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五四章:半枚丹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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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四章:半枚丹藥

裘千尺逼緊嗓子,冷笑道:“我和你誼屬至親,你還假裝不認得我么?”她說這兩句話之時,氣運丹田,雖然聲音不響,但遠遠傳了出去,這水仙幽谷四周皆山,過不多時,四下里回聲響應,只聽得“不認得我么?不認得我么?”的聲音紛至沓來。

金輪法王、瀟湘子、尹克西等均在一旁觀禮,聽了裘千尺的話聲,知是一個大有來頭的人物,無不群情聳動,一齊注目。

公孫止見他身披葛衫、手搖蒲扇,正與前妻所說妻舅裘千仞的形貌相似,但說是裘千仞到來,此事絕不可能,瞧此人來意不善,暗自戒備,冷冷的道:“我與尊駕素不相識,說什么誼屬至親,豈不可笑?”廳上諸人中以尹克西最是熟悉武林舊事,見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,心念一動,說道:“閣下莫非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裘老前輩么?”裘千尺哈哈一笑,將蒲扇搖了幾搖,說道:“我只道世上識得老杇之人都死光了,原來還剩著一位。”

公孫止不動聲色,道:“尊駕當真是裘千仞么?只怕是冒名頂替之徒。”裘千尺吃了一驚,心道:“這賊殺才恁地機靈,須知我不是?”想不透他從何處看出破綻,當下微微冷笑,卻不回答。

楊過不再理會他夫妻倆如何搗鬼,搶到小龍女身邊,右手握著絕情丹,左手揭去罩在臉上的紅巾,叫道:“姑姑,張開嘴來。”小龍女乍見楊過,心中怦的一跳,驚喜交集道:“你果然好了。”她此時已知公孫止心腸歹毒,行止戾狠,所以答允與他成婚,全是為了要救楊過一命,見他突然到來,還道公孫止言而有信,已治好了他身上之毒,楊過手一伸,將絕情丹送在她的口內,叫道:“快吞下!”小龍女也不知是什么東西,依言吞入肚內,但覺一股涼意,直透丹田。綠萼急叫道:“你給她吃了,你自己呢?”小龍女立時會意,驚道:“你還沒服解藥么?”

這時廳上立時亂成一團,公孫止見楊過又來搗亂,欲待制止,卻又忌憚這蒙面怪客,不知是何等厲害的人物,一時不敢發作。楊過將小龍女頭上的鳳冠霞帔,扯得粉碎,挽著她的手臂,退在一旁,說道:“姑姑,這賊谷主有苦頭吃了,咱們瞧熱鬧吧。”小龍女心中一片混亂,偎倚在楊過身上,不知說什么好。那渾人馬光祖見楊過突然到來,心中說不出的喜歡,那理會他與小龍女在一起,實不喜旁人前來打擾,卻上前問長問短,啰唆不清。

尹克西素聞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,是個了不起的人物,又聽他一笑一喝,山谷鳴響,內功極是深厚,有心與他結交,于是上前一揖,笑道:“今日是公孫谷主大喜之期,裘老前輩也趕來喝一杯喜酒么?”裘千尺指著公孫止道:“你可知他是我什么人?”

尹克西道:“這倒不知,卻要請教。”裘千尺道:“你要他自己說。”

公孫止又問一句道:“尊駕當真是鐵掌水上飄?”雙手一拍,向一名綠衫弟子道:“去書房將東邊架上的拜盒取來。”綠萼六神無主,順手端過一張椅子,讓母親坐下。公孫止暗暗奇怪:“怎地她與那姓楊的小子摔入鱷魚潭中,居然不死?”片刻之間,那弟子將拜盒呈上,公孫止打了開來,取出一信,冷冷的道:“數年前,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書信,倘若尊駕真是裘千仞,那么這封信便是假的了。”裘千尺吃了一驚,心想:“二哥和我反目以來,從來不通音問,怎地有書信到來?卻不知這信中說些什么來?”大聲道:“我幾時寫過什么書信給你?當真是胡說八道。”

公孫止聽了她說話的腔調,忽地記起一個人來,猛吃一驚,背心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,但隨即想道:“不對,不對,她死在那地底石窟之中,連骨頭也早化成了灰。但人這究竟是誰?”當下打開書信,朗聲誦讀道:“止弟尺妹均鑒:自大哥于鐵掌峰上喪身于郭靖黃蓉之手……”裘千尺聽了這第一句話,心中不禁又悲又痛,喝道:“什么?誰說我大哥死了?”她生平與裘千里兄妹之情最篤,忽地聽到他的死訊,全身發顫,聲音也變了。她本來氣發丹田,話聲之中難分男女,此時深情流露,“誰說我大哥死了”這句話之中,顯出了女子聲氣。

公孫止為人極是機警,一聽眼前之人竟是一個女子,雖然內心深處驚恐更甚,但更加斷定她絕非裘千仞,當下繼續讀信道:“……愚兄深愧過去數十年中,極虧友于之道,以至兄妹失和,罪皆在愚兄也。中夜自思,惡行種種,又豈僅獲罪于大哥賢妹而已?比者華山二次論劍,愚兄得蒙一燈大師點化,今已放下屠刀,皈依三寶矣。修持日淺,俗緣難斷,青燈古佛之旁,亦常憶及兄妹昔日之歡也。臨風懷想,維愿多福,衲子悔生合什。”

他一路讀,裘千尺一路暗暗飲泣,等到那信讀完,他忍不住放聲大哭,叫道:“大哥,二哥,你們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。”倏地揭下面具,叫道:“公孫止,你還認得我么?”這一句厲聲而喝,大廳上又有七八枝燭火熄滅,余下的也是搖晃不定。燭光黯淡之中,眾人眼前突地出現一張滿臉慘厲之色的老婦面容,無不大為震驚,誰也不敢開口,廳上眼前突地出現一張滿臉慘厲之色的老婦面容,無不大為震驚,誰也不敢開口,廳上寂靜無聲,各人心中怦怦跳動。

突然之間,站在屋角里侍候的一個老仆奔上前來,叫道:“主母,主母,你可沒有死啊。”裘千尺點點頭道:“張二叔,虧你還記得我。”那老仆極是忠心,見主母無恙,喜不自勝,連連磕頭,叫道:“主母,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。”廳上的賀客之中,除了金輪法王等少數幾個外人,其余都是谷中鄰里,凡是三四十歲以上的,大半認得裘千尺,一時七張八嘴,擁上前來問長問短。

公孫止大聲喝道:“都給我退開!”眾人愕然回首,只見他對裘千尺戟指喝道:“賤人,你怎地又回來了?居然還有面目來見我?”

綠萼一心盼望父親認錯,與母親重歸于好,那知聽他竟說出這等話來,激動之下,奔到父親跟前,跪在地下,叫道:“爹,媽沒有死,沒有死啊。你快陪罪,請她原恕了吧!”

公孫止冷笑道:“請她原恕?我有什么不對了?”綠萼道:“你將媽媽手足筋絡挑斷,幽閉在地底石窟之中。讓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渡十多年時光,爹爹,你怎對得住她啊。”公孫止冷然道:“是她先下手害我,你可知道么?她將我推在情花叢中,叫我身受千針萬刺之苦,你知道么?她將解藥浸在砒霜液中,叫我服了也死,不服也死,你可知道么?

她還逼我手刃……手刃一個我心愛之人,你可知道么?”綠萼哭道:“女兒都知道,那是柔兒。”公孫止已有十余年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,這時不禁臉色大變,抬頭向天,喃喃的道:“不錯,是柔兒,是柔兒,是這個狠心毒辣的賤人,逼得我殺了她的。”只見他臉色越來越是凄厲,輕輕的叫著:“柔兒……柔兒……”

楊過心想這對冤孽夫妻誰都不是好人,自己中毒已深,在這世上已活不了幾日,這幾天之中只盼與小龍女找個人跡不到之所,安安靜靜的渡過,那里還有心思去分辨公孫止夫婦的誰是誰非,輕輕拉了小龍女的衣袖,低聲道:“咱們去吧。”

小龍女道:“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么?他真的這么關了十多年?”她心地誠純潔,實難相信世上有如此惡毒之人。楊過道:“他夫妻二人是互相報復。”小龍女偏著頭沉沉半晌,低聲道:“這個我就不懂啦。難道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,被逼和他成親?”在她心中想來,二人若非被逼成婚,定然你憐我愛,豈能有這種極可怖的相互殘害?楊過搖頭道:

“世上好人少,惡人多,這種人的心思,原朼教旁人難以猜測……”正說到此處,忽聽公孫止大喝一聲:“滾開!”右腿一抬,綠萼身子飛起,向外撞將出來,金是給父親踢了一腳。

她身子飛去的方向,正是對準了裘千尺的胸膛。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,只得低頭一避,但綠萼來勢太快,砰的一響,她身子與母親肩頭相碰,裘千尺仰天一交,連人帶椅的向后摔去,光禿禿的腦門正好撞在石柱之上,登時鮮血濺柱,爬不起身。綠萼給父親踢了這一腳,也是俯伏在地,昏了過去。

楊過本欲置身于這場是非之外,眼見公孫止如此兇暴,忍不住的怒氣勃發,正要上前與他理論,小龍女身形一晃,已搶上前去,將裘千尺扶起,在她腦門后“玉枕穴”上推拿了幾下,抑住流血,然后撕下衣襟,給她包扎傷處,向著公孫止喝道:“公孫先生,她是你元配夫人,為何你待她如此?你既有夫人,何以又想娶我?便算我嫁了你,你日后對我,豈不也如對她一般?”這三句問話問得痛快淋漓,公孫止張口結舌,無言以對。馬光祖忍不住大聲喝采,瀟湘子冷冷的道:“這位姑娘說得不錯。”

公孫止對她實懷一片癡戀,雖給她問得語塞,心中卻并不動怒,低聲下氣的道:“柳兒,你怎能與這惡潑婦相比?我是愛你唯恐不及,我對你若有絲毫壞心眼兒,管教我天誅地滅。”小龍女淡淡的道:“天下我只要他一個人愛我,你就是再喜歡我一百倍,我也半點不希罕。”說著過去拉住了楊過的手。楊過憤激異常,心道:“姑姑這般傾心待我,偏生我已活不了幾日,這都是你這狗賊害的。”指著他喝道:“你說對我姑姑沒半點壞心眼兒,哼,你將我陷身死地之中,卻來騙她成婚,這是好心眼兒么?她身中情花之毒,你明知無藥可救,卻不向她說破,這是好心眼兒么?”小龍女吃了一驚,顫聲道:“當真么?”楊過道:“不要緊,這藥你已服下了。”說著微微一笑,這微笑中又是凄涼,又是愉快,心想:“我把藥給你服了,我是甘心情愿的為你而死啊。”

公孫止望望裘千尺,又望望小龍女和楊過,眼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轉,心中妒恨、情欲、失望、羞愧,各種激情糾結在一起,平素雖是極有涵養,此時卻已陷入半瘋之境,突然一俯身,從新婚交拜的紅氈之下取出陰陽雙刀,當的一聲互擊,喝道:“好,好!今日咱們一齊同歸于盡吧!”眾人萬料不到他在吉具之下竟藏著兇器,不禁同聲“噫”了一下。

小龍女冷笑道:“過兒,這等惡人,原也不必跟他客氣。”嗆啷一響,也從新娘的大紅喜服之下取出一對劍來,正是那君子劍與淑女劍。楊過大喜,叫道:“啊,你只是為了救我,這才假意和他成婚。”要知小龍女雖然不通世務,但對付心中恨惡之人,下手時卻半點也不留情,當時為孫婆婆報仇,即曾殺得重陽宮中全真諸道心驚膽戰,廣寧子郝大通幾乎性命不保。此日公孫止害得她與楊過不能團圓,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拼之念,是以喜服下暗藏雙劍,只待他救了楊過,立時俟棧相刺,若是不勝,那便自刎以殉,決不將貞潔喪在這水仙幽谷之中。

眾賀客見一對新婚夫婦原來各藏刀劍,都是驚愕無已,只有金輪法王等少數有識之士,早料到這場喜事必無美滿結果,但見裘千尺一擊即倒,與她先前所顯示的深厚內功殊不相稱,卻是大感詫異。

楊過從小龍女手中接過君子劍來,說道:“姑姑,咱們今日殺了這匹夫,給我報仇。”小龍女將淑女劍一震,奇道:“給你報仇?”楊過暗自難過,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說穿,只說:“這賊殺才害的人不少。”長劍抖處,徑刺公孫止左脅。他知今日之斗,實是極為兇險,小龍女身上情花之毒雖解,自己卻中毒極深,若是雙劍合璧,施展“玉女素心劍法”,一動真情,立時劇痛難當,于是目不斜視的望著敵人,使開“全真劍法”,一招一式,法度謹嚴無比。這一路劍法若是由馬鈺、丘處機等老道出手,自是端穩凝持,深具厚重古樸之致,在楊過使來,卻不免顯得少年老成,微見澀滯。

公孫止知他二人雙劍聯手的厲害,一上手即使開陰陽倒亂刀法,右手黑劍,左手金刀,招數凌厲無前。但楊過的全真劍法乃當年王重陽所創,雖不如敵手兇悍,卻是變化精微,楊過謹守不攻,連接了他三招。小龍女一聲呼叱,挺著淑女劍攻擊公孫止后心。公孫止恚恨難當,心道:“這個花朵一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,此時卻與旁人聯劍攻我。”又想:“裘千尺突然出現,揭破前事,自己威信掃地,顏面無存,非但再難逼迫小龍女成婚,連這水仙幽谷的基業也已不保。但他仗著武功精湛,數十年來所謀無不順遂,今日雖遇棘手難題,還是要拼武力一逞,只要將楊過打敗,便挾著小龍女遠走高飛,縱然她只活得三十六日,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為自己妻室。”他心思越想越邪,這倒亂刀法卻越來越是猛惡。

小龍女使著玉女劍法,待要和楊過心意相通,發揚“素心劍”的威力,那知他目光始終不和她相遇,只是自顧自的揮劍拒戰。小龍女好生奇怪,道:“過兒,你怎么不瞧我?”她心中柔情漸動,劍光忽長。楊過聽了她的語聲,心中一震,登時胸口劇痛,劍招稍緩,嗤的一下,衣袖已被黑劍劃破,小龍女大驚,刷刷刷連攻三劍,阻住公孫止進擊。楊過道:“我不能瞧你,也不能聽你說話。”小龍女軟語溫存:“為什么?”楊過只怕再遇危險,粗聲答道:“你要我死,那就跟我說話。”她怒氣一生,疼痛登止,將公孫止黑劍的招數盡行接了過來。

小龍女好生歉然,道:“你別生氣,我不說啦。”突然心念一動:“啊,我劇毒已解,難道他并未服藥?”想到此處,又是感激,又是憐香,當真是柔絲萬縷,深情無限,這一下勁隨心生,玉女素心劍法威力大盛,招數遞將出去,竟然將楊過全身要害,盡行護住。本來她既守護楊過,楊過就該代她防御敵招,但他不敢斜目旁視,變得她全身一無守備,處處能受敵招。

公孫止的目光何等敏銳,數招之間,早已瞧出破綻,但他不欲傷害小龍女半分,一刀一劍,均是向楊過猛烈砍刺,但見攻的果是如驚濤沖岸,守的卻也似堅巖屹立,數十招中公孫止竟是半點也奈何不得敵手。

這時綠萼已經醒轉,站在母親之旁觀斗,她見小龍女全然不顧自身安危,盡力守護楊過,不禁自問:“若是換作了我,當此生死之際,也能不顧自身而護他么?”想到此處,輕輕嘆了口氣,心道:“我定能如這位姑娘這般待他,只是他卻萬萬不肯如此待我。”正自胡思亂想,忽聽裘千尺叫道:“假刀非刀,假劍非劍!”楊過與小龍女聽了,同時一怔。

二人尚未明白她這兩句話的用意,裘千尺又叫道:“刀即是刀,劍即是劍。”

楊過與公孫止斗了兩次,一直在潛心思索他這陰陽倒亂刀法的秘奧所在,但覺他將輕飄飄的黑劍硬砍硬拆,一柄沉厚重實的鋸齒金刀卻是靈動飛翔,走的全是單劍的路子,招數極是奇特。但若以刀作劍,以劍作刀,那也罷了,偏生倏忽之間,他劍法中又顯示刀法,而刀招中也隱隱含著劍招的殺著,端的是變化無方,捉摸不定,此時忽聽得裘千尺叫了那十六個字,靈機一動,心道:“難道他刀上的劍招、劍上的刀招全是花假?”眼見那黑劍橫肩砍了過來,明明是大刀的招數,心中只當他是一柄長劍,君子劍一挺,雙劍相交,錚的一聲,但若對方武功稍差,不能適當應付,那刀招卻也能夠傷人。

楊過一試成功,心中大喜。當下凝神找他刀劍中的破綻,心想他招術錯亂,雖然奇妙,但路子定然不純,拆了數招,忽聽裘千尺道:“攻他右腿,攻他右腿。”楊過見他金刀晃動,下盤實是無隙可乘,但想裘千尺手足勁力雖失,胸中所藏的武學卻絲毫未減,公孫止的武功既是她所傳授,想來定知他的虛實,當下依然攻擊對方右腿。公孫止橫刀架開,右腿處無隙可乘,但這么一橫刀,左肩與左脅卻同時暴露。楊過不等裘千尺指點,長劍閃處,已將他腋底的衣衫劃破。公孫止咒罵了一聲,向后躍開,怒目向裘千尺喝道:“老乞婆,瞧我放不放過你?”說著又挺刀向楊過攻了過去。

楊過舉劍一擋,裘千尺又道:“踢他后心!”此時二人正面相對,要跟他后心決無可能,但此時楊過對裘千尺已頗具信心,相信她這話中必有深意,不管如何,徑往敵人后心搶去。公孫止回刀后削,裘千尺叫道:“刺他眉心。”楊過心道:“我剛轉到他背后,你又要我刺他眉心。”但勢在緊迫,不及多想,立時又轉到敵人身前,正欲挺劍刺他眉,裘千尺又叫道:“削他屁股!”

綠萼在旁瞧得兩掌心中都是汗水,皺起了眉來,心道:“媽這般亂喊亂叫,那不是在反助爹爹么?”她口中不言,馬光祖卻已忍不住大聲說道:“楊兄弟別上了這老太婆的當,她要累死你。”楊過前后轉了幾次,已隱約體會到裘千尺的用意,聽她呼前便即趨前,聽她喝后立時搶后,果然數轉之后,公孫止右脅下露出破綻,他長劍一抖,嗤的一聲,衣衫刺破,劍尖入肉寸余,公孫止脅下登時鮮血迸流。

眾人“噫”的一聲,一齊站了起來。法王等均已明白,原來裘千尺并不是指點楊過如何取勝,卻是教他如何從不可勝之中,尋求可勝之機,不是指出公孫止招數中的破綻,而是要楊過在敵人絕無破綻的招數之中,逼他露出破綻,她一連指點了幾次,楊過聰明之極,已領會了這上乘武學的精義,心中佩服無已,暗想:“敵人若是高手,招數中焉有破綻可尋?這位裘老前輩的指點,當真令人受用不盡。”

但要迫得公孫止露出破綻,非但武功必須勝過,尚得熟他的招數,方能于十余招之前,對他所有的后著應變料得清清楚楚,而逐步引導他走上失誤之途,此一點唯裘千尺所能,楊過卻是只明其理,無力自行,當下聽著她的指點,劍光霍霍,向公孫止前后左右一陣急攻,二十余招后,公孫止腿上又中了一劍。

這一劍著肉雖然不深,但拉了一條長長的口子,幾有五六寸長。公孫止心想:“這男女二人并力守護,急切間傷不得姓楊的小子,再斗下去,我須喪身在這小賊的劍下。”當年他為了自己活命,曾將心愛的情人刺死,此時事在危急,也已顧不得小龍女,當下黑劍晃動,刷的一刀,向小龍女肩頭砍了下去。楊過一驚,挺劍代她守護,猛聽得裘千尺叫道:“刺他腰下。”楊過一怔,心想:“姑姑此時受攻,我如何不救?但裘老前輩每次指點均有深意,想來這是一招圍魏救趙的妙著。”心念甫動,長劍已圈轉刺他腰下。

忽聽得小龍女“啊”的一聲叫,臂上已受重創,嗆啷一聲,淑女劍掉在地下,公孫止黑劍斜掠,擋開了楊過一招。楊過大驚,急叫:“你快退開,我一個人對付他。”他這一動情關注,胸口又是一陣疼痛。小龍女受傷不輕,只得退了下來,撕衣襟裹扎傷口。楊過奮力惡斗,對裘千尺的指點失誤甚是惱怒,向她怒目橫了一眼,裘千尺自是明白他的用意,冷笑道:“你怪我什么?我只助你殺敵,誰來管你救人?哼哼,這姑娘的死活,與我有甚相干?”楊過怒道:“你兩夫妻真是一對兒,誰都沒有心腸!”

這一句話罵得甚是厲害,裘千尺只是冷笑一聲,也不動怒,臉上神色自若,靜觀二人酣斗。楊過斜眼瞧了小龍女一眼,見她靠在一張椅上,緩緩包扎傷口,料想并無大礙,精神一振,劍招一變,自全真劍法變為玉女劍法。公孫止見他的劍法本來穩重端嚴,突然間輕靈跳脫,豐姿綽約,登時如換了一個人一般,心下微感奇異,暗想:“此人詭計多端,別在搗什么鬼?”但接招之下,只覺他劍法吞吐激揚,宛然名家風范,與小龍女的劍法正是一路,心中疑心盡去,當下金刀黑劍,同時攻了上去。

十余招后,楊過又漸漸落了下風,給他逼得不住倒退,裘千尺累次出言指點,但楊過惱她有意損傷小龍女,對她的呼叫宛似不聞,暗道:“誰要你來啰唆?”刷刷刷刷四劍,長吟道:“良馬既閑,麗服有暉,左攬繁弱,右接忘歸。”口中長吟,劍招配合著這四言詩句,揮舞得瀟灑有致。

公孫止一呆,道:“什么?”楊過又吟道:“風馳電逝,躡景追飛。凌厲中原,顧盼生姿。”那詩句是四字一句,劍招也是四招一組,吟到“風馳電逝”時劍去奇速,而“凌厲中原,顧盼生姿”這句上卻是迅猛之余,繼以飄逸。公孫止從沒見過這路劍法,聽他吟得好聽,攻勢登緩,凝神捉摸他詩中之意,心知他劍招與詩意相合,只要領會了詩中含義,便能破他劍法。但聽他又吟道:“息徒蘭圃,秣馬華山。流磻平皋,垂綸長川。目送歸鴻,手揮五弦。”這幾句詩吟來甚是淡然自得,劍法卻是大開大闔,峻潔雄秀,尤其最后兩句,似乎心有二用,令人難以捉摸。

小龍女此時已裹好創口,見楊過的劍法使得好看,但從未聽他說起過,不禁問道:“過兒,這是什么劍法,誰教你的?”楊過笑道:“我自己琢磨的,姑姑你說好么?那朱子柳在英雄宴上以書法化入武功,我想以詩句初化入武功,也必能夠。”小龍女道:“很好啊……”忽聽得金輪法王贊道:“楊兄弟,你這份聰明智能,真叫老衲佩服得緊。下面幾句自然是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,嘉彼釣叟,得魚忘荃……”公孫止心一念動:“這大和尚是在出言指點我了。”當下也不及細想這和尚是何用意,但想“俯仰自得”必是上一劍之后緊接下一劍,當即揮黑劍先守上盤繼守下盤,金刀從中盤疾攻了過去。

原來金輪法王文武全才,雖然僻居西藏,對于漢人經史百家之事,無所不窺,他聽楊過口中吟詩,早知他的下句,是以先說了出來,想借公孫止之手,將他除去。這一次公孫止果然搶了先著,楊過劍招未出,已被他將去路盡數封住,鋸齒金刀卻從中路要害處遞了過來。好在楊過聽到法王吟詩,也早防有此著,收住自創的四言詩劍法,長劍橫守中盤,左手食指錚的一震,在敵人金刀背上一彈。

公孫止只感手臂一震,虎口微微發麻,心中暗自吃驚:“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。”

要知裘千尺適才這一彈,使的正是黃藥師所傳的彈指神通功夫,只因他功力未夠,不能克敵制勝,這一招若是讓黃藥師彈上了,公孫止的金刀非脫手不可。但也就只這么一指,楊過已于瞬息之間從下風搶回上風,長劍飛舞,使的也是黃藥師所授的“玉簫劍法”,這玉簫劍與彈指功夫,都是以攻擊敵人穴道為主,劍指相配,饒是楊過功夫未純,但一陣急攻,也使公孫止招架不易。此時裘千尺又在旁呼喝:“他劍刺右腰,刀劈項頸!”“他劍削右肩,刀守左脅。”竟將公孫止每一招每一路招數都先行喝了出來。

如此一來,楊過自是有勝無敗。當法王搶吟詩句之時,楊過自可立即變招,公孫止的武功卻是裘千尺所授,他雖另有家傳武學,但這些武功的招數裘千尺也是無一不知,因此不論他如何騰挪變化,總是給裘千尺先行喝了出來。只聽得她叫道:“他刀劍齊攻你上盤!”這一句呼喝,時分拿捏得極是陰毒,恰好公孫止刀劍已出,無法中途改變,而楊過卻有余裕抵擋。楊過頭一低,向前疾趨,橫劍護背,左指已截到了他臍下一寸五分的“氣海穴”。他大喜之下,心想敵人必受重創,不料公孫止飛過一腿,竟向他下顎踢到。

楊過一驚之下,向旁急竄數尺,這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極是奇特,先前小龍女用金鈴索打他穴道,也是明明打中而不受傷害,如此說來,要傷他可是千難萬難了。正自彷徨無計,公孫止刀劍又已攻上,但聽裘千尺叫道:“他刀劍交叉,右劍攻左,左刀砍右。”楊過不遑多想,當即竭力抵御。

依二人功力而論,楊過小龍女早已不敵,全賴裘千尺搶先提示,點破了公孫止所有的厲害家數。此時二人翻翻滾滾,已拆了七八百招,谷中諸子弟固然瞧得心驚膽戰,而瀟湘子等眾高手也是目眩神馳,猜不透這場激戰到底誰勝誰敗,眼看雙方每一招都是極其兇險,均能致敵死命,但在危急關頭,總能化解閃避。

刀光劍影之中,只見公孫止張口喘氣,楊過汗透重衣,二人進退趨避之際均已不如先前靈動。公孫綠萼心想再斗下去,二人必有一傷,她固不愿楊過斗敗,卻也不忍眼見父親身受損傷,低聲向裘千尺道:“媽,你叫他們別打啦,大家來評評理,說個誰是誰非。”

裘千尺“哼”了一聲,道:“斟兩碗茶過來。”綠萼心中煩亂,但依言斟了兩碗茶。搶到母親面前。裘千尺一伸手,取下了包在頭頂的那塊血布。

她腦門撞柱流血,是小龍女撕下衣襟替她包扎,此時取下包布,頭頂又有鮮血流出。

綠萼驚道:“媽!”裘千尺道:“別作聲。”將布上的血液擠了少許在茶碗之中,一抬頭見綠萼臉上大有驚疑之色,于是在另一碗茶中也擠了一些血液。她將兩碗輕輕晃動,鮮血混入茶中,片刻間不見痕跡,這才又將那塊破布按在頭頂傷口之上,提氣叫道:“都斗得累了,喝一碗茶再打!”對綠萼道:“送茶去給他們解渴,一人一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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