一來,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,協助小龍女通關沖穴。李莫愁所習招數雖不及楊龍二人的奧妙,但說到本身功力,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。小龍女驀地里得了一個強助,只覺一股大力直沖過來,“壇中穴”豁然而通,胸口熱氣直至丹田,精神大振,歡然叫道:

“好啦,多謝師姊!”一松手放脫楊過的右腳,便躍下寒玉床來。

李莫愁一愕,她只道是小龍女助楊過療傷,因此催動掌力,想震傷楊過心脈,豈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。楊過大喜,舉掌一推,身子翻了轉來,赤足站在當地,笑說道:“若非你趕來相助,你師妹這壇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。”李莫愁躊躇未答,小龍女突然“啊”

的一聲,捧住心口,摔倒在寒玉床上。楊過驚問:“怎么?”小龍女喘道:“她,她手掌有毒。”

這時楊過頭腦中也是大感暈眩。原來李莫愁所使的五毒神掌,掌心蓄有奇毒,楊過與她手掌相交,不但劇毒傳入了他的體內,更傳到小龍女身上。

楊過提起玄鐵重劍,喝道:“快取解藥來!”一劍當頭砍了下去。李莫愁舉拂塵一架,錚的一聲,精鋼鑄就的拂塵柄斷為兩截,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,她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,不知會過天下的多少英雄豪杰,但被人一劍震斷,卻是從所未有之事,這一來嚇得她六神無主,急忙躍出石室,楊過提劍追去,左臂向前一送,眼見這一招劍勢如虹,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,豈知他體內毒性發作,眼前金星亂冒,手臂酸軟無力,當的一聲,玄鐵劍掉在地下。李莫愁不敢停步,向前竄出丈余,這才回過頭來,只見楊過搖搖晃晃,伸手扶住了墻壁,正自全力與體內的毒藥相抗。

李莫愁心想:“這小子武功奇奧難測,我稍待片刻,讓他毒發跌倒,才可走近。”楊過咽喉干痛,頭脹欲裂,當下暗運內勁,貫于左臂,只待李莫愁近前,一掌將她擊斃,那知她站得遠遠的竟不過來。楊過“啊”的一聲,向前一跌,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。李莫愁這時已成驚弓之鳥,絲毫不敢貪功冒進,算定了自己立于不敗之地,于是站著靜觀其變。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,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,拖延下去,只于敵人有利,當下吸一口氣,縱身躍起,伸臂抱住小龍女腰間,手中玄鐵劍的劍頭挑起桌上包袱,喝道:“讓路!”大踏步向外走出。

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,竟是不敢阻攔。楊過目前只盼找到一間石室,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,好在小龍女任督兩脈已通,只須有半個時辰,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,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過百倍。當年楊過幼時中了李莫愁銀針之毒,內功根底甚淺,但一得歐陽鋒傳授其法,即能將毒液驅出,眼前兩人如此功力,自是毫不為難。然而李莫愁在身旁糾纏不休,可就無法運功。楊過中毒之后,手臂酸軟,要將李莫愁打死或是擊傷,均無力辦到,只有設法躲過半個時辰,方能保全。

他抱著小龍女向外直闖,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,那容他二人驅毒之后再來動手?她不敢逼近襲擊,不即不離的跟在后面,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,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,她卻也立即站定不動。楊過但覺胸腔中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,似乎要從口中竄了出來,實在無法再行支持,跌跌沖沖的奔進一間石室,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,伸手扶住另一張石桌,大聲喘氣,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后,也顧不得了。

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,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,暗中視物的本事雖然不及楊龍二人,卻也瞧清楚這石室中并列著五具石棺,她不知這是祖師和師父殮骨之所,心中一怔,暗想:“我雖在古墓住了多年,但師父偏心,從不將這些隱僻之所說與我知道,原來這里還有五具棺材。”她生平殺人無算,什么棺材,尸首之類,瞧了也毫不動心,眼見楊龍二人毒發,命在垂危,冷笑道:“你選的地方很好啊,死在這里,當真再妙不過。”

楊過眼光瞧出來模模糊糊,聽她這么說,定睛一看,原來自己手上扶著的那里是什么桌子,竟是一具石棺,小龍女所坐的,也是一具石棺,不禁背上感到一陣涼氣,心想:“那時龍兒要我和她在此處同死,我竭力逃遁,豈知冥冥中自有天意,今日終歸和她要死在這里。”小龍女關脈初通,氣息微弱,半昏半醒,但隱約間也知是到了師父的棺旁,想起師父和自己相距甚近,心中大安,吁了一口長氣,竟似萬里倦游,回到了故鄉一般。

三個人一坐一站,另一個斜倚著身子,石室中除了喘氣之外,不聞其它聲息。楊過心想:“我和龍兒今日便是身死,也不容這魔頭取得心經,練成神功,再去為惡世間。”心念微動,已自想到一計。他知五具石棺之中,三具收殮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,另外兩具卻是空的,原是為李莫愁和小龍女所設。那兩具空棺的棺蓋并未合縫,露出尺許空隙,楊過玄鐵劍一揮,那包袱飛進了空棺之中,同時喝道:“好魔頭,這心經總是不能給你到手。啊喲……”慘叫一聲,向前便倒。

李莫愁又驚又喜,生怕這是他誘敵之計,過了片刻,見楊過始終不動,這才俯身一摸他的臉頰,只覺觸手冰涼,顯已死去,哈哈一笑,說道:“好小子,饒你刁橫,也有今日!”于是伸手到石棺中去取那包袱。

但楊過玄鐵劍這么一揮,將包袱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,李莫愁拂塵已斷,否則可用塵尾將包袱卷了出來。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,始終抓不到包袱,于是涌身躍入石棺,鉆到棺蓋之下,這才抓住。

便在此時,楊過仰起身子,左臂向前一送,玄鐵劍的劍頭抵住棺蓋,只這么一推,棺蓋合縫,登時將李莫愁蓋在棺中!

原來他適才慘呼跌倒,全是假裝,頃刻間經脈倒轉,額頭臉頰其冷如冰,便如僵死一般。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,也不會瞬息之間便爾全身冰冷,一個人心停脈歇,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后,全身方無熱氣。李莫愁大喜之下,一時失察。她一入棺中,楊過勁貫左臂,推上棺蓋,跟著又用重劍一挑,喝一聲:“起!”將另一具空棺挑了起來,砰的一聲巨響,壓在那棺蓋之上。這一棺一蓋,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,加之棺蓋的筍頭做得極是牢固,合縫之后,李莫愁空具一身武功,無論如何是走不出來了。

楊過中毒后心跳頭痛,隨時均能暈倒不起,只是大敵當前,全憑著一股強勁的心意支持到底,待得連挑兩劍,已是神困力乏,將玄鐵劍丟在地下,掙扎著走到小龍女身旁,以昔日歐陽鋒所授的方法,先將自己身上的毒液逼出大半,然后伸左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抵,助她驅毒。

且說郭芙、耶律齊等被困于石室之中,眾人因從溪底潛入,身上攜帶的火折盡數浸濕,難以著火,黑暗中摸索了一會,那里找得著出路?五個人無法可施,只得席地而坐。武三通越想越怒,不住口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。郭芙本已十分的焦急愁悶,讓武三通罵個不停,更是煩躁,忍不住說道:“武伯伯,那李莫愁陰險惡毒,你又不是今天才知,怎么你毫不防備?這時再來背后痛罵,又有何用?”武三通一怔,竟是不能回答。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,各懷心病,當和耶律兄妹、完顏萍等在一起之時,大家有說有笑,但從不曾相互交談,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,忍耐不住,說道:“咱們到這古墓中來,是為了救你妹子,既然不幸遭難,大家一起死了便是,你又發什么小姐脾氣……”他還待要說,武敦儒道:“文弟!”武修文這才住口。

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,但話一出口,自己也是大為詫異。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,那里敢有半分沖撞,那知今日居然疾言厲色的數說她起來?郭芙也是一怔,待要還嘴,卻又覺說不出什么道理,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在這古墓之中,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,心中一痛,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,雙手靠在一塊什么東西上面,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。武修文聽她出聲哭泣,心中過意不去,說道:“好啦,是我說得不對,跟你陪不是啦。”郭芙道:“陪不是有什么用?”哭得更加厲害起來。她順手拉起手邊一塊布來,醒了醒鼻涕,猛地發覺,原來是靠在一人的腿上,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個人的袍角。

郭芙一驚,急忙坐直身子,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,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的身邊,只有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,那么這人自然是他了。郭芙羞得滿臉通紅,囁嚅著道:“我…

…我……”耶律齊忽道:“你聽,這是什么聲音?”四人側身傾聽,卻聽不到什么。耶律齊道:“嗯,嗯,這是嬰兒啼哭之聲,郭姑娘,那定是你妹子了。”這聲音隔著石壁,細若游絲,若不是他耳音特強,決計聽不出來。耶律齊站起身來,走了幾步,那哭聲登時減弱。他心中一動:“嬰兒的哭聲既能傳到,這石室或有什么通氣之處。”當下留神傾聽,要分辨這哭聲自何處傳入。

他向西走幾步,哭聲略輕,向東退回,哭聲又響了一些,但斜趨東北,哭聲聽得更是清晰,于是走到東北角上,伸出長劍,在石墻上輕輕刺擊,刺到一處,空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,似乎該處特別薄些,他還劍入鞘,雙掌抵住石塊向外一推,卻是毫不動彈。耶律齊吸一口氣,雙掌力推,跟著使個“黏”字訣,掌力一收,砰的一聲,那石塊竟爾被他掌力吸出,掉在地下。郭芙等驚喜交集,齊聲歡呼,奔上去你拉我扳,又起出了三塊石塊。此時身子已可通過,眾人魚貫鉆出。郭芙循聲尋去,到了一間小小的石室,黑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,當即伸手抱起。

這嬰兒正是郭襄,楊過為了救助小龍女,又和李莫愁對敵,錯過了喂食的時刻,因此她哭得甚是厲害。郭芙竭力哄她,又拍又搖,但郭襄餓狠了,越哭越兇,郭芙不耐煩起來,將妹子往武三通一送,道:“武伯伯,你給瞧瞧有什么不對了。”

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,摸到了一只燭臺,跟著又摸到火刀火石,當下打火點燭。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,眼前突然光明,都是胸襟一爽。武三通究竟生過兒子,聽了郭襄這種哭法,知是為了肚餓,見桌上放有調好了的蜜水,又有一只木雕的小匙,于是搯了一匙蜜水喂她。蜜一入口,郭襄果然止哭。耶律齊笑道:“若非小郭姑娘餓了大哭,只怕咱們要死在那石室里了。”武三通恨恨的道:“這便找李莫愁去。”各人拉斷木桌木椅的腳兒,點燃了當作火把,沿著甬通前行。每到轉角之處,武敦儒使用劍尖劃了記號,生怕回出時迷失道路。

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,高舉火把,尋覓李莫愁的蹤跡,昔年王重陽舉義抗金失敗,便在終南山上和部屬鳩造這座大墓,墓中暗藏器械兵甲,以為徐圖再起之資,因此這座墳墓內里辟有無數石室,所耗工程極巨。王重陽數次起事不成,積貯耗盡,最后心灰意懶,才在墓中隱居,耶律齊等見了這座古墓的規模,心下均是驚詫不已,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,竟會隱藏著如是宏偉的建構。待行到小龍女的臥室,只見李莫愁的拂塵斷在地下,旁邊另有兩枚冰魄銀針。郭芙以布裹手,拾起銀針,笑道:“待會我便用這毒針,還敬那魔頭一下。”

且說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逼毒質,眼見她左手五只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,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,便可見功,忽聽得甬道中腳步聲響,共有五人過來。楊過暗暗吃驚,心想總是當此緊急關頭,便有敵人來襲,李莫愁一人已是難以應付,何況更有五人?小龍女關脈初通,內力不固,若不立即將毒質驅出,勢必侵入要穴,即或一時不死,也難捱過一年半載。正自彷徨無計,突見遠處火光一閃,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,楊過伸臂抱起小龍女,躍進壓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,伸掌推攏棺蓋,只是不合筍頭,以防難以出來。

他二人剛躲入石棺,耶律齊等隨即進入棺室。五人見這室中放著五具石棺,都是一怔,心中隱約均覺這事太過巧合,大是惡兆。郭芙忍不住道:“哼,咱們這兒五個人,剛好有五口棺材!”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小龍女的聲音,兩人均感奇怪:“原來是她!”

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,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,必有詭計,這次不能再上她當,于是做個手勢,叫各人四下里圈住。郭芙見棺蓋和棺身并未合攏,從那縫中望進去,尚可見到衣角,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,哈哈一笑,喝道:“即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!”左掌將棺蓋一推,兩枚冰魄銀針便激射進去。

楊過雖抱了小龍女躲在石棺之中,左掌仍是不離開她的手掌,要乘著這生死系于一線之際,趕著將毒質驅出她的體內。他聽來者五人之中,有一人乃是郭芙,雖覺奇怪,卻是心中一寬,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,傷害小龍女性命,因此一聲不響,全心全意的運功驅毒。那知郭芙竟將他二人誤認作了李莫愁,這兩枚銀針發出,相距既近,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,楊龍二人齊叫:“啊喲!”一針射中了楊過大腿,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。

郭芙銀針發出,心中正自得意,卻聽得石棺中竟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之聲,他心中怦然一跳。也是“啊喲”一聲叫了出來。耶律齊左腿飛出,砰彭一響,將棺蓋踢在地下。楊過和小龍女巍巍的站起身來,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,相對凄然。郭芙還不知自己這次所闖的大禍,更甚于砍斷楊過一臂,心中只是略覺歉仄,上前陪罪道:“楊大哥,龍姊姊,小妹不知是你兩位,發針誤傷,好在我媽媽有醫治這毒針的靈藥。當年我的兩只雕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,也是媽媽給治好的。你們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?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?”

她只道自己斷了楊過一臂,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,算來雙方可說已經扯平,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,心道:“我不來怪你,也就是了。”她這種人自幼處于順境,旁人瞧在她父母臉上,處處趨奉于她,因此一向只想到自己,絕少為旁人打算。說到后來,倒似楊龍二人不該躲在石棺之中,以致累得她嚇了一跳。她那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針之時,恰當體內毒質要順內息流出,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,五毒神掌上的毒質盡數倒流,侵入周身諸處大穴,這一來縱有靈芝仙丹,也已無法解救。李莫愁的銀針雖毒,不過是外傷,但教及時醫治,原本無礙,然毒質內感,卻比外傷要厲害十倍。

小龍女在一殺那之間,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,一顆心竟如不知到了何處。她深深吸了口氣,轉頭眼望楊過,只見他眼光之中又是傷心,又是悲憤,全身微微發顫,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,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泄出來。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凄苦,輕輕道:

“過兒,咱們命該如此,也怨不得旁人,你別太氣苦了。”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,然后拔下自己肩頭的毒針。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所傳,和歐陽鋒所傳的五毒神掌毒性全然不同,本門的解藥她是隨身攜帶的,于是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,自己服了一顆。楊過恨極,呸的一聲,將解藥吐在地下。郭芙怒道:“啊喲,好大的架子啊。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?我向你們陪了不是,也就是了,怎么發這般大的脾氣?”

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,怒色漸增,又見他彎腰拾起地下的一柄黑黝黝的大劍,知道情勢不對,忙上前勸道:“楊兄弟暫息怒氣。咱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室之中,好容易逃了出來,郭姑娘一時魯莽,失手……”郭芙搶著道:“怎么是我魯莽了?

你也以為是李莫愁的,否則怎地不作聲?”武三通望望楊過,望望郭芙,不知如何勸說才好。

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,柔聲道:“過兒,你服了這顆藥。難道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?”楊過張開口來,吞了下去。他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說了兩句話,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,到頭來終成泡影,再也忍耐不住,突然跪倒地上,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起來。武三通等面面相覷,心想楊過向來十分硬朗,不論什么事絲毫不肯屈辱,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,便此痛哭起來?

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的頭發,說道:“過兒,你叫他們出去吧,我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。”她從不疾言厲色的說話,“我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”這一句話,已是表示她最大的厭憎和憤慨。楊過站起身來,從郭芙起始,眼光逐一橫掃過去,他雖怒極恨極,但終究知道郭芙發射銀針實是無心之過,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,不能說她如何不對,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死,也已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。他提劍凝立,目光如炬,突然間舉起玄鐵重劍,當的一聲巨響,火花一閃,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的石棺砍為兩段。

這一劍不單是力道沉雄絕倫,其中更蘊著無限傷心悲憤。郭芙和耶律齊等見他一劍竟有如斯威力,不由得都是驚得呆了。要知這石棺堅厚重實,乃是用花岡石鑿成,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,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功不可。倘若楊過用的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,猶有可說,長劍卻自來以輕捷靈動為尚,便是寶劍利刃,和這種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,豈知這柄劍斷石如泥,比砍破一口木棺還要爽利。

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,厲聲喝道:“你們來做什么?”武三信道:“楊兄弟,咱們是隨郭夫人來找你啦。”楊過怒道:“你們來奪回她的女兒,是不是?為了這小小嬰兒,你們忍心害死我的愛妻。”武三通驚道:“害死你的愛妻?啊,是龍姑娘。”他見小龍女鳳冠霞帔,穿的是新娘服飾,登時會意,忙道:“你夫人中了毒針,郭夫人有解藥,她便在外邊。”楊過“呸”的一聲,喝道:“你們這么一擾,毒質侵入了她周身大穴。郭夫人便怎么了?她難道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么?”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,對他極是尊敬,雖聽他破口斥責,也絲毫不以為忤,只喃喃的道:“毒質侵入她周身大穴,這便如何是好?”這一旁卻惱怒了郭芙,她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,勃然大怒,喝道:“我媽媽什么地方對你不起了?你幼時無家可歸,不是我媽數留你的么?她給你吃給你穿,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,搶我的妹子。”其實這時她早知妹子所以在楊過手中,并非他存有歹意,但既和他斗上了口,想不到什么話可以反唇相稽,便又牽上了這件事。

楊過冷笑道:“不錯,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,你說我搶這孩子。我便搶了永遠不還,瞧你拿我怎樣?”郭芙左臂一緊,牢牢抱住妹子,右手高舉火把,擋在身前,武三通急道:“楊兄弟,你的夫人既然中毒,快設法解毒要緊……”楊過凄然道:“武兄,沒有用的。”突然間一聲長嘯,右袖卷起一拂,郭芙和武氏兄弟等只覺一陣疾風掠過,臉上猶似刀割,熱辣辣的生疼,五枝火把一齊熄滅,眼前登時漆黑一團。郭芙大叫一聲:“不好。”

耶律齊生怕楊過傷害于她,縱身搶上,只聽得郭襄“啊啊”一聲啼哭,已出了石室。眾人驀地一驚,那哭聲已在百丈之外,這身法之快,宛如鬼魅。

郭芙叫道:“我妹妹給他搶去啦。”武三通叫道:“楊兄弟,龍姑娘!楊兄弟,龍姑娘!”卻那里有人答應?各人均無火折,黑沉沉瞧不見周遭情勢。耶律齊道:“快出去,別給他關在這里。”武三通怒道:“楊兄弟大仁大義,怎會做這等事?”郭芙道:“還是快走的好,在這里干什么?”她一言甫畢,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,只因被棺蓋隔著,聲音甚是郁悶。

郭芙大叫一聲:“有鬼!”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。武三通等聽清楚這聲音確是從石棺發出,似乎有僵尸要從棺中爬出來,黑暗之中,人人毛骨悚然。

耶律齊向武三通低聲道:“武叔叔,你在這邊,我在這邊,那僵尸若是出來,咱們四掌齊施,打他個筋折骨斷。”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,拉她站在自己身后,生怕鬼怪暴起傷人。便在此時,只聽得砰的一響,棺中飛出一物,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,一聽到風聲,同時拍擊下去。兩人手掌和那物一碰,齊叫:“不好!”原來擊到的竟是一條長長的石塊,卻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。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,將那石枕拍擊下去,和棺身一撞,碎片紛飛,石枕裂為數塊,同時風聲颯然,有物掠過身邊。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,那物已飄然去遠,但聽得室外“嘿嘿”幾下冷笑,隨即寂然無聲。武三通驚道:“是李莫愁!”郭芙道:“不,是僵尸!李莫愁怎會在石棺之中?”耶律齊“嗯”的一聲,并不接口。他不信世上竟有什么鬼怪,但若說是李莫愁,卻又不合情理,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,楊過和小龍女卻已在古墓多日,她怎會身處楊過身上的棺中?武三信道:“然則李莫愁那里去了?”耶律齊道:“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,咱們還是先出去吧。”郭芙道:“我妹子怎生是好?”武三信道:“令堂足智多謀,必有妙策,大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。”

眾人當下覓路而出,潛回溪水,剛從水底鉆上水面,眼前一片通紅,溪左溪右的樹林均已著火,一股熱氣撲面而來。郭芙驚叫:“媽媽,媽媽!”卻不聽見應聲,驀地里一棵著了火的大樹直跌下來,耶律齊眼見危險,拉著她向上游一躍,這才避過。此時正當隆冬,草木枝槁,滿山燒成一片火海,五人雖然浸在溪水之中,給大火一逼,臉上仍感滾熱。

武三信道:“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,放火焚燒終南山泄憤。”郭芙急叫:“媽媽,媽媽!你在那里啊!”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。郭芙大喜,叫道:

“媽媽!”從溪水中縱身而出,奔了過去。武三通叫道:“小心!”喀喇,喀喇幾響,兩株大樹倒下,阻斷了武三通的眼光。

郭芙冒煙突火,奔了過去。當她在溪水中時,一來思母心切,二來從黑沉沉的古墓中出來,眼前突然光亮異常,目為之炫,不易看得明白,這時奔到近處,才見那背影不對,怔了一怔,只呼出一個“媽───”字,那人斗然間回過身來,竟是李莫愁。

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,但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,實是人生最苦最慘的處境,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,她咬牙切齒,恨極了世上每一個還活著的人,心中只想:“我死后必成厲鬼,要害死楊過,害死小龍女,害死武三通,害死黃蓉……”不論是誰,她都要一一害死。后來雖然僥幸逃得性命,心中積蓄的怨毒卻是絲毫不減,這時斗然間見到郭芙,于是嫣然微笑,柔聲道:“郭姑娘,是你啊,大火燒得很厲害,你可要小心了。”

郭芙沒料到她竟會對自己這般和悅,問道:“見到我媽媽么?”李莫愁走近幾步,指著左首,道:“那邊不是么?”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,李莫愁突然欺近身來,一伸手,已點中了她腰下穴道,笑道:“別性急,你媽就會來找你的。”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,若再逗留,自己性命不保,縱身一躍,疾驅而西。郭芙軟癱在地,只聽李莫愁凄厲的歌聲,隔著烈焰傳了過來:“問世間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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