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五九章:欲施暗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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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九章:欲施暗算

郭靖此時所施展的,正是武林絕學“降龍十八掌”,法王等三人武功雖高,但向來居于隱僻之地,少與外人交游,故見聞均不廣搏,較之尹克西,那可算得是孤陋寡聞之極了,但見郭靖掌風凌厲,每一掌擊出,均夾著一股剛猛無比的強力,三人均不知這套掌法的來歷,當下緊緊將他包圍在圈子之中,心想他內力便再深厚,如此強勁的掌力,卻必難持久。自來暴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夕,力道愈強,愈是不可經久,此乃萬物不易之理。豈知郭靖近二十年來勤練“九陰真經”,這是武學的至寶秘笈,當真是奧妙無窮,初時真力還不顯露,數十招后,那降龍十八掌的勁力忽強忽弱,忽吞忽吐,從至剛之中,竟生了至柔的妙用,那已是洪七公當年所領悟不到的神功,以此抵擋天下三大高手的兵刃,竟是絲毫不落下風,而且乘隙反撲,越斗越揮灑自如。

楊過在一旁觀斗,心中驚佩無已,他也曾在古墓中學過“九陰真經”,只是乏人指點,不知真經的神奇,竟至于斯。他將真經的功訣與郭靖的掌法一一印證,登時悟到了不少極深奧的拳理,當下心中默默記習,一時忘了身上負著血海深仇,立意是要將郭靖置之于死地。

金輪法王的武功與郭靖本在伯仲之間,郭靖雖然屢得奇遇,但法王比他大了二十歲年紀,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,二人若是單打獨斗,非到千招之外,只怕難分勝敗。再加上瀟湘子和尼摩星兩個一流好手相助,法王本來不難取勝,只是郭靖的“降龍十八掌”實在威力太強,兼之他在掌法之中雜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陣的陣法,斗到分際,身形穿插來去,一個人竟似化身為七人一般,又因他一上來便將尹克西打傷,這一下先聲奪人,敵對的三人先求自保,不敢放手攻擊,是以雖然以三敵一,也只打了個平手。

又拆數招,法王的金輪漸漸顯出威力,尼摩星的鐵蛇也是攻勢漸盛,郭靖摧動掌力,心中暗感焦躁:“如此纏斗下去,敵方只要再來一個好手,我便抵敵不住,過兒和那大個兒到那邊相斗,又不知勝敗如何?”須知高手相斗,絲毫不敢疏神,四人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顧,楊過與馬光祖在十余丈外觀斗,郭靖等四人均暇無暇顧及。

忽聽得怪嘯一聲,瀟湘子雙腿僵直,一竄丈余,從半空中將哭喪棒點將下來。郭靖側身避過,突覺眼前一暗,哭喪棒的棒端噴出一股黑煙,鼻中登時聞到一股腥臭之氣,頭腦微微一暈。他暗叫不好,知道那哭喪棒中藏有毒物,急忙拔步倒退。瀟湘子見他明明聞到自己棒中的劇毒,竟然并不暈倒,心中不禁大感詫異,暗想:“便是獅虎強獸,遇到我這蟾蜍毒砂棒也得暈倒,他居然若無其事,這可奇了。”當下二次竄起,又將毒砂棒臨空點落。

原來他在湖南荒山中練那壽木長生功之時,曾見一只小小蟾蜍躲在一口破棺之后,口噴毒砂,將一條大蛇擊倒,于是心有所悟,捕捉蟾蜍,取出牠的毒液,練制而成毒砂,藏在這哭喪棒中。棒尾裝有機刮,只要手指一按,毒砂便激噴而出,他發射毒砂時縱躍竄高,使那毒威力更增,這毒砂棒他只在遇到巨蟒猛獸時曾經用過,端的是百發百中,豈知郭靖內力深厚,竟能強抗劇毒。

法王與尼摩星見他斗然放毒,雖非首當其沖,但在側旁聞到少些,已是胸口煩惡欲嘔,同時向兩旁竄躍,不敢與黑氣相近。瀟湘子鼻塞有解藥,就在黑氣中直穿過去,揮棒追擊,郭靖不等他哭喪棒點落,猛地一掌“見龍在田”,往他僵直的膝蓋上擊去。瀟湘子收棒回擊擋,未及發毒,身子已被郭靖這一招的掌力推得向后飄開五尺。

郭靖斜過身子,卻見尼摩星鐵蛇已遞近身來,此時太陽正當頭頂,郭靖瞧得清清楚楚,鐵蛇口中的蛇尾伸縮晃動,顯然其中也有古怪,若是也發射極為厲害暗器,倉卒之間未必能抵御,當下不待他鐵蛇近身,一掌“潛龍勿用”,往他胸口擊去。尼摩星知他掌力剛猛異常,急忙橫過鐵蛇,右手握住蛇尾,左手執著蛇頭,在胸口一擋,豈知郭靖這一掌的力道卻是在出掌之處的四周,掌心雖對準他的胸口,其實他胸口竟是絲毫也不受力,尼摩星一擋擋了個空,知道不妙,面門與小腹上已感到掌力。總算他身子矮小,行動敏捷,急忙往地下一撲,隨即幾個小觔斗,就似個大皮球般滾了開去。

郭靖一見有隙可乘,叫道:“過兒,咱們去吧!”向空曠處躍出數步。金輪法王見他脫出了三人包圍的圈子,大吃一驚,急忙飛竄而至。郭靖身后與蒙古兵將相距已不過數尺,十余枝長矛的矛頭指住他的背心。郭靖雙臂一振,架開兩枝長矛,反手抓住兩名軍士,向法王投去,叫道:“接住了!”法王若是不接,那兩人定要摔得死去活來,但如伸手接住,這一延緩,勢必給郭靖走得更遠,他是個心狠手辣之人,側過左肩一撞,兩名軍士飛出丈余,跌得暈死了過去。法王毫不停留,右手金輪往郭靖背上砸去,郭靖知道只要還得一招,立時給他纏住,數招一過,尼摩星與瀟湘子又跟著攻上,那時再想脫身,又得費一番周折,當下奪過兩枝長矛,向后猛戳。他奪矛遞招,只是瞬息之間的事,腳下竟沒有片刻停留,而向身后戳刺,背上就如長了眼睛一般,一矛刺向法王右肩,一矛刺向他左腿,準頭勁力,絕無分毫減色。法王暗暗喝采,金輪橫砸,喀喀兩聲,雙矛齊斷,看郭靖時,卻已鉆入了蒙古軍隊中。

蒙古軍奉忽必烈將令,在帳外排得密密層層,務要生擒郭靖,此時給他搶入陣中,眾兵將擒他不得,傷他不能,只聽得刀槍撞擊,叱喝叫嚷,亂成一團,反而阻住法王等三人的追擊。郭靖藏身軍馬之中,猶如入了密林,反比曠地上更易脫身。他幾個起伏,奔到一名百戶長之前,伸手一扯,將他拉下馬來,在眾軍中東一沖,西一突,斗然間繞出軍陣,放馬急奔,口中長哨一聲。那汗血寶馬遠遠站著,聽見主人招呼,如風馳至,郭靖只要一乘上寶馬,忽必烈便是盡集天下精兵,也追他不上了。

楊過與馬光祖遠遠觀望,突見那寶馬即將奔到郭靖身旁,暗叫:“不妙!”情急之下,猛地大叫一聲:“啊喲,痛死我也!”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脫。隨即低聲道:“別說話,快走開!走得越遠越好。”這幾句話是說給馬光祖聽的,他那一聲大叫運了丹田之氣,雖在眾軍雜亂之中,郭靖必定聽見,料得他聽見后定然來救,若是馬光祖在旁,說不定給他一掌送了性命。馬光祖一呆,但想楊過此番做作必有用意,當即撤開長腿,向王帳狂奔。

果然郭靖聽得楊過的叫聲,大是憂急,不等紅馬奔到,立刻回過馬頭,弓沖入軍陣,向楊過站立之處馳來。法王念頭一轉,已明楊過用意,讓郭靖在身邊掠過,不加阻攔,卻去擋住了他的退路。

郭靖馳到楊過身前,急叫:“過兒,怎么啦!”楊過假意搖晃身子,說道:“那大漢本非我的敵手,但不知的,我一運真力,一股氣走逆了,丹田中痛如刀絞。”他這番謊話說得全無破綻,蓋馬光祖武功平常,只出手砸了一棍,郭靖已然看出,如說給馬光祖打傷,郭靖不免心起懷疑,但說運力出了岔子,外表上卻決計瞧不出來,不由得他不信。

何況前一晚楊過被郭靖誤認為練功走火,此時激斗之下,舊傷復發,也是極平常之事。郭靖本想敵方三個最強的高手已由自己接過,以楊過的武功,對付一個馬光祖真是綽綽有余,唯一擔心的是他內功調勻未定,又起不利變化,是以一聽他的叫聲,急忙飛馬來救,眼見他左手按住小腹,額上全是大汗,傷勢甚是不輕,忙道:“你伏在我背上,我負你出去。”楊過假意道:“郭伯伯你快走,小侄性命無足重輕,你卻是襄陽干城,合郡軍民,全寄望于你。”郭靖道:“你為我而來,豈能撇下你不顧?快快伏上。”

楊過猶自遲疑,郭靖雙腿一蹲,將他拉著伏在自己背上。就在此時,搶來的那匹馬肚腹接連被兩枝長箭射中,一聲哀鳴,倒斃于地。郭靖一生經歷過無數兇險,情勢越是危急,越是鼓足勇氣,沉著應付,說道:“過兒,別怕,咱們定須沖殺出去。”長身站起,徑往北沖。

此時法王、尼摩星、瀟湘子又已攻到身前,郭靖一瞧四周形勢,只見軍馬四集,比適才圍得更加緊了。王帳之前的大纛下,忽必烈手持酒碗,與一個和尚指指點點的觀戰,顯見勝算在握,神情極是瀟灑。郭靖大喝一聲,負著楊過向忽必烈撲去,只三四個起伏,已竄到他的身前。左右衛護親兵大驚,十余人挺著長刀長矛上前阻攔。郭靖掌風虎虎,當者披靡,但見一名名親兵被他掌力掃得向外跌開,只要再搶前數步,掌力便可及忽必烈身上。

眾親兵舍命來擋,但那敵得住郭靖的神勇?法王一見危急,手中金輪飛出,往郭靖頭頂襲到。郭靖低頭讓過,腳下卻絲毫不停。楊過心想:“若是他拿住了忽必烈,蒙古人投鼠忌器,勢必放他脫身,此時我再不下手,更待何時?”稍一遲疑,終于又問一句:“郭伯伯,我爹爹當真罪大惡極,你非傷他不可么?”郭靖一怔,此時那里還有余暇容他細想,順手答道:“他認賊作父,叛國害民,人人得而誅之。”楊過道:“好!”心中更無懷疑,提起君子劍,對準他后項便要插了下去。

突然眼前白影一閃,一棒往他劍上擊來,將他長劍擋開。楊過順手一黏一引,卸開對方棒力,看清楚這棒乃是瀟湘子所發,心中一奇:“我劍刺郭靖,何以你反而阻擋?”但隨即省悟:“啊,是了,郭靖若是死在我的劍下,那蒙古第一勇士之號便歸于我。嘿嘿,你這僵尸那知我是為報仇這區區世間虛名,我豈放在心上?”他疾出數劍,將瀟湘子的哭喪棒逼開,回過劍尖,又待向郭靖背心刺落。此時郭靖正以掌力與法王的金輪、尼摩星的鐵蛇周旋,不知楊過在他背后搗鬼,只道他正奮力與瀟湘子相斗,說道:“小心他棒中能夠放毒。”楊過“嗯”了一聲,瀟湘子又是一棒打到。法王與尼摩星在郭靖對面,卻瞧得明白,眼見楊過已可得手,卻兩次被瀟湘子擋開,齊聲喝道:“瀟湘子,你干什么?”

瀟湘子陰惻惻的一笑,猛地一棒擊向郭靖,楊過第三次欲再下毒手,瀟湘子伸棒架開他的劍招。郭靖掛念楊過身上有傷,只怕抵擋不住瀟湘子哭喪棒的威力,回過左掌,往他胸口疾拍,瀟湘子身子一震,退開數步。此時楊過無人攔阻,已可一劍直刺,但見郭靖出掌對付瀟湘子,左脅空虛,尼摩星著地滾進,鐵蛇遞上。瀟湘子生怕楊過得手,一退即進,哭喪棒疾點楊過后心要穴,要他不得不先救自身。郭靖右掌正與法王各以上乘內力互相比拼,自己與楊過卻同時遇險,他生性仁義過人,不救自己,先護楊過,左掌“神龍擺尾”,砰的一聲,擊中桿棒,只震得瀟湘子全身發燒,一張白森森的臉登時通紅。

但與此同時,尼摩星鐵蛇的蛇頭已觸到郭靖的左脅。郭靖全身內勁有七成正在對付金輪法王,三成震開瀟湘子的桿棒,全無余力抵御鐵蛇,危急中左脅斗然向后縮了半尺,總算避過了敵招最厲害的鋒芒,但那鐵蛇蛇頭還是刺入他脅中數寸。郭靖一運氣,肌肉一彈,那鐵蛇進勢一阻,也再難深入,跟著飛起一腿,將尼摩星踢了一個斛斗。尼摩星眼見得手,只道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,這“蒙古國第一勇士”的榮號已隱隱到手,大喜之下,萬料不到敵人竟有敗中求勝的厲害功夫,這一腿正中他胸口肋骨,喀喇一響,三根肋骨一齊斷折。

這一邊瀟湘子和尼摩星同時挫敗,法王卻乘虛而入,掌力一催,郭靖左脅氣門已破,再也抵擋不住,只覺一股大力排倒海般壓至,若再與他硬拼,非命喪當場不可,只得卸去掌力,以本身二十余年上乘內功,強接了他這一招,身子連晃,哇的一聲,噴出一口鮮血。他命雖垂危,還是顧念楊過,道:“過兒快去搶馬,我替你擋住敵人。”

楊過眼見他拼命救護自己,胸口熱血上涌,那里還念舊惡?心想郭伯伯義薄云天,我若不以一命報他一命,真是枉在人世了。當即從他背上一躍而下,將君子劍舞成一團劍花,護住了郭靖,他勢如瘋虎,招招都是拼命。法王與瀟湘子一呆,叫道:“楊過,你干什么?”楊過不答,刷的一劍向法王刺去,劍尖顫動,又向瀟湘子回刺,兩人見他雙目通紅,神情大異,不由得退開兩步。郭靖道:“過兒快別理我,自己逃命要緊。”楊過叫道:

“郭伯伯,是我害了你,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。”劍光霍霍,只是護著郭靖,竟不顧及自己安危。

法王與瀟湘子都想搶那擒殺郭靖之功,二人提起兵刃,一齊攻向郭靖身前,但楊過劍招靈動,竟逼得二人近不了身。蒙古數千軍馬四下里圍住,呼聲震動天地,眼望著三人激斗。郭靖連聲催楊過快逃,卻見他一味維護自己,又是焦心,又是感激,觸動內傷,再也支持不住,雙膝一軟,坐倒在地。

那尼摩星極是勇悍,雖然斷了三根肋骨,提起鐵蛇,慢慢走近,想來刺殺郭靖。楊過大呼酣斗,眼見一枝劍擋不住三樣兵刃,一俯身將郭靖負在背上,心中存了必死之念,向外猛沖。他武功本就不及法王,這時負著郭靖,那能支持長久?又斗數合,嗤的一聲,左臂已被法王的金輪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
正危急間,蒙古軍馬忽地紛紛散開,一個年老跛子撐著一根鐵拐,右手舞動鐵錘,沖殺進來,叫道:“楊過快向外闖,我給你斷后。”正是桃花島弟子鐵匠馮默風。他被蒙古人征入軍中,打造修整兵器,一心想刺殺一二個蒙古大將,始終未得其便,這日聽得吶喊聲響,在高處望見郭靖楊過被圍,當下殺入解救。

他那大鐵錘舞得風聲呼呼,當者立斃,登時給他殺出了一條血路。楊過心中一喜,揮劍搶出,但法王金輪轉動,將他劍招和馮默風的鐵錘同時接過,只有當瀟湘子哭喪棒向郭靖背上遞去之時,法王才一松楊過的劍招,讓他回劍相救。但若他的輪子砸向郭靖,瀟湘子也必運桿棒架開,若非他二人互相爭功,楊過便是舍命死戰,郭靖亦示免早已喪。忽必烈當日許下“蒙古國第一勇士”的榮號,本盼人人奮勇,豈知各人互相牽制,反見其弊,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。

但郭靖的性命雖保于一時,蒙古軍卻已在四周布得猶如銅墻鐵壁一般,法王與瀟湘子著著爭先,尼摩星忍住疼痛,也是尋瑕抵隙,東一下西一下的使著陰毒招數。

這時郭靖與楊過在萬軍之中已斗了將近一個時辰,日光微偏,法王舞動金輪,招數突變,當的一下,與楊過長劍相交。那君子劍乃是削鐵如泥的利刃,金輪登時被削了一道缺口。法王乘勢向前一送,輪上隨伴著一股極強的勁力壓了過來。楊過只怕傷到郭靖,不敢側身閃避,回劍相擋,那金輪微微一斜,嗤的一聲輕響,他右手下臂又被金輪子劃傷。這一次所傷雖不甚深,但劃破了血管,鮮血迸流,數招之間,只覺身子漸漸發軟,力氣愈來愈弱,敵人攻勢正急,那能緩出手來裹傷止血?

馮默風鐵錘急揮,想要搶上救援,但法王左手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去,使他只有招架之功,若非竭盡全力,幾乎不足自保。瀟湘子眼見有便宜可檢,桿棒一起,當的一下將尼摩星鐵蛇震開,猛地躍起,桿棒向郭靖當頭點下,便要施放毒砂。

楊過大驚,他負著郭靖,行動難以敏捷,當下不及細想,左手長出,抓住了桿棒頭,右手順手便是一劍。此時他全身門戶大開,法王只要輕輕一輪,立時便可送了他性命,但法王有意要借他之手逐開瀟湘子,一掌逼開馮默風,伸左手便向郭靖背上抓來,想將他生擒活捉,立下奇功。當真是說時遲,那時快,楊過奪棒出劍,這兩招之中,將生平的修為盡數用上了,瀟湘子身子尚未落地,桿棒已被對方抓住,半空中使不出力氣,眼前白光閃動,君子劍已點到胸口,這一下形格勢禁,無可奈何,空有一身高強武功,也只得撤手放棒,身子向后一仰,保住了性命。

馮默風見法王出招狠毒,錘拐齊施,往他背心急砸。法王回輪一擋,當的兩響,震得他雙手虎口齊裂,左掌卻仍是往郭靖背心抓來。馮默風虎吼一聲,拋去錘拐,雙手自法王背后伸前,牢牢抱住了他的身子,兩人翻倒在地。法王大怒,砰的一掌擊在他的肩頭,只震得他五臟六腑猶如倒翻一般。但馮默風在軍中眼見蒙古軍如何殘暴、如何攻打襄陽、郭靖如何力退敵軍,他與郭靖素不相識,更不知他是師門快婿,但想到此人一死,只怕襄陽難保,是以出手之時,早已立定了主意,寧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,亦要救郭靖出險。法王出掌快捷無倫,拍拍拍幾下,登時打得馮默風筋折骨斷,內臟重傷,然他雙手始終不放,十指深入法王胸口內里。

蒙古眾兵將本來圍著觀斗,只道法王等定能成功,是以均不插手,突見法王倒地,瀟湘子退開,當下一擁而上。當此情勢,縱然郭靖身上無傷,他與楊過二人武功再強,焉能敵得住同時擁到的千百兵將?楊過暗嘆:“罷了,罷了!”揮動瀟湘子的桿棒亂打,突然間波的一聲輕響,棒端噴出一股黑煙,身前數十余名蒙古兵將給毒煙一熏,登時摔倒,原來他拿著哭喪棒亂揮亂打,無意中觸動機括,噴出棒中所藏的蟾蜍毒砂。

楊過微微一怔,立時省悟,負著郭靖大踏步往前,只見左方軍卒如潮水般涌至,他一按機括,黑煙噴出,又是十余名軍卒中毒倒地。蒙古兵將雖然善戰,但人人信神信鬼,眼見他桿棒一揮,黑煙噴出,即有十余人倒地而死,齊聲吶喊:“他棒上有妖法,快快讓開。”忽必烈近衛親兵之中,有數十年勇悍絕倫,念著王爺軍令如山,雖然眼見危險,還是撲上擒拿。楊過桿棒一點,黑煙噴出,又毒倒了十余人。

他撮唇作哨,那匹馬邁開長腿,飛馳而至。楊過此時實已筋疲力盡,將郭靖一放上馬背,再也無力上馬,只得伸手在馬臀上一拍,叫道:“馬兒,馬兒,快快走吧!”

那黃馬本就甚有靈性,楊過將牠自苦難中救出生天,更是戀主,見主人無力上馬,竟是仰頭長嘶,不肯發足。楊過眼見蒙古軍馬又從四下里漸漸逼至,心想桿棒上毒砂雖然厲害,總有放盡之時,提起劍來想要往馬背上一刺催牠急走,心中總是不忍,大叫道:“馬兒快走!”伸桿棒往馬臀上戳去。那知此時他戰得脫力,桿棒伸出去準頭偏了,一戳竟戳在郭靖腿上。郭靖本已昏昏沉沉,突然被桿棒一戳,睜眼一看,俯身拉住楊過胸口衣服,將他提上馬來。那黃馬歡嘶一聲,縱蹄疾馳。

但聽得號角急鳴,此起彼落,郭靖低嘯一聲,那汗血寶馬跟著過來,大隊蒙古軍馬卻也急沖追來。那紅馬奔在黃馬身旁,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挨擦擦。楊過知道自己黃馬雖是駿物,究竟不如紅馬遠甚,眼見蒙古軍士紛紛放箭,當下猛吸一口氣,抱住郭靖,一齊躍上紅馬。就在此時,只聽得背后嗚嗚聲響,金輪急飛而至,楊過心中一痛:“那馮鐵匠是喪于法王之手了。”心念甫動,金輪越響越近,楊過伏在馬背,只盼金輪從背上掠過,但聽那聲音甚低,竟是來削紅馬的馬足。法王這一招甚是厲害,原來他將馮默風打死,站起身來,只見郭靖與楊過已縱身上馬,追之不及,當即氣運右臂,揮出金輪,準頭卻放得甚低。要知他若用金輪打死楊過,那紅馬仍會負了郭靖逃走,只有削斷馬足,才能建功。

楊過正自大喜,猛聽得身后一聲哀嘶,回過頭來,只見黃馬肚腹中箭,跪倒在地,雙眼望著主人,不盡戀戀之意。楊過心中一酸,不禁掉下淚來,那紅馬追風逐電、迅如流星,片刻間已將追兵遠遠拋在后面。楊過抱住郭靖,問道:“郭伯伯,你身子怎樣?”郭靖“嗯”了一聲。楊過探他鼻息,只覺呼吸粗重,知道一時無礙,心頭一寬,竟自暈了過去。

他昏昏沉沉,在馬背上伏了一陣,突見前面又有無數軍馬來擒郭靖,當即揮動長劍,大叫:“莫傷了我郭伯伯!”左右亂刺亂削,面前模模糊糊,只見東一張臉,西一個人,舞了一陣長劍,終于撞下馬來,他口中還在大叫:“殺了我,殺了我,是我不好,別傷了郭伯伯。”但覺額上一疼,天旋地轉,登時人事不省。

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這才悠悠醒轉,他大叫:“郭伯伯,郭伯伯,你身子怎樣?別傷了郭伯伯!”身旁一人柔聲道:“過兒,你放心,郭伯伯將養一會兒便好。”楊過回頭一看,見是黃蓉,臉上愛憐橫溢的凝視著他。她身后一人淚光瑩瑩,眉現喜色,卻是小龍女。楊過如在夢中,叫道:“姑姑,你怎么來了?你也給蒙古人擒住了?快逃,快逃,別理我。”

小龍女低聲道:“過兒,你回來啦,別怕,咱們都是平平安安的在襄陽。”楊過嘆了口長氣,但覺四肢百骸,軟洋洋的一無所依,當即又閉上了眼。只聽黃蓉道:“他已醒轉,不礙事了,你在這兒陪著。”小龍女答應了,眼睛始終望著楊過。黃蓉微微一笑,站起身來,正要走出房門,突聽屋頂上喀的一聲輕響,不由得臉色微變,左掌一揮,滅了燭火。

楊過眼前驀地一黑,一驚坐起。他受的只是外傷,一來流血甚多,二來惡戰脫力,是以暈去,但此刻已將養了半日,黃蓉給他服了桃花島秘制的療傷靈藥九花玉露丸,他年輕體健,已是好了大半,一覺屋頂有警,便要起身御敵。小龍女擋在他的身前,抽出懸在床頭的君子劍,低聲道:“過兒別動,我在這兒守著。”

只聽得屋頂上有人哈哈一笑,朗聲道:“小可來下書信,豈難道南朝禮節,是暗中接見賓客么?若是有何見不得人面之事,小可少待再來,如何?”聽那口音,卻是法王的弟子霍都王子。黃蓉道:“南朝禮節,因人而施,于光天化日之時,接待光明正大之貴客;于燭滅星沉之夜,會晤鬼鬼祟祟之惡客。”霍都登時語塞,輕輕躍下庭中,說道:“書信一通,送呈郭靖郭大俠。”黃蓉打開房門,說道:“請進來罷。”

霍都見房內黑沉沉的,不敢舉步便進,站在門外道:“書信在此,便請取去。”黃蓉道:“自稱賓客,何不進屋?”霍都冷笑道:“君子不處危地,須防暗箭傷人。”黃蓉道:“世間豈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?”霍都滿臉通紅,心想這黃幫主的口齒好生厲害,與她舌戰,定難得占上風,不如藏拙。他本來自負文才武功,都能稱雄江湖,豈知此番南下,竟是連遭挫折。當下一言不發,雙目凝視房門,雙手遞出書信。

黃蓉揮出竹棒,倏地點向他的面門,霍都嚇了一跳,忙向后躍開數尺,但覺手中已空,那通書信不知去向。原來黃蓉將棒端在信上一搭,乘他后躍之時,已以黏勁將信黏了過來。她分娩在即,肚腹隆起,不愿再見外客,是以始終不與敵人朝相。霍都一驚之下,大為氣餒,入城時的一番銳氣,不禁登時消折了八九分,大聲道:“信已送到,明晚再見罷!”

黃蓉心想:“這襄陽城由得你直進直出,豈非輕視我城中無人?”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壸向外一抖,一壸新泡的熱茶自壸嘴中如一條線射了出去。霍都早自全神戒備,只怕房中發出暗器,但這壸茶射出時無聲無息,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風聲,待得警覺,頸中、胸口與右手上都已濺到茶水,只覺熱辣辣的燙人,一驚之下,“啊喲”一聲叫了出來。急忙向旁閃避。黃蓉站在門邊,乘他立足未定,竹棒伸出一回,施展打狗棒法的“絆”字訣,騰的一下,將他絆了一交。霍都縱身上躍,但那“絆”字棒法乃是一棒快似一棒,第一棒若能避過,立時躲開,方能設法擋架第二棒。現下一棒即被絆倒,爬起身來想要擋過第二棒,真是談何容易?但覺得天旋地轉,腳下猶如陷入泥沼,又似纏在無數藤枝之中,一交摔倒,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倒。

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,若與黃蓉正正式式動手,雖然終須輸她一籌,但亦不致一上來便被摔得如此狼狽,只因身上斗然間被潑中了熱茶,只道是中了極厲害的劇毒藥水暗器,料想此番性命難保,稍停毒水發作起來,不知肌膚爛得如何慘法,當正驚魂不定之際,黃蓉突然襲擊,一棒既來,第二棒更無還手余地,黑暗中只摔得他鼻青目腫。

這時武氏兄弟已聞聲趕至,黃蓉喝道:“將這小賊擒下了!”霍都情急智生,知道只要縱身站起,定是接著又被絆倒,當下“哎喲”一聲大叫,假裝摔得甚重,身上痛極,索性躺在地下,不再爬起。武氏兄弟雙雙撲下,去按他身子,霍都的折扇忽地伸出,噠噠兩下,已點了兩人腿上穴道,將二人身子一推,擋住黃蓉竹棒,飛身躍起,已自上了墻頭,雙手一拱,叫道:“黃幫主,好厲害的棒法,好膿包的徒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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