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六二章:煙熏山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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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二章:煙熏山洞

又斗一陣,楊過胸口隱隱生疼,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,如此蠻打,實是無法持久,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,只怕有失,百忙中低頭向嬰兒望了一眼,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,模樣甚是嬌美,睜著兩只黑漆漆的眼珠,瞧著自己。這時她生下不到一日,自是什么也不知道,但臉上安靜平和,卻不像是個初生嬰兒。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,但忙對懷中這個幼女,心中忽起異樣之感:“我此刻為她死拼,若是天幸救得她的性命,七日之后我便死了,日后她長到她姊姊那般年紀,不知可會記得我否?”激情沖動之下,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,眼眶一紅,險險掉下淚來。

李莫愁在旁瞧得不忍,眼見他勢窮力竭,轉瞬間便要喪于雙輪之下,心念一動,要待上前相助,但隨即想到:“這小子武功已勝于我,若不假手和尚除他,日后便不可制。”

于是仍然袖手不動。

這三人中法王的武功最強,李莫愁最毒,但論到詭計多端,卻推楊過。他一陣傷心過了,隨即籌思脫身之策,心想:“三國之際,曹魏最強,欲抗阿瞞,須聯孫權。”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,那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,當下刷刷兩劍,擋住了法王,疾退兩步,突將嬰兒遞給李莫愁,說道:“給你!”

這一下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,一時不明楊過的用意,順手將嬰兒接過,楊過叫道:“李師伯,快抱了孩子逃走,讓我擋住賊禿!”劍上遞出拼命兩招,教法王欺不近身來。李莫愁心道:“原來他想我總還顧念師門之誼,不致傷了孩子,危急中遞了給我,那真是再妙不過。”她那想到這是楊過嫁禍的惡計,剛一提步要走,法王回過手臂,銀輪砸出,竟是舍卻楊過,擊向李莫愁的后心。這一招來得好快,她身形甫動,銀輪已是如影隨形擊至。李莫愁無奈,只得回過拂塵擋架。

楊過見計已售,不得不松了一口氣,他顧念嬰兒,卻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觀,以待二人斗個兩敗俱傷,才出來收漁人之利,呼吸稍一調勻,立即提劍攻向法王的左側。

這時紅日中天,密林中仍有片片陽光透射進來,楊過精神一振,一柄長劍更是使得得心應手,數招間只聽得當的一響,銅輪被君子劍削去了一片。那法王當真了得,雖然暗暗心驚,手上招數卻愈見凌厲。楊過斗地心生一計,叫道:“李師伯,你小心這銅輪,被我削破的口子上喂有劇毒,莫被他掃上了。”李莫愁道:“為什么?”楊過道:“我這劍上所喂的毒藥甚是厲害!”

適才法王被楊過長劍刺傷,一直在擔心劍上有毒,但久戰之后,傷口上并無異感,也就放心,此時聽他一提,不由得心中一震:“那公孫止為人險詐,只怕劍上果然有毒。”

想到此處,登時氣便餒了。李莫愁拂塵猛地揮出,叫道:“過兒,用毒劍刺他!”伸手一揚,似有暗器射出。法王舞輪護住胸前,李莫愁這一下卻是虛張聲勢,她雖有極厲害的冰魄銀針,但見法王如此武功,料想射他也是無功,只阻得他一阻,已脫出雙輪威力的籠罩,急步飛奔。

金輪法王猛悍無比,雖然疑心身上有毒,但傷口既不麻癢,亦不腫脹,實不愿此番徒勞往返,落得個負傷而歸,見李莫愁一逃,立即拔步急追。楊過心想如此打打追追,不知如何了局,讓這初生嬰兒在曠野中經受風寒,便算救回,只怕也難以養活,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將法王擊退,再籌良策,于是大聲叫道:“李師伯,不用走啦,這賊禿身中劇毒,活不了多久了。”叫聲甫畢,只見李莫愁向前一竄,鉆進了山邊的一個洞中。

法王呆得一呆,不敢便即闖入。楊過不知李莫愁搶那嬰兒何用,生怕她忽下毒手,他早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,當即長劍護胸,沖了進去,只聽叮叮叮三響,長劍已將三枚冰魄銀針打落在地,叫道:“李師伯,是我!”洞中黑漆漆一團,但他雙目能暗中見物,見李莫愁左手抱著孩子,右手又扣著幾枚銀針,他為表示并無敵意,轉身向外,說道:“咱們聯手先退賊禿。”于是仗劍守在洞口。

法王料想他們一時不敢沖出,于是盤膝坐在洞側,解開衣衫,檢視傷口,但見劍傷之處血色殷紅,殊無絲毫中毒之象,伸手一按,傷口微微疼痛,再潛運內功一轉,四肢百骸沒半分窒滯,心中又喜又怒,喜的是楊過劍上無毒,怒的是竟爾受了這小子之騙,白白擔心半日。他瞧那山洞,但見洞口長草掩映,入口處僅容一人,自己身軀肥大,若是貿然沖入,轉折不便,只怕受了洞內兩人的暗算。

一時正想不到善策,忽聽得山坡后一人怪聲叫道:“大和尚,你在這里干么?”法王聽得語聲,正是那天竺子矮子尼摩星。他眼睛仍是瞧定洞口。說道:“三只兔兒鉆進了洞里,我要趕他們出來。”

尼摩星在襄陽城里混鬧一場,無功而退,在回歸軍營途中,遠遠望見法王的銀銅錫三輪在空中飛,知他正與人動手,是以瞧照了方向過來。他輕功本好,但受傷之后不敢使力,到來時楊李二人已躲入洞中。他見法王全神貫注瞧著山洞,心中一喜,問道:“郭靖逃到了洞里么?”法王哼一聲道:“是一只雄兔,一雙雌兔,還有一只小兔。”尼摩星更是喜歡,道:“啊,除了郭靖夫婦,還有楊過這小子。”法王由得他自說自話,不予理睬,四下一瞧,心中已有計較,伸手拾些枯枝枯草,堆在洞口,晃火折點燃枯草。是時西南風正勁,一陣陣濃煙往洞中涌入。

當他堆積枯草之時,楊過已知他的毒計,再聽得尼摩星到來,又多了一個強敵,低聲道:“我瞧瞧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。”于是向內走去,走了七八丈,山洞已到盡頭,他回過頭,低聲道:“李師伯,他們用煙熏,你說怎么辦?”李莫愁心想硬沖是擺脫不了法王,躲在這里亦非了局,當真不濟之時,只有丟下嬰兒獨自脫走,這和尚和自己無冤無仇,他只是志在嬰兒,那時自是不會苦纏,因此她心中并不驚慌,臉上微微冷笑。

過不多時,山洞中濃煙越進越多,楊李二人閉住呼吸,一時尚可無礙,那嬰兒卻又哭又咳。李莫愁冷笑道:“你心疼么?”楊過懷抱著這女嬰一番舍生忘死的惡斗,心中已不由得對她生了憐惜之情,聽得哭得厲害,道:“讓我抱抱!”伸出雙手,走近兩步。李莫愁拂塵刷的一下,向他的手臂上揮去,喝道:“別走近我!你不怕冰魄銀針嗎?”

楊過向后躍開,聽了“冰魄銀針”四字,腦海猶似閃電般一晃,想起幼時與她初次相遇,只是將銀針在手中握了片刻,即已身中劇毒,虧得義父歐陽鋒授以上乘內功,才將毒氣逼出,當下心生一計,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,走到洞口拾起李莫愁適才射他的三枚銀針,針尾向下,手指微微用力,將銀針插入土中,只余一寸針尖留在土外,再在針尖上蓋了一些沙土,掩住針尖的光亮。此時洞口堆滿了柴草,又是濃煙滿洞,他弓身插針,法王與尼摩星全未瞧見。

楊過布置已畢,退身回來,低聲道:“我已有退敵之計,你哄著孩子別哭。”于是大聲叫道:“好了,李師伯,這山洞后面有出口,咱們快走!”聲音中充滿了歡喜之情。

李莫愁一怔,還道山洞后面真有出路。楊過將口俯到她的耳畔,低聲道:“那是假的,我要叫這賊禿上當。”法王與尼摩星聽見楊過這么一叫,一愕之下,但聽得洞中寂然無聲,嬰兒的哭喊也漸漸隱去,他們那知是楊過用袍袖蓋在嬰兒臉上,只道是真的從洞后逸出。尼摩星性子暴躁,不及細想,立即飛身便繞到山坡后面,想去阻截,法王卻心思細密,凝神一聽,那嬰兒的哭喊只是低沉細微,卻非漸漸遠去,知道又是楊過使詐,只要騙得他到山坡之后,便抱了孩子從洞口沖出,不禁暗暗冷笑:“這個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,也想在老衲面前行使。”于是躲在洞側,提起銀銅兩輪,只待楊過出來。

楊過叫道:“李師伯,那賊禿走了,咱們并肩往外。”忽又低聲道:“咱們同時驚呼,誘他進洞。”李莫愁還不知楊過使的是何詭計,但素知他極是狡猾,自己曾吃過他不少大虧,他既然排下妙策,諒必使得,好在嬰兒抱在自己手中,只要先驅退法王,不怕他不拿“玉女心經”來換孩子,于是點了點頭,兩人齊聲大叫:“啊喲!”楊過假裝受傷甚重,大聲呻吟,叫道:“你如何便對我下此毒手?”隨即低聲道:“你裝作性命不保。”

李莫愁怒道:“好,我今日……死在你手里,卻教你這小賊……也活不成。”說到后來,語聲斷續,已是上氣不接下氣。

法王在洞口聽了大喜,心想原來這二人為了爭奪嬰兒,還未出洞,卻已自相殘殺起來,看來已斗得兩敗俱傷。他生怕嬰兒連帶送命,那便不能挾制郭靖,當即撥開柴草,搶進洞去。只走得兩步,突覺左腳底微微一痛。他武功了得,應變奇速,不待踏實,立即右足使勁,倒躍出洞,左足落地時小腿一麻,竟然險險摔倒。以他的深厚內功,即使腿上給人連砍數刀,縱躍時也不致站立不穩,心念一轉之下,已知足底心被毒物刺中,正要拉下鞋襪察看,見尼摩星從山坡后轉回,叫道:“那小子使詐,山后并無出口,郭靖他們還在洞內。”

法王住手不再脫鞋,臉上不動聲色,說道:“你所料不錯,但久無聲息,想來他們都被煙火熏得昏過去了。”尼摩星大喜,心想這番生擒郭靖之功,終于落在自己手上,他也不想法王何以不搶此功勞,舞動鐵蛇護住身前要害,從洞口直鉆進去。楊過這三枚銀針布在當路之處,不論來人的步子大小如何,非踏中一枚不可。尼摩星身矮步短,來很又快,右腳踏中了銀針,一痛之下未及縮步,左腳又踏上了另一枚針尖。天竺國因天氣炎熱,國人向來赤足,尼摩星也不穿鞋,雖然腳底板練得厚如牛皮,但那冰魄銀針何等銳利,早已刺入寸些。

尼摩星性子勇悍,小小受傷毫不在意,揮鐵蛇在地下一掃,但覺前面地下再無倒刺,正要繼續進內活捉郭靖,猛地里兩腿麻軟,站立不穩,一交摔倒。他這才知針刺上的劇毒厲害非凡,急忙連滾帶爬,沖出洞來,但見法王除去鞋襪,捧著一只腫脹墨黑的左腿,正在運氣阻毒氣上升,尼摩星大怒,喝道:“好賊禿,你明明中毒受傷,何以不說一句,卻讓我也去上當?”法王微微一笑,說道:“我上一當,你也上一當,這才兩不吃虧啊。”

尼摩星怒氣勃發,不可遏制,大聲怒罵:“我也不要拿什么郭靖了,今日與你拼個你死我活。”

他雙足已使不出半點力氣,左手在地下一撐,和身向法王撲去,右手鐵蛇往他頭頂擊落。法王舉銅輪將鐵蛇擋開,隨即橫過手臂,一個肘錘撞出。尼摩星身在身在半空,難以閃避,法王這一招又是來勢迅捷,被他一錘打中肩頭。

法王這一記肘錘勁力何等霸道,尼摩星雖然筋骨堅厚,卻也給他打得劇痛攻心。尼摩星狂怒之下,再也不顧自己死活,撲上前去牢牢抱住他的身子,張口便咬。這一口正咬住他頸下的“氣舍穴”上。若在平時,以法王如此深湛的武功,如何能讓他欺近抱住?即令抱住了,又如何能給他一口咬中頸下的大穴?但此時法王知道這腳低所中的毒針實是非同小可,全身內力都在與毒氣相抗,硬逼著不使毒氣沖過大腿與小腿之間的“曲泉穴”,只要嚴守此關,最多是廢去一只小腿,還不致送了性命,是以當尼摩星撲上來之時,法王已變成內功全失,只以外功與他相抗,尼摩星卻是全力施為,一咬住對方穴道,牙齒再不放松。

法王伸出右足一鉤,尼摩星雙足早無力氣,向前一沖,兩人一齊跌翻在地。法王伸手想將他扯開,但大穴被制,手上力道已大為減弱,那里拉得動?只得回手扣住他后頸的“大椎穴”,這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,也是人身的要穴,以防他下毒手制自己死命。兩人本來都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,但中毒之后近身纏斗,卻如第三四流手蠻打硬拼一般,已是全無身份,兩人在地下翻翻滾滾,漸漸滾近山谷邊的斷崖之旁。法王瞧得明白,大聲叫道:“快放手,你再進一步,兩個兒都跌得粉身碎骨。”

但尼摩星此時早已失了理性,他不運氣與毒氣相抗,內力比法王深厚得多,用力前推,法王竟是抵擋不住。眼見距離崖邊已不過數尺,下面便是深谷,法王情急智生,大叫道:“郭靖來了!”尼摩星一凜,問道:“在那里?”他這三個字一說,口一張,登時放開了法王的穴道。法王氣貫左掌,呼的一聲,向前擊出。尼摩星知道上當,一低頭避開了他這一掌,彎腰向前一撞。

法王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后閃避,但他忘了尼摩星雙足中毒,早已不聽使喚,那里還能向后退躍?但見他不后反前,一驚之下,兩人又已糾纏在一起,突覺身下一空,兩人一齊往山谷中直掉下去。

且說李莫愁見楊過奇計成功,暗暗佩服這小子果然了得,但聽二人在外毆斗,知道已無危險,拔步便要出洞,猛聽得法王與尼摩星二人齊聲驚呼,聲音甚是怪異。這正是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時所發,但那斷崖與山洞相隔數十丈,又被一片山石擋住,從洞中瞧不見外面情景,不知二人如此大叫為了何事。李莫愁道:“喂,小子,他們干什么啊?”楊過卻也料想不到二人竟會跌落山谷,呆了一呆,道:“那賊禿狡猾得緊,咱們假裝相斗受傷,只怕他們依樣葫蘆,騙咱們出去。”

李莫愁一想不錯,道:“嗯,他定是想騙我出去,奪我解藥。”她緩緩走向洞口,想要探首出洞窺視,楊過道:“小心地下銀針。”李莫愁一驚,急忙縮步。這時洞口煙火已熄,洞中又是黑漆一團,她不能如楊過一般暗中見物,不知那三枚銀針插在何處,若是貿然舉步,十九也要踏上。她雖自有解藥,但針上劇毒厲害異常,非但治療時不免要受一番痛苦,而且腳上一受到針刺,楊過若是乘機攻擊,那時就緩不出手來療毒,只怕這條性命要送在自己的毒器之下了,于是說道:“你快將針拔去,咱們呆在這兒干么?”

楊過道:“稍待片刻,讓他二人毒發而死,慢慢出去不遲。”李莫愁哼了一聲,她對楊過心中實在大是忌憚,與他相處在這暗洞之中,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夠勝他,說到智計,更是遠遠不及,當下低頭沉思出洞之計。

這時洞外一片靜寂,洞內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,默不作聲。突然之間,那嬰兒哇的一聲,哭了起來,她出世以來從未吃過一口奶,此時自是餓了。李莫愁冷笑道:“師妹呢?她連自己孩子餓死也不理么?”楊過道:“誰說是姑姑的孩子,這是郭靖郭大俠的女兒。”李莫愁道:“哼,你用郭大俠的名兒來嚇我,我便怕了么?若是別人的孩子,料你也不會這般搶奪,這自是你們師徒倆的孽種。”楊過大怒,喝道:“不錯,我是決意要娶姑姑的。但咱們尚未成親,何來孩子。你口里放干凈些。”李莫愁又是冷笑一聲,撇嘴道:

“你要我口里干凈些,還不如自己與師父的行止干凈些。”

楊過一生對小龍女敬若天人,那容她如此污蔑,心中更是惱怒,大聲道:“我師父冰清玉潔,你這瞎婆子可莫胡言亂語。”李莫愁道:“好一個冰清玉潔,就可惜臂上的守宮砂褪了。”

刷的一聲,楊過一劍向她當胸刺去,喝道:“你罵我不要緊,但你出言辱我師父,今日跟你拼了。”刷刷刷連環三劍。他劍法既妙,雙眼又瞧得清楚,李莫愁全賴聽風辨器之術招架,雖然不失厘毫,但數招之后,已是險象環生,總算楊過顧念著孩子,只怕劍底過于厲害,她便對孩子猛下毒手,因此并未施展殺著。

二人在洞中你來我往的交換一余招,那嬰兒忽地一聲哭叫,隨即良久沒了聲息。楊過大吃一驚,顫聲道:“你傷了孩子么?”李莫愁見他對孩子如此關懷,更認定這是他的親生孩兒,舉拂塵將他長劍一擋,說道:“現在還沒死,但你再不聽我吩咐,你道我沒膽子捏死這小鬼么?”楊過打了個寒戰,素知她殺人不貶眼,別說弄死一個初生嬰兒,只有稍有怨毒,便能將人家殺得滿門雞犬不留,于是收回長劍,說道:“你是我師伯,只要你對我師父好,我自然聽你吩咐。”李莫愁聽她口氣軟了,心知只要嬰兒在自己手中,他便無法相抗,于是道:“好,我不罵你師父,你就聽我的話。現下你出去瞧瞧,那兩人的毒發作得怎樣了。”

楊過依言走出洞去,四下一瞧,不見法王與尼摩星的影蹤,他怕法王詭計多端,躲在隱僻之處,于是用長劍在左近樹叢長草等處試刺幾下,見無人隱藏,回洞說道:“兩人都不在啦,想是大毒之后,嚇得遠遠逃走了。”李莫愁道:“哼,中了我銀針之毒,便算逃走,那里能逃得遠?你將洞口的針拔掉,放在我面前。”楊過聽嬰兒哭聲不止,心想也該出去找些什么給孩子吃,于是仍用衣襟裹手,拔出銀針,還給了她。

李莫愁將針放入針囊,拔步往外便走。楊過跟了出來,道:“你將孩子抱到那里去?”李莫愁道:“回我自己家去。”楊過急道:“你要這孩子干么?她又不是你生的。”李莫愁雙頰一紅,隨即沉臉道:“你胡說什么?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來,我便將孩子還你,管教不損了她一根毫毛。”說罷展開輕功,疾向北行。楊過跟在她身后,叫道:“你先給她吃奶啊。”李莫愁回過身來,滿臉通紅,喝道:“你這小子怎地沒上沒下,說話討我便宜。”楊過奇道:“咦,我怎地討你便宜了?孩子沒奶吃,豈不餓死了?”李莫愁道:“我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,那里有奶給這小鬼吃?”楊過微微一笑,道:“李師伯,我是要你找些奶給孩子吃啊,又不是要你自己……”

李莫愁守身不嫁,一生在刀劍叢中出入,這養育嬰兒之事,卻是一竅不通,沉吟道:

“卻到那里找奶去?她吃飯成不成?”楊過道:“你瞧她有沒有牙齒?”李莫愁往嬰兒口中一張,搖頭道:“半顆也沒有。”

楊過道:“咱們到鄉寸中去找個正在給孩子喂奶的女人,讓她給這嬰兒吃個飽,豈不是好?”李莫愁喜道:“你果然是滿腹智謀。”登上山丘四下一望,遙遙瞧見西邊山坳中有炊煙升起。兩人腳程好快,片刻之間已奔近一個小小村落,襄陽附近久經烽火,大路旁的村莊市鎮,盡已被蒙古鐵蹄毀成白地,只有在這種荒谷僻壤,尚有少些山民黎居。李莫愁逐戶推門查看,找到第四間農舍,只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歲余的孩子,正在喂奶。李莫愁大喜,一把將她懷中的孩子掀起,往炕上一丟,將自己抱著的嬰兒塞在她的手中,說道:“孩子餓了,你喂她吃個飽吧。”

那少婦的孩子在炕上一摔,跌得甚痛,手足亂舞,大聲哭喊。那少婦愛惜兒子,忙伸手抱起。楊過見那少婦袒著胸膛,立即轉身向外,卻聽得李莫愁喝道:“我叫你喂我的孩子吃奶,你沒聽見么?誰教你抱自己兒子了?”但聽得拂塵揮動,跟著砰的一響。楊過嚇了一跳,回過頭來,只見那農家孩子已被她摔在墻腳之下,滿頭鮮血,不知死活。那少婦急痛攻心,放下郭靖的女兒,撲上去抱住自己兒子,連哭帶叫。李莫愁大怒,拂塵一起,往那少婦背上擊落。

刷的一聲,楊過伸劍架開,心想:“天下那有如此橫蠻女子?”口中卻道:“李師伯,你若將她打死了,死人可沒有奶。”李莫愁怒道:“我是為你的孩子好,反來多管閑事!”楊過心想:“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,你卻口口聲聲說是我的。但若真是我的,那又怎能說我多管閑事?”當下陪笑道:“這孩子餓得緊了,快讓她吃奶是正經。”說著伸手到炕上去抱嬰兒。李莫愁拂塵半空擋住,叫道:“你敢搶孩子么?”楊過退后一步,道:“好,我不抱便是。”

李莫愁將嬰兒抱起,正要再送到那少婦懷中,一轉身,那少婦已不知去向,原來她乘著兩人爭執,已抱了兒子悄悄從后門溜走。李莫愁怒氣勃發,直沖出門,但見少婦抱著嬰兒正自向狂奔。李莫愁“哼”的一聲,縱身而起,拂塵摟頭擊下,風聲過去,那農婦母子兩人登時腦骨碎裂,尸橫當地。她怒猶未息,晃亮火折,便在農家的茅草屋上縱火焚燒,連點了幾度火頭,這才快步出村。

楊過見她出手兇狠若斯,心中暗暗嘆息,不即不離的跟在她身后。二人一聲不作,在山野間走了數十里地,那嬰兒哭得倦了,在李莫愁懷中沉沉睡去。正行之間,李莫愁突然“咦”的一聲,停住腳步,只見兩只花斑小豹正在陽光下互相廝打嬉戲。她踏上一步,正要將小豹踢開,突然旁邊草叢中嗚的一聲大吼,眼前一花,一只金錢大豹撲了出來。她雖武功卓絕,卻也吃了一驚,一挫步向左躍開。這只大豹形貌猛惡,一撲不中,立即轉身,舉掌來抓,行動之敏捷,直如武學高手一般。李莫愁舉起拂塵,刷的一聲,擊在豹子雙目之間。那豹痛得嗚嗚狂吼,更是兇性大發,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齒,蹲伏在地,兩只明晃晃的眼睛瞧定了敵人,俟機進撲。

李莫愁左手一揚,兩枚銀針電射而出,分擊花豹雙目。楊過叫道:“且慢!”揮長劍將銀針打下,就在此時,那豹子也已縱身而起,高躍丈余,從半空撲將下來。楊過身子同時竄起,叮叮兩聲,先舞長劍又砸飛了李莫愁的兩枚銀針,跟著右拳砰的一聲,擊在花豹頸后椎骨之上。那花豹一痛,大吼一聲,落地后隨即跳起,伸出前足向楊過撲來。楊過身子一側,左掌擊出,這一掌中含了五成內力,那花豹雖是猛獸,卻也禁受不起,被他擊得一個斛斗向后翻出。

李莫愁心中奇怪,自己兩枚銀針早已可制花豹死命,何以他既出手救豹,卻又費這么大力氣和豹子打斗?只見他左一掌,右一掌,打得豹子跌倒爬起,爬起跌倒,狼狽不堪,但每一掌卻又避開豹子的要害之處。只聽那猛獸吼叫之聲越來越是低沉,然身子卻未受重傷,十余掌吃過,花豹再也抵受不住,一縱便上了山坡,楊過早已防到牠要轉身逃走,預擬扯住牠的尾巴,拉牠轉來,豈知牠威風盡失,尾垂下,挾在后腿之間,一拉竟爾拉了個空。他正待施展輕功追去,只見那豹子躍出數丈,回身嗚嗚而叫,招呼兩頭小豹逃走。楊過心念一動,雙手伸出,抓住兩頭小豹的頭頸,一手一只,高高提起。

那母豹愛子心切,眼見幼豹被擒,顧不得自己性命,又向楊過直撲過來。楊過將兩頭小豹往李莫愁一擲,叫道:“抓住了,可莫弄死。”身隨聲起,一竄丈余,躍得比豹子更高,他看準了從半空中落將下來,正好騎在豹子身上雙手抓住牠耳朵往下力掀。那豹子掙扎了半天,但全身要害受制,一張巨口沒入沙土之中。

楊過叫道:“李師伯,你快用樹皮結兩條繩索,將牠四條腿縛住。”李莫愁哼了一聲道:“我沒空陪你玩兒。”轉身欲走。楊過急道:“誰玩了?這豹子有奶啊!”李莫愁登時省悟,心中大喜,笑道:“虧你想得出。”當即撕下十余條極堅韌的樹皮,匆匆結成繩索,先將豹子的巨口牢牢縛住,再把牠前腿后腿分別綁定。楊過拍拍身上灰塵,微笑站起。那豹子動彈不得,目光中露出恐懼之色。楊過撫摸一下牠頭頂,笑道:“咱們請你做一會兒乳娘,不會傷你性命。”李莫愁抱起嬰兒,湊到花豹的乳房之上。那嬰兒早已餓得不堪,張開小口便吃。豹子的乳汁比人多了何止數倍,不多時嬰兒已經吃飽,閉眼睡去。李莫愁與楊過望著她吃奶睡著,眼光始終沒離開她嬌美的小臉,只見她睡熟之后,臉上微微露出笑容,兩人心中喜悅,不禁相顧一笑。

這一笑之下,二人心中本來存著的相互戒備之心,登時去了大半。李莫愁臉上充滿溫柔之色,口中低聲哼著歌兒,一手輕拍,將她抱了起來。楊過找些軟草,在樹蔭下一塊大石之上,做了一個窩兒,說道:“你放她在這兒睡吧!”李莫愁忙做個手勢,命他不可大聲驚醒了孩子。楊過伸伸舌頭,做個鬼臉,眼見孩子睡得甚是寧靜,不禁喘了一口長氣。

這時兩頭小豹已鉆在母親懷中吃奶,四下里花香浮動,和風拂衣,殺氣盡消,人獸相安,楊過在這數日中經歷了無數變故,直到此時才略感心情舒泰,但身邊一旁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,一旁是只兇惡巨獸,也可算得是奇異之極了。

李莫愁坐在嬰兒身邊,緩緩揮動拂塵,替她驅趕林中的蚊蟲。這拂塵底下殺人無算,武林中人士見到,無不驚心動魄,此時卻是她生平第一次用來做件慈愛的善事。楊過見她凝望著嬰兒,臉上有時微笑,有時愁苦,忽爾激動,忽爾平和,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,念起自己生平之事。楊過不明她的身世,只約略曾聽程英和陸無雙說過一些,但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,必是經歷過一番極大困苦,自己一直恨她惱她,此時不由得微生憐憫之意。

過了良久,李莫愁抬起頭來,與楊過目光一接,見他臉色柔和,心中微微一怔,輕聲道:“天快黑了,今晚怎么辦?”楊過四下一望,道:“咱們又不能帶了這位大乳娘走路,且找個山洞住宿一宵,明日再定行止。”李莫愁點了點頭。楊過前后左右找了一遍,尋著一個勉強可容身的山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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