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七四章:又有奇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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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四章:又有奇遇

楊過坐在樹上,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嘆,心道:“你還嘆什么氣?你斷我一臂,我便也斷你一臂,只是好男不與女斗,此刻我下去傷你,雖然易如反掌,卻不是大丈夫行徑。”略一沉吟,已有計較:“好,讓我大聲呼嚷,將郭伯伯叫來。他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,我先將他打敗,再處置他女兒,男兒漢光明磊落,再也無人能笑話我一句。”但轉念又想:“郭伯伯武功卓絕,我真能勝得了他么?只怕未必能夠!那么此仇報是不報?”念及斷臂之恨,胸間熱血潮涌,將心一橫,正要從木筆花樹上跳下,忽聽得腳步聲響,一人大踏步過來。

只見他腳步沉凝,身形寧定,正是郭靖。他走到女兒房外,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,說道:“芙兒,你睡了么?”郭芙站了起來,道:“爹,是你么?”聲音微帶顫抖。楊過心中一驚:“莫非郭伯伯知道我來此,特來保護于她?好!我正要先和你動手!”

郭靖“嗯”了一聲,郭芙將門打開,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,隨即低下了頭。郭靖將門帶上,坐在床前椅上,半晌無言。兩個人僵了半天,郭靖道:“這幾天你到那里去啦?”

郭芙道:“我……我傷了楊大哥,怕你責罰,因此……因此……”郭靖道:“因此出去躲避幾天?”郭芙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郭靖道:“你是等我怒氣過了,這才回來?”郭芙又點了點頭,突然撲在他的懷里,道:“爹,你還生女兒的氣么?”郭靖撫了撫她的頭發,低聲道:“我沒有生氣。我從來就沒生氣,只是為你傷心。”郭芙叫了聲:“爹!”伏在他懷里,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。

郭靖仰頭望著屋頂,一聲不響,待她哭聲稍止,說道:“楊過的祖父鐵心公,和你祖父嘯天公是異姓骨肉;他爹爹和你爹爹,也是結義兄弟,這你都是知道的。”郭芙“嗯”

的一聲。郭靖又道:“楊過這孩子雖然行事任性些,卻生就一副俠義心腸,幾次三番救過你爹娘的性命,他年紀輕輕,但為國為民,已立下不小的功勞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郭芙聽父親的口氣漸漸嚴厲,更是不敢接口。

郭靖站起身來,又道:“還有一件事,你卻并不知道,今日也對你說了。過兒的父親楊康,當年行止不謹,我是他義兄,沒能好好的勸他改過遷善,終于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,雖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,他卻是因你母而死,我郭家負他楊家實多……”楊過聽到“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”幾字,那是第一次聽到生父的死處,深藏心底的仇恨,猛地里又翻了上來。只聽郭靖又道:“我本想將你許配于他,彌補我這件事畢生之恨,豈知……豈知……唉!”

郭芙抬起頭來,道:“爹,他擄我妹子,又說了許多胡言亂語,誹謗女兒,爹,他楊家雖然和我家有這許多瓜葛,難道女兒便這樣任他欺侮,不能反抗?”郭靖霍地站起,喝道:“明明是你斬斷了他的手臂,他卻怎樣欺侮你?那柄劍呢?”郭芙不敢再說,從枕頭底下取出那紫薇劍來。郭靖接在手里,輕輕一抖,那劍發出一陣嗡嗡之聲,凜然說道:“芙兒,人生天地之間,行事須當無愧于心。爹爹平時雖然對你嚴厲,但愛你之心,和你母親并無二致。”說到最后幾句話,語聲轉為柔和。郭芙低聲道:“女兒知道。”

郭靖道:“好,你伸出右臂來。你斷人家一臂,我便也斷你一臂。你爹爹一生正直,決不敢庇護女兒,得罪了天下的英雄好漢。”郭芙明知這一次父親必有重責,但沒料想到竟要斬斷自己一臂,只嚇得臉如土色,大叫:“爹爹!”郭靖鐵青著臉,雙目凝視女兒。

楊過料想不到郭靖竟會如此重義,瞧了這般情景,心中也是嚇得突突亂跳,只見他長劍抖動,一劍削下,劍到半空時微微一頓,跟著便即削落,突然呼的一聲,窗中一人躍入,身法快捷無倫,人未至,棒先到,一棒便將郭靖長劍的去勢封住,正是手持打狗棒的黃蓉。她一言不發,刷刷刷連進三棒,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絕招。一來她棒法精奧,二來郭靖出其不意,竟被她逼得向后退了兩步。黃蓉叫道:“芙兒還不快逃!”郭芙的心思遠沒母親的靈敏,遭此大事,竟是嚇得呆了,站著不動。黃蓉左手抱著嬰孩,右手回棒一挑一帶,卷起女身身軀,從窗口直摔了出去,叫道:“快回桃花島去,請柯公公來向爹爹求情。”跟著快如閃電般轉過竹棒,連用打狗棒法中的“纏”“封”兩訣,阻住郭靖去路,叫道:“快走,快走!小紅馬在府門口。”

原來黃蓉素知丈夫為人正直,近于古板,又極重義氣,這一次女兒闖下大禍,定是難免重罰,早已命人牽了小紅馬待在府門外,馬鞍上衣服銀兩,一應俱備,若是勸解得下,讓丈夫將女兒責打一頓便此了事,那自是上上大吉,否則只好遣她遠走高飛,待日子久了,丈夫怒火漸息,再謀父女團聚。臥室中夫妻爭吵一番,見他臉色不善,走向女兒臥房,心知兇多吉少,當即跟來,救了女兒的一條臂膀。若憑她的武功,原不足以阻住丈夫,但郭靖向來對她敬畏三分,又見她懷中抱著嬰兒,總不成便施展殺手奪路外闖,只這么略一耽擱,郭芙已奔出花園,到了府門之外。

楊過坐在筆花樹上,眼見這個局面,當郭芙從窗中擲出之時,若是神劍下擊,她焉能逃脫?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,都是為我一人而起,這時乘人之危,不由得下不了手。

只見黃蓉連進數招,又將郭靖逼得倒退兩步,這時他已靠在床沿之上,無可再退。黃蓉突然叫道:“接著!”將嬰兒向丈夫拋去。郭靖一怔,伸左手接住了孩子。黃蓉垂下竹棒,走到丈夫身前,柔聲道:“靖哥哥,你便饒了芙兒吧!”郭靖搖頭說道:“蓉兒,我心中何嘗不愛女兒?但她做下這等事來,若不重處,咱倆于心何安?咱們又怎對得起過兒?唉,過兒斷了一臂,無人照料,不知他這時生死如何?”楊過聽他言辭真摯,知道這位郭伯伯一直關念自己,不禁心中一酸,眼眶兒紅了。

黃蓉道:“咱們連日四下里找尋,都沒見到他的蹤跡,若是有甚不測,必能發見端倪。過兒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,雖受重傷,必定無甚大礙。”郭靖道:“好,我去叫芙兒回來。”黃蓉笑道:“她早騎小紅馬出城去了,那里還追得著?”郭靖道:“這時四鼓未過,若無呂大人和我的令牌,黑夜中誰敢開城?”黃蓉嘆了口氣,道:“好吧,由得你便了!”伸手去接抱兒子破虜。郭靖將嬰兒遞了過去,臉有歉意,說道:“蓉兒,是我對你不住。但這女孩兒受了重創之后,雖然殘廢,只要她痛改前非,未始非她之福……”黃蓉點頭道:“那也說得是!”雙手剛碰到兒子的襁褓,突然一沉,插到了郭靖的脅下,使出家傳“蘭花拂穴手”絕技,在他臂下“淵液穴”、右臂下“京門穴”同時一拂。這兩處穴道都在手臂之下,以郭靖此時武功,黃蓉若非使詐,焉能拂他得著?但當她將兒子交與丈夫之時,已然安排了這后著,郭靖遇到這妻子,當真是縛手縛腳,不由得他不處下風,登時全身酸麻,倒在床上,動彈不得。

黃蓉抱起孩兒,替郭靖除去鞋襪外衣,將他身子好好放在床上,取枕頭墊在后腦,讓他睡得舒舒服服,然后從他腰間取出令牌,郭靖眼睜睜的瞧著,卻是無法抗拒。

黃蓉又將兒子郭破虜放在丈夫身畔,讓他爺兒倆并頭而臥,然后將棉被蓋在二人身上,說道:“靖哥哥,今日便暫且得罪一次,待我送芙兒出城,回來親自做幾個小菜,敬你三杯,向你陪罪。”郭靖聽在耳里,只覺這妻子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,卻是頑皮嬌憨不減當年,眼睜睜的瞧著她抿嘴一笑,飄然出門,心想這兩處穴道被拂中后,她若不回來解救,自己以內力沖穴,最快也得一個多時辰,才能解開,女兒是無論如何追不上了,這件事當真是哭笑不得。

黃蓉愛惜女兒,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島去,以她這樣一個美貌少女,途中難免不遇兇險,于是回到臥室,取了桃花島的至寶軟猬甲用一幅錦緞包了,挾在腋下,這才快步追出府門。她誕育孩子后尚未滿月,但因自幼修習上乘內功,這時早已全然康復,一展輕功提縱術,頃刻之間趕到了南門。只見郭芙騎在小紅馬上,正與把守城門的守將大聲吵鬧。

那守將說話極是謙敬,郭姑娘前郭姑娘后的不絕口,但總是說若無令牌黑夜開城,那便有殺頭之罪。黃蓉心想這草包女兒一生在父母庇蔭之下,從未練歷過艱險,遇上了為難,不設法出奇制勝,一味發怒呼喝,卻濟得甚事?于是手持令牌,走上前去,說道:“這是呂大人的令牌,你驗過了吧。”要知當時襄陽城的守將是呂文煥,雖然城守之事全由郭靖指點,但他總是客卿,一切號令部署,仍憑呂文煥的名頭發布。那守將見郭夫人親來,又見令牌無誤,忙陪笑開城,牽過自己坐騎,說道:“郭夫人若用得著,便乘小將這匹劣馬去。”黃蓉道:“好,我便借用一下。”郭芙見母親到來,喜歡無限,母女倆并騎出城。

二人并肩徐行,黃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兒分手,竟是越送越遠。襄陽以北數百里幾無人煙,襄陽以南賴有這重鎮屏障,未遭蒙古大軍蹂躪,雖然動亂不安,但民居一如其舊。母女倆行出二十余里,天色大明,已到了一個小市鎮上,眼見趕早市的店鋪已經開門,黃蓉道:“芙兒,咱們同去吃點兒飲食,我便要回城去啦。”郭芙含淚答應,心下好生后悔,實不該因一時之怒,斷了楊過手臂,以致今日骨肉分離,冷清清的回桃花島去,和一個瞎了眼睛的柯公公為伴,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難挨了。

兩人走進一家飯鋪,叫了些熟牛肉、面餅,但母女分手在即,誰也無心食用。黃蓉將軟猬甲交給女兒,叫她晚間到了飯店,便穿在身上,又反復叮囑,在道上須得留心這些,提防那些,但一時之間,那里說得了許多?眼見女兒口中只是答應,眼眶紅紅的楚楚可憐,平時愛嬌活潑的模樣一時盡失,心中更是不忍,一瞥眼見市鎮西頭一家店中擺著一擔蘋果,鮮紅肥大,心道:“去買幾個來讓芙兒在道上吃,這便該分手啦。”說道:“芙兒,你多吃幾塊面餅。便是吃不下,也得勉強吃些,這兵荒馬亂之際,前面也不知到那里才有東西吃。我過去買一點物事。”說著站起身來,走過十多家店面,到了那賣蘋果的店鋪。

她順手檢了十來個,正要付錢,忽聽得身后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:“給秤二十斤白米,一斤鹽,都放在這麻袋里。”黃蓉聽這說話的聲音甚是清脆明亮,側頭斜望,見是一個黃衣道姑,站在一家糧食店前買物。這道姑左手抱著一個嬰兒,右手伸到懷中去取銀兩。

這嬰兒身上的襁褓是紅色的緞子,上面繡著一只殷紅的小馬,正是黃蓉親手所制。她一見到這襁褓,心中大震,手中捧著的蘋果盡數又落進籬筐之中,這嬰兒若不是她親生女兒郭襄,卻又是誰?只見那道姑側過半邊臉來,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。

黃蓉從未和這女魔頭會面交手,但見她腰間垂著拂塵,瞎了一目,這般裝束相貌,除她之外再無別人。黃蓉生下郭襄后,慌亂之際,只模模糊糊的瞧過幾眼,這時忍不住細看女兒,只見她眉目嬌美,神姿秀麗,雖是個極幼的嬰兒,但已是個美人胎子無疑,又見她小臉兒紅紅的,長得甚是壯健,她兄弟郭破虜雖吃母乳,還未必有她這般肥白可愛。黃蓉又驚又喜,忍不住要流下淚來。那賣蘋果的果販見她將一大錠銀子塞在自己手里,卻不拿蘋果,驚詫得張大了口,竟爾合不攏來。

李莫愁付了銀錢,取過麻袋,一手提了,便即出鎮。黃蓉轉身待追,那果販揀了最紅最大的蘋果,不住往她手中遞去,黃蓉順手往懷中一放,說道:“夠啦!”發足便向李莫愁追去,這時事機緊迫,來不及去招呼郭芙,心想:“襄兒既落入她的手中,此人陰毒絕倫,若是強奪,只怕她傷了孩兒性命。”眼見她走出市梢,沿著大路向西直行,于是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后,又想:“她是過兒的師伯,雖聽說他們相互不睦,但芙兒傷了過兒手臂,他們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結了深仇,倘若過兒和龍姑娘都在前面相候,我以一敵三,萬難取勝,只有及早出手,方是上策。”眼見李莫愁折而向南,走進一座樹林,當下展開輕功,颼的一聲,身子如箭離弦般從樹林旁繞了過去,趕在李莫愁的前頭,突然自旁竄出,迎面攔住。

李莫愁見身前出現一個美貌少婦,微微一驚,當即立定。黃蓉笑道:“這位想必是赤練仙子李道長了,幸會幸會!”李莫愁見她竄出時身法輕盈,實非平常之輩,又見她赤手空拳,腰間插著一根碧綠的竹杖,一轉念間,登時滿臉堆歡,放下麻袋,襝衽施禮,說道:“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,今日得見仙顏,實慰平生。”

當今武林之中,女子的高手當以黃蓉和李莫愁兩人的聲名最響。清凈散人孫不二成名雖早,武功遠不及兩人,小龍女則年紀幼小,還沒多大威名。只有黃李二人。一個是東邪黃藥師嫡女、大俠郭靖之妻、身任丐幫幫主,另一個以拂塵,銀針、五毒神掌三絕技名滿天下,江湖上聞而喪膽。此時兩人狹路相遇,心中均各暗自驚奇:“原來她竟是如此的一個美貌女子!”同時心中嚴加提防,知道對方既享大名,必有真實本領。

黃蓉笑道:“李道長是我前輩,說話如何這般客氣?”李莫愁道:“郭夫人是丐幫幫主,武林中群倫之首,小妹一向萬分仰慕。”兩人說了好些客套話,黃蓉笑道:“李道長懷抱的這個嬰兒,可愛得很啊,卻不知是誰家的孩兒?”李莫愁道:“說來慚愧,郭夫人可莫見笑。”黃蓉道:“不敢。”心想眼下說到題目上了,一說翻便得動手,心中籌思方策,如何在動手之前先將女兒搶了過來,卻聽李莫愁道:“也是我古墓派師門不幸,小妹無德,不能教誨師妹,這孩兒是我龍師妹的私生女兒……”黃蓉大奇:“龍姑娘沒有懷孕,怎會有私生女兒了?這明明是我女兒,她當面謊言欺詐,是何用意?”

其實李莫愁卻不是有心欺騙,只道這孩子真是楊過和小龍女所生,她心恨師父偏愛小師妹,將古墓派的秘笈“玉女心經”單傳于她,這時黃蓉問及,正好乘機敗壞師妹的名聲。黃蓉道:“龍姑娘看來貞淑端莊,原來有這等事,那倒令人猜想不到了。卻不知這孩子的父親是誰?”李莫愁道:“這孩兒的父親么?說起來更是氣人,卻是我師妹的徒兒楊過。”黃蓉雖然善于作偽,這時卻也忍不住滿臉紅暈,心下大怒。

黃蓉心想:“你把我女兒說成是龍姑娘私生,那也罷了,但說她父親乃是楊過,這豈不是當面辱我?”她是個極工心計之人,這怒色只是在臉上一閃而過,隨即平靜如常,說道:“胡鬧,胡鬧,楊過這小子太不成話了。可是這女孩兒卻真逗人喜歡,李道長,給我抱抱她。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蘋果來,口中啜啜作聲,逗那孩子。

李莫愁自奪得郭襄后,這幾日中隱居深山,逗兒為樂,每日擠了豹乳,喂飼嬰兒。她雖平素作惡多端,卻并不是天性歹毒,只是情場失意之后,憤世嫉俗,性子變為乖僻,更自乖僻變為狠戾。這郭襄嬌美可愛,竟打動了她天生的母性,有時中夜自思,即使小龍女用“玉女心經”來換,她也未必肯把郭襄交還。這時見黃蓉喜歡孩子要抱,便如做母親的聽到旁人稱贊自己孩兒一般,頗以為樂,笑吟吟的遞了過去。

黃蓉雙手剛要碰到郭襄的襁褓,臉上忍不住流露出愛憐備至的神色,要知母女天性,誰也勉強不來。她對這幼女日思夜想,只恐她已死于非命,這時得能親手抱在懷中,如何不大喜若狂?李莫愁也是個絕頂聰明之人,斗見黃蓉神色有異,心中一動:“她如只是喜愛小兒,隨手抱她一抱,何必如此心神震蕩?此中定然有詐。”猛地里雙臂向里一收,雙足點動,身子已向后躍出兩丈開外,她雙足落地,正要喝問,只見黃蓉身法好快,已是如影隨形般竄了過來。李莫愁將負在肩頭的麻袋一抖,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鹽一齊向黃蓉劈面打了過去。

黃蓉見這一抖來勢甚勁,成千成萬顆白米和鹽粒同時撲到,卻如何格打得了?當下一縱而起,白米和鹽粒盡數從腳底飛過,李莫愁乘此時機,又已縱后數丈,抽了拂塵在手,笑吟吟的道:“郭夫人,你要助楊過搶這孩兒么?”黃蓉心思機靈,在這一縱一躍之間,已然認清了局勢,心想對方既已起疑,那便無法智取,只有用力強奪,當下也是笑嘻嘻的道:“我不過見孩兒可愛,想要抱抱,你如此見外,未免太瞧人不起了。”李莫愁道:“郭大俠夫婦威名震于江湖,小妹一直欽佩得緊,今日得見施展身手,果然名不無虛。小妹此刻有事,便此拜別。”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,膽先怯了,交代了這幾句話,轉身便走。

黃蓉一躍上前,身在半空,抽了打狗棒在手,不待身子落地,打狗棒已使纏字訣點到了李莫愁背后。李莫愁心想我和你無怨無仇,今日初次見面,我說話客客氣氣,有什得罪你處,便算你是丐幫之主,難道便怕你了不成?拂塵向后一揮,擋開她一樣,隨即還了一招。黃蓉的棒法快速無倫,那“纏”字訣使將開來,六七招一過,李莫愁已感招架為難。

她本身武功比黃蓉原稍遜半疇,何況手中抱了一個孩兒,更是轉動不靈。黃蓉挪動身形,繞著她東一轉,西一轉,竹棒抖動,頃刻之間,李莫愁已處下風。

又拆數招,李莫愁見她竹棒始終離開孩兒遠遠的,知她有所避忌,心想:“每次與人相斗,倒是抱著孩兒的占了便宜。”笑道:“郭夫人,你要考較小妹的功夫,山高水長,盡有相見之日,何必定要今日過招?任誰一個失手,豈不傷了這可愛的孩兒?”黃蓉瞧出她出手之際,借著孩兒掩護,心想:“不知她真不知這是我的女兒呢,還是作偽?卻要試她一試?”說道:“為了這孩兒,我已讓了你十多招,你不再將孩兒放下,我可不顧她死活了!”說著一棒向她右腿點去。李莫愁揮拂塵一擋,黃蓉竹棒不待拂塵相交,已然挑起,戳向她的左胸。這一戳又快又妙,棒端所指之處,正是郭襄小小的身體。

這一棒若是戳中了,便是李莫愁自身,也須受傷,如郭襄受了,那是非立時喪命不可。黃蓉在這棒上捏縱自如,棒端一送,已點到了郭襄的襁褓,這一招看來似是險到了極處,但她出手輕重遠近,不失分毫,李莫愁那知就里,眼見危急,忙向右閃避,但自身不免露出破綻,拍的一下,左脛骨上已被竹棒掃了一下,險些絆倒,向旁連走兩步,這才站定。她揮拂塵護住身前,轉過身來,怒道:“郭夫人你枉有俠名,對這幼嬰也下辣手,豈不可卑?”

黃蓉見她這番惱怒并非佯裝,心下甚,暗想:“你出力保護我的女兒,我偏要棒刺親女,嚇你一跳。”微微一笑,說道:“這孩兒既非善種,留在世上作甚?”說著縱身而前,舉棒便攻,數招一過,郭襄又遇危險。她身在李莫愁懷中,顛簸起伏,甚不舒服,突然放聲大哭起來。黃蓉暗叫:“乖女莫驚!我要救你,只得如此。”她雖心中憐惜,出手卻越來越是厲害,若不是李莫愁奮力抗御,看來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。李莫愁心神不定,突舉拂塵一架,叫道:“郭夫人,你到底要怎地?”

黃蓉笑道:“江湖上說起女子中英杰,早一輩是玉女神劍林朝英,其后是梅超風和孫不二,當今之世,武林中只稱李道長和小妹二人,此刻有緣相逢,何不一分高下?”她這幾棒毒打郭襄,已將李莫愁激得怒氣勃發,心想:“你丈夫若來,我還忌他三分,憑你也不過是個女子,難道我便真怕了你?”當下“哼”了一聲道:“郭夫人有意賜教,正要求之不得。”黃蓉道:“你懷抱嬰兒,我勝之不武,還是將她擲下,咱倆憑真功夫過過招玩玩。”李莫愁心想若是懷抱嬰兒,決計非她敵手,自己若要施發毒針,也是諸多顧忌,心想:“江湖上多稱郭靖夫婦仁義過人,但瞧她今日行徑,對一個無知嬰兒也如此殘忍,可見傳聞多數言過其實,她跟我動手,出招也決不稍有容情。”游目四顧,見東首幾株大樹之間生著一片長草,頗為柔軟,于是將郭襄抱去放在草上,轉身說道:“請發招吧。”

黃蓉與她拆了這十余招,知她武功與自己實在伯仲之間,若此時將女兒搶在手中,她再上來纏斗,自己就抵敵不住,一個不巧,還要傷了女兒,只有先將她打死打傷,那時再抱回女兒,方是上策。這女子作惡多端,百死不足以蔽其辜,想到此處,心中竟爾動了殺機。李莫悉平素下手狠辣,無所不用其極,以己之心度人,見黃蓉眼角總是向嬰兒一望一瞥,心想:“她若打我不過,便會向孩兒突下毒手,分我心神。”是以站在郭襄身前,不容對方走近。當此情勢,黃蓉便要下手搶人,卻也極不容易。

在這頃刻之間,黃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條計策,每一計均有機可乘可制李莫愁死命,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。黃蓉心想:“瞧這女魔頭的神情,她對我襄兒居然甚為愛惜,襄兒在她手中,縱然一時搶不回來,也無大礙,卻不可冒險輕進,反使襄兒遭難。”心念一轉,說道:“李道長,咱倆的武功相差不遠,非片刻之間可分勝負,相斗之際若有虎狼之類出來,吃了孩兒,豈不令人分心?不如先了結了她,咱倆痛痛快快的打一架。”說著彎腰拾起一塊小石子,放在中指上一彈,呼的一聲,那石子挾著破空之聲,向郭襄飛了過去。這一彈是她家傳絕技“彈指神通”的功夫,李莫愁曾見黃藥師露過,知道勁力非同小可,急忙舉拂塵格開,喝道:“這小孩礙你什么事了?何以幾次三番要傷她的性命?”

黃蓉心中暗暗好笑,其實這顆石子彈出去時力道雖急,她手指上使了回力,李莫愁便算不救,那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,立時便會斜飛,決不會損傷到她一絲一毫。

黃蓉見李莫愁出力保護郭襄,笑道:“你對這孩兒如此牽肚掛腸,旁人不知,還道…

…還道是你……哈哈……”李莫愁怒道:“難道是我的孩……”說到這“孩”字,突然住口,臉上一紅,道:“是我什么?”黃蓉笑道:“你是道姑,自然不能有孩兒,旁人一定說這孩兒是你的妹子了。”李莫愁“哼”了一聲,也不以為意,卻不知黃蓉極是狡獪,連口頭上也不肯吃半點虧,說郭襄是她妹子,那便是說郭靖和自己是她的父母,以報復她適才說楊過是郭襄之父這一句話。

李莫愁道:“郭夫人這便請上吧!”黃蓉道:“你掛念著孩兒,動手時不能全神貫注,我縱然勝你,也無意味。這樣吧,我割些棘藤將她圍著,野獸便不能近前,咱倆再痛痛快快的打一架。”說著從腰間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,割了一條條生滿棘刺的長藤。這金刀乃是昔年蒙古成吉思汗賜給郭靖的,郭靖“金刀駙馬”的稱號便因此而得(詳見“射雕英雄傳”)。后來郭靖與黃蓉成親,生怕妻子心存芥蒂,便將這柄金刀轉送于她,想不到今日竟用著了。

李莫愁初時嚴密監防,只怕黃蓉突然傷害孩子,只見她拉著棘藤,身子離開郭襄甚遠,將藤繞在孩子身周的幾株大樹之上,這么虎狼野獸固然傷害不了孩子,而郭襄尚未滿月,自己不會翻身,自也不會滾到棘刺上去。她心想:“江湖上多稱郭夫足智多謀,乃是女中諸葛,當真名不虛傳。”只見她將棘藤纏了一道,又是一道,密密層層的越纏越多,又見她臉帶詭笑,似乎不懷好意,心中不禁有些發毛,說道:“夠了!”

黃蓉道:“好,你說夠了便夠了!李道長,你見過我爹爹,是么?”李莫愁道:“是啊。”黃蓉道:“我聽楊過說,你寫過四句話譏嘲我爹爹,是不是?好象是什么‘桃花島主,弟子眾多,以五敵一,貽笑江湖!’”李莫愁心中凜:“啊,我當真胡涂了,早就該想到此事。她今日跟我纏個沒了沒完,原來是為了這四句話。”于是冷冷的道:“當日他們五個人對付我一個人,原是實情。”黃蓉冷笑道:“今日咱們以一敵一,卻瞧是誰貽笑江湖?”李莫愁心頭火起,喝道:“你也休忒托大,桃花島的武功我見得多了,也不過如此而已,沒什么了不起。”

黃蓉道:“哼哼!莫說桃花島的武功,便算不是武功,你也未必對付得了,你有本事,便將那孩兒抱出來瞧瞧!”李莫愁吃了一驚:“難道她已對孩兒施了毒手。”提身一縱,躍過了一道棘藤,向左拐了個彎,見棘藤攔路,于是順勢向右轉內,耳聽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,心中稍覺放心,但向內轉了幾個彎,不知如何,竟然又轉到了棘藤之外。李莫愁大惑不解,明明是向內一路轉,何以忽然轉到了藤外?當下不及細想,雙足點處,又向內躍了進去,只是那些棘藤布置得亂七八糟,五花八門,一個不小心,嗤的一聲響,道袍的衣角已被棘刺撕下了一塊。這么一來,李莫愁不敢再行莽撞,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腳,突見黃蓉已站在棘藤之內,俯身抱起了孩兒。

這一著更是使她大驚失色,高聲叫道:“放下了孩兒。”這一條條棘藤之間足可容一人通過,于是一縱一躍,跨過棘藤向黃蓉奔去,但這七八棵大樹方圓不過數丈,竟是可望而不可即,她這般縱躍奔跑,似左實右,似前實后,幾個轉身,自己身子又已在棘藤之外。她久經大敵,卻從未遇到如此怪異之事,于是定了定神,心想:“難道世間真有邪法不成?這便如何破解?”卻見黃蓉放下孩兒,東一轉,西一沖,自由自在的走出了藤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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