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五二章:一條信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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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二章:一條信道

楊過給她猜中心事,微微一笑,道:“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,困在這鱷潭中也是活不了,自是救治我姑姑要緊。”綠萼知道便是苦口勸他服那丹藥,也是白說,深悔不該向他言明丹藥只有一枚,于是道:“這靈芝雖不能解毒,但大有強身健體之功,你就快服了吧。”楊過道:“是。”將半截靈芝又剖成兩片,自己吃了一片,另一片送在綠萼口中,道:“也不知你爹爹何時才來救你,吃這一片擋擋寒氣。”綠萼見他情致殷勤,不忍拒卻,于是張口吃了。

這靈芝已有百年的氣候,二人服入肚中,登覺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極是舒服,精神為之一振,心智也斗然間大為靈活敏銳,綠萼忽道:“老頑童盜去這絕情丹,爹爹其實早已知覺,他說治你之傷,固是欺騙龍姑姑,便于逼我交出丹藥,也是虛意做作。”楊過早就想到此節,只是不愿重增她的難過,是以并未說破,這時聽她自己想到,于是說道:“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后,將來你自己須得處處小心,最好是能設法離谷,到外面去走走。”綠萼嘆道:“唉,你不知爹爹的為人,他既推我跌入鱷潭,決不致再回心轉意放我出去。楊大哥,難道你就不許我陪著你一起死么?”

楊過正待說幾句話安慰她,忽然又有一頭鱷魚慢慢爬上巖來,前足搭上了從小包中抖出來的那張白紙。楊過心念一動:“且瞧瞧這張紙上寫著些什么。”提起匕首對準鱷魚雙眼之間一刀刺去,噗的一聲,應手而入,原來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斷玉的利刃。但見那鱷魚掙扎了幾下,跌入潭中,肚腹朝天,竟自斃命。楊過喜道:“咱們有了這柄匕首,這幾頭鱷魚可就慘啦。”左手輕輕拿起那張濕透了的白紙,右手將匕首柄湊過去,就著刃柄上夜明珠發出的弱光,瞧那紙上的字跡。但一眼望去,紙上一個字也沒有,卻畫著許多房屋山石之類,似是一幅工筆山水畫。

他凝神看了一會,覺得并無出奇之處,順手就放下了,綠萼一直在他肩旁觀看,忽道:“這是咱們水仙山莊的圖樣,你瞧,這是你進來的小溪,這是大廳,這是劍室,這是芝房,這是丹房……”她一面說,一面指著圖形,楊過突然“咦”的一聲,道:“你瞧,你瞧。”指著丹房之下繪著的一個大水潭。綠萼道:“這便是鱷潭了。啊……這里還有信道。”

二人見圖樣上的鱷潭之旁繪得有一條信道,不禁精神登時提起,楊過將那圖樣對照鱷潭的形勢,說道:“若是這圖樣上所繪不虛,那么從這信道過去,必是有出路。只是……”綠萼接口道:“奇便奇在這信道一路斜著向下,鱷潭已深在地底,再向下斜,卻通往何處?”二人細瞧那圖樣,信道繪到紙邊而盡,不知通至什么處所。楊過道:“這鱷潭的事,你爹爹或是大師兄曾說起過么?”綠萼搖頭道:“直到今日,我才知丹房下面潛伏著這許多可怖之物,只怕大師兄也未必知悉。”

楊過打量一下周遭情勢,但見巖石對面有一團黑黝黝的影子,似是信道的入口,但隔得遠去了,不易瞧得清楚,心想:“那信道之中不知還養著什么猛惡的怪物,若是遇上了,說不定兇險更大,然而與其在此坐以待斃,不如冒一冒險,只要把公孫姑娘救出危境,將絕情丹送入姑姑口中,那便心愿已了。”于是將匕首交在綠萼手中,道:“我過去看看。”左足在巖上一點,人已飛入潭中,綠萼驚呼一聲,只見他右足踏在死鱷的肚上,一借勁,身形躍起,接著左足在一頭鱷魚的背上一點。那鱷魚沉入潭中,楊過卻已躍到對岸,貼身巖上,伸手一探,叫道:“是這里了!”

公孫綠萼的輕功遠不如他,不敢這般縱躍過去。楊過心想若是回去背她,二人的身重加在一道,不但飛躍不便,而且鱷魚也借力不起,事到如今只有冒險到底,叫道:“公孫姑娘,你將那件長袍浸濕了丟過來。”綠萼不明他的用意,但依言照做,將長袍除下身來在潭中一浸,打了兩個結,成為一個圓球,叫道:“坐啦!”右臂用勁,投擲過去。楊過伸手接住,隨即縱身一躍,在巖壁上找了個立足之地,左手牢牢抓住一塊凸出的巖角,右手舞動那件浸濕了的長袍,說道:“你仔細聽著聲音。”

于是將長袍向前一送,回腕一揮,拍的一聲,長袍打在洞口,他連打三下,問道:“你知道這洞口的所在了?”綠萼聞聲辨形,捉摸到了遠近方位,道:“知道啦。”楊過道:“你跳起身來,抓住長袍,我將你送過去。”綠萼盡力睜大雙眼,但望出去仍是黑漆漆的一片,心中甚是害怕,說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楊過笑道:“不用怕,若是抓不住長袍摔在潭里,我立即跳下來救你。咱們先前尚且不怕鱷魚,有了這柄削鐵如泥的匕首,還怕何來?”說著呼的一聲,又將長袍揮出。

公孫綠萼一咬牙,雙足在巖上用力一撐,身形已如燕子般飛在半空,聽著那長袍在空中揮動的聲音,雙手齊出,右手已抓住了衣襟。楊過只覺手上一沉,抖腕一揮,將綠萼的身子送到了洞口。生怕她立足不定,長袍揮出,立即跟著躍去,在她腰間輕輕一托,將她身子托高,坐在洞邊。綠萼大喜,叫道:“行啦,你這主意真高。”楊過笑道:“這洞里不知有什么古怪的毒蟲猛獸,咱們只好聽天由命了。”說著身子一弓,鉆進了洞里,綠萼將匕首遞給他,道:“你拿著開路。”

洞口極窄,二人只得膝行而爬,由于鱷潭水氣蒸浸,洞中潮濕滑溜,腥臭難聞。楊過一面爬,一面笑道:“今日早晨你我在朝陽下同賞情花,滿山錦繡,畫暖花香,過不了幾個時辰,卻到了這種地方,我可將你累得慘了。”綠萼道:“這那怪得你?”

二人爬行了一陣,但覺那隧洞不住的傾側向下,洞中卻逐漸干燥,腥臭之氣也慢慢消失。楊過笑道:“啊哈,瞧這模樣是苦盡甘來,漸入佳境。”綠萼嘆道:“楊大哥,你自己心里不快活,不必故意逗我樂了……”一言未畢,猛聽得左首傳來一個女人的大笑之聲:“哈哈,哈哈,哈哈。”

這幾下明明是笑聲,但聽來卻竟與號哭一般,聲音是“哈哈,哈哈,”語調卻異常的凄涼悲切,楊過與綠萼一生之中從未聽過這樣哭不像哭,笑不像笑的聲音,何況在這黑漆漆的隧洞之中,突然間此異聲,猝不及防,比遇到任何兇狠的毒蛇怪物,更是令人心驚肉跳。楊過算得大膽,卻也不禁一跳,腦門在洞頂一撞,好不疼痛,公孫綠萼更是嚇得遍體冷汗,一把抱住了楊過的雙腿。

楊過彎腰坐起,右手緊緊握住匕首,側耳傾聽,卻是半晌沒有聲息。二人進退維谷,進是不敢,退又不甘,綠萼低聲道:“是鬼么?”這三個字是俯在楊過耳畔所說,聲音極是低微,那知左首那聲音又是一陣哭笑,說道:“不錯,我是鬼,我是鬼,哈哈,哈哈!”

楊過心想:“她既自稱是鬼,便不是鬼。”于是大起膽子,朗聲說道:“在下楊過,與公孫姑娘二人遇難,但求自身逃命,對旁人絕無歹意……”那人突然插口道:“公孫姑娘?什么姑娘?”楊過道:“公孫谷主之女,公孫綠萼。”說了這兩句話,那邊半點沒有聲音,似乎此人突然無影無蹤的消失了。

當那人似哭非哭、似笑非笑之際,二人已是恐懼異常,此時突然寂無聲息,二人在黑暗之中,更是感到說不出的驚怖,相互偎倚在一起,一動也不敢動。過了良久,那人突然喝道:“什么公孫谷主,是公孫止么?”語意之中,充滿怒氣。綠萼大著膽子應道:“我爹爹確是單名一個‘止’字,老前輩可識得家父么?”那人嘿嘿冷笑,道:“我識得他么?嘿嘿,我識得他么?”綠萼不敢接口,只好默不作聲,又過半晌,那聲音又喝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綠萼道:“晚輩小名綠萼,紅綠之綠,花萼之萼。”那人哼了一聲,問道:“你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生的?”

綠萼好生奇怪,心想這怪人問我生辰干么,只怕她存著什么歹心,在楊過耳邊低聲道:“我說得么?”楊過尚未回答,那人冷笑道:“你今年十八歲,二月初三的生日,戍時生,對不對?”綠萼大吃一驚,叫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怎知道?”這時她心中突然生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感,但覺這洞中的怪人決不致加害自己,當下從楊過身畔搶過,爬了過去,轉了幾個彎,眼前斗然亮光耀目,只見一個半身赤裸的禿頭婆婆,盤膝坐在地下,滿臉怒容,凜然生威。

綠萼“啊”的一聲驚呼,呆呆站著。楊過只怕她有失,急忙跟了過去。但見那老婆婆所坐之處是天然生成的一個石窟,深不見盡頭,頂上有個圓徑數丈的大孔,日光便從孔中透射進來,只是那大孔離地有數百丈之高,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從孔中掉了進來,從此不能出去。這石窟深處地底,縱在窟中大聲呼叫,上面有人經過也未必聽見,但這老婆婆從這般高處掉下來如何不死,確是奇了。楊過見她僅用若干樹皮樹葉遮體,想是她在這石窟中已是年深日久,衣服都已破爛凈盡。

那婆婆對楊過就如視而不見,上上下下的只是打量綠萼,忽而凄然一笑,道:“姑娘,你長得好美啊。”綠萼報以一笑,走上一步,萬福施禮,道:“老前輩,你好。”那婆婆仰天大笑,聲音又是哭不像哭、笑不像笑,說道:“老前輩?哈哈,我好,我好,哈哈,哈哈!”說到后來,臉上滿是怒容。綠萼不知這句問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,心下甚是惶恐,回頭望著楊過求援。楊過心想這老婆婆在石窟中住了這么多年,定是心智失常,向綠萼搖了搖頭,微微一笑,示意不必與她當真,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從這洞孔中攀援出去。這石孔離地雖高,憑著自己輕功,要冒險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。

綠萼卻是全神注視那婆婆,但見她頭發稀稀疏疏,幾乎全禿,臉上滿面皺紋,然而雙目炯炯有神,瞧她容貌,想象當年也是個美女。那婆婆也是目不轉瞬的望著綠萼,二人你看我,我看你,卻把楊過撇在一旁,毫不理睬。那婆婆看了一會,忽道:“你左邊腰間有一個紅記,是不是?”綠萼又是大吃一驚,心想:“我身上這個紅記,連親生父親也未必知道,這個深藏地底的婆婆怎能如此明白?她知道我的生辰八字,瞧來她必與我家有極密的關連。”于是柔聲問道:“婆婆,你一定識得我爹爹,也識得我去世了的媽媽,是不是?”那婆婆一怔,道:“你去世了的媽媽,去世了的媽媽?哈哈,我自然識得。”突然語音聲厲,喝道:“你腰間有沒有紅記?快解開給我看看。若有半句虛言,叫你命喪當地。”綠萼回頭向楊過望了一眼,紅暈滿頰。楊過忙轉頭去,背向著她,綠萼解開長袍,拉起中衣,但見她雪白晶瑩的腰間,果然有一顆拇指大的殷紅斑記,紅白相映,猶似雪中紅梅一般,十分可愛。

那婆婆瞧了一眼,已是全身顫動,淚水盈眶,忽地將綠萼抱住,叫道:“我的寶貝兒啊,你媽想得你好苦。”綠萼瞧著她的臉色,早已天性激動,當即撲在她的身上,哭叫:

“媽媽,媽媽!”

楊過聽得背后二人一個叫寶貝兒,一個叫媽,不由得大吃一驚,回過身來,只見兩人緊緊摟抱在一起,綠萼的背心起伏不已,那婆婆臉上卻是涕淚縱橫,心想:“難道這位婆婆當真是公孫姑娘之母?”只見那婆婆突然雙眉一豎,臉現殺氣,就如公孫谷主出手之時一模一樣,楊過暗叫:“不好。”搶上一步,怕她加害綠萼,卻見她伸手在綠萼肩上輕輕一推,喝道:“站開些,我來問你。”綠萼一怔,離開她的身子,又叫了一聲:“媽!”

那婆婆厲聲道:“公孫止叫你來干么?要你花言巧語來騙我,是不是?”綠萼搖頭,叫道:“媽,原來你還在世上,媽!”臉上的神色又是喜歡,又是難過,這是母女真情,那里有半點作偽?那婆婆卻仍是厲聲道:“公孫止說我死了,是不是?”

綠萼道:“女兒苦了十多年,只道真是個無母的孤兒,原來媽好端端的活著,我今天真好喜歡啊。”那婆婆指著楊過道:“他是誰?你帶著他來干么?”綠萼道:“媽,你聽我說。”于是將楊過怎樣進入水仙幽谷,怎樣中了情花之毒,怎樣二人齊摔入鱷潭的事,從頭至尾向母親說了一遍,只是公孫谷主要娶小龍女之事,卻全然略過了不提,以防母親妒恨煩惱。那婆婆遇到她說得含糊之處,一點點的提出細問,綠萼除了小龍女之事外,其余毫不隱瞞,那婆婆越聽臉色越是平和,瞧向楊過的臉色,一眼比一眼親切。聽到綠萼說及楊過如何殺鱷,如何相護等情,那婆婆連連點頭,說道:“很好,小伙子,也不枉我女兒看中了你。”綠萼紅暈滿臉,低下了頭,楊過心想這其中的關節,此時也不便細談,于是說道:“公孫伯母,咱們先得想個計較,如何出去?”

那婆婆突然臉色一沉,道:“什么公孫婆婆?你從此再也休提公孫二字,你莫瞧我手足無力,我要殺你可易如反掌。”突然波的一聲,口中飛出一物,錚的一響,打在楊過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。楊過只覺半身一震,竟然拿捏不定,當的一聲,匕首落在地下。

他一驚之下,急向后躍,只見匕首之旁是一個棗核。楊過驚疑不定,想:“憑我將這柄匕首握在手中的力量,便是金輪法王的金輪,達爾巴的金杵,公孫谷主的鋸齒金刀,也不能將之震落脫手,這位婆婆口吐出一個棗核,卻將我兵刃打落,雖說我是未曾防備,但此人的武功,卻真是深奧難測了。”

綠萼見他臉上變色,忙道:“楊大哥,我媽決不能害你。”走過去拉著他的手,轉頭向母親道:“媽,你教他怎么稱呼,也就是了。他可不道啊。”那婆婆輾然一笑,道:“好,老娘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,江湖上人稱鐵掌蓮花裘千尺的便是,你叫我什么?嘿嘿,還不跪下磕頭,稱一聲‘岳母大人’嗎?”綠萼忙道:“媽,你不知道,楊大哥跟女兒清清白白,他……他對女兒全是一片好意,別無他念。”裘千尺怒道:“哼,清清白白?別無他念?你的衣服呢?干么你只穿貼身的小衣,卻披著他的袍子?”她突然提高嗓子,尖聲說道:“這姓楊的如想學那公孫止這般薄幸無恥,我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。姓楊的,你娶我女兒不娶?”

楊過見他說話瘋瘋癲癲,大是不可理喻,怎么與她初會面,就迫自己娶她女兒?但若是率言拒絕,卻不免當面令綠萼十分難堪。

何況這位婆婆武功極高,脾氣又怪,一個應對不善,只怕立時會施殺手,眼下三個人一齊陷身石窟之內,總是先尋脫身之計要緊,于是微微一笑,說道:“老前輩可請放心,公孫姑娘舍身救我,楊過決非沒心肝的男子,此恩此德,終生不敢或忘。”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是圓滑,雖不是答應娶她為妻,但裘千尺聽來,卻甚為順耳。她點點頭道:“這就好了。”公孫綠萼明白楊過的心意,向他望了一眼,目光中大有幽怨之色,垂首不言,過了半晌,向裘千尺道:“媽,你怎么會在這里?爹爹怎么又說你已經過世,害得女兒傷心十幾年?若是女兒早知你在這兒,拼著性命不要也早來尋你啦。”她見母親上身赤裸,若是將楊過的袍子給她穿上,自己又衣衫不周,當下撕落袍子的前后襟,給母親披在肩頭。

楊過心想小龍女所縫的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場,心中一陣難過,觸動情花之毒,全身身又感到一陣劇烈疼痛。裘千尺見了,臉上一動,探手入懷,似欲取什么東西,但轉念一想,仍是空手伸了出來。綠萼從母親的舉動之中瞧出了什么,求道:“媽,這情花之毒,你能設法給治治么?”裘千尺淡淡的道:“我陷在此處自身難保,別人不能救我,我又怎能相救旁人?”綠萼急道:“媽,你救了他,他自會救你。便是你不救他,楊大哥也一定能盡力助你,楊大哥,你說是不?”楊過對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心中實無好感,但想瞧在綠萼面上,自當竭已全力,當下說道:“這個自然。老前輩在此日久,此處地形,定必深悉,能賜示一二么?”

裘千尺嘆了一口長氣,說道:“此處雖然深陷地底,但要出卻也不難。”她向楊過望了一眼,說道:“你心中定然在想,既然出去不難,何以枯守在此?唉,我手足筋脈早斷,周身武功全失了啊。”楊過早便瞧出她手足的舉動有異,綠萼卻是大吃一驚,顫聲道:

“媽,是誰害你的?咱們必當找他報仇。”

裘千尺嘿嘿冷笑,道:“報仇?你下得了這手么?挑斷我手足筋脈的,便是公孫止。”綠萼自從一知她是自己母親,心中即已隱約預感此事,但聽到她親口說了出來,終究還是全身劇烈的一震,問道:“為什么?”裘千尺向楊過冷然掃了一眼,道:“因為我殺了一個人。一個年青美貌的女子,哼,因為我殺了公孫心愛的女人。”她說到這里,牙齒咬得格格作響。綠萼心中害怕,與母親稍稍離開,卻向楊過靠近了些。

一時之間,石窟中寂靜無聲。裘千尺忽道:“你們餓了吧?這石窟只有棗子裹腹充饑。”說著四肢著地,像野獸般向前爬去,行動甚是迅捷。綠萼與楊過看到這番情景,心中均感慘然,裘千尺卻是十多年來爬得慣了,也不以為意,綠萼正待搶上去相扶,己見她止在一株大棗樹下。也不知何年何月,露天的孔中落下一顆棗核,在這石窟的土地中生長起來,后來逐漸繁生,這大石窟中棗樹大大小小,一共竟生了五六十株。當年若不是有這么一顆棗核落下,即或落下而不生長成樹,那么楊過與公孫綠萼來到這石窟時,將只見到一堆白骨。誰想到這是一位身負絕藝的武林異人?綠萼更不會知道這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了。

裘千尺在地下檢起一枚棗核,放在口中,仰起頭來吐一口氣,那棗樹向上激射數丈,打在一根樹干,枝干一陣搖動,棗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數十枚來。楊過暗暗點頭,心道:“原來她手足斷了筋脈,才逼得練成這一門口噴棗核的絕技,可見天無絕人之路,當真不假。”想到此處,精神不禁為之一振。

綠萼將棗子檢起,分給母親與楊過吃,自己也吃了幾枚。在這地底的石窟之中,她款客奉母,舉止有序,儼然是一個小主婦的模樣,裘千尺遭遇人生絕頂的慘事。心中積蓄了十余年的怨毒,別說她性子本來暴燥,便是一個溫柔和順之人,也會變得萬事不近人情,但母女究屬天性,她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出落得明艷端麗,動靜合度,憐愛的柔情漸漸占了上風,問道:“公孫止說了我什么壞話?”

綠萼道:“爹爹從來不提媽的事,小時候我曾問他我像不像媽?又問他媽媽生什么病死的。爹爹忽地大發脾氣,狠狠的罵了我一頓,吩咐我從此不許再提。過了幾年我再問一,他又是板起臉斥責。”裘千尺道:“那你心中怎么想?”綠萼淚眼中珠淚滾動。道:“我一直想,媽媽一定又是美貌,又是和善,爹爹和你恩愛得不得了,因此你死后旁人提起,他便要傷心難過,是以后來我也便不敢再問。”

裘千尺冷笑道:“現下你定是非常失望了,你媽媽既不美貌,又不和氣,卻是個兇狠惡毒的丑老太婆。早知如此,我想你還是沒見到我的好了。”綠萼伸出雙臂,摟住她的脖子,柔聲道:“媽,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。”她轉頭向楊過道:“楊大哥,我媽很好看,是不是?她待我好,待你也好,是不是?”這兩句話問得語含至誠,在她心中,當真以為母親乃天下最好的婦人。楊過心想:“她年青時或許美貌,現在還說什么好看?待你或許不錯,對我就未必安著什么好心?”但綠萼既這么問,只好應道:“是啊,你說的對。”

但他話中語氣就遠遠不及綠萼誠懇,裘千尺一聽便知,心道:“天可憐見,讓我和女兒相會,今日她心中雖滿是孺慕之情,但難保永是如此,我的一番含冤苦情,須得跟她說個明明白白。”于是道:“萼兒,先前你問我為什么陷身在此,為什么公孫止說我已經死了,你好好坐著,我慢慢說給你聽吧。公孫止的祖上在唐代為官,后來為避安史之亂,舉族遷居在幽谷之中。他祖宗做的是武官,他學到家傳的武藝,固然也算得是青出于藍,但真正上乘的武功,卻是我傳的。”楊過和綠萼同時“啊”了一聲,頗感出于意料之外。

裘千尺傲然道:“你們幼小,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哼,鐵掌幫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,便是我的親兄長。楊過,你把鐵掌幫的情由,說幾句給萼兒聽聽。”楊過一怔,道:“弟子孫陋寡聞,不知鐵掌幫是什么。”裘千尺破口罵道:“你這小子當面扯謊!鐵掌幫盛名振于大江南北,與丐幫并稱天下兩大幫會,你怎能不知?”楊過道:“丐幫嘛,晚輩倒聽見過,這鐵掌幫……”裘千尺急了,罵道:“嘿嘿,還虧你學過武藝,連鐵掌幫也不知道……”綠萼見她氣得面紅耳赤,插口勸道:“媽,楊大哥還不到二十歲,他從小在深山中跟師父練武,武林中的故事不大明白,也是有的。”裘千尺不理她,自管呶呶不休。

原來二十年前,鐵掌幫在江湖上確是聲勢極盛,但二次華山論劍之時,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皈依佛門,拜一燈大師為師,鐵掌幫便即風流云散。當鐵掌幫散伙之時,楊過剛剛出世,后來沒聽旁人提及,他自是不知,實則他親生父母所以能夠相逢,與鐵掌幫有重大關連(詳見“射雕英雄傳”),此時裘千尺說起,他竟瞠目不知所對。裘千尺在水仙幽谷之中僻處已近三十年,江湖上的變動,全沒聽聞,只道鐵掌幫稱雄數百年,現下定是更加興旺,聽楊過說連“鐵掌幫”三字也不知道,自然要暴跳如雷了。

楊過生平最受不得旁人閑氣,若是惹惱了他,以趙志敬是師父之尊,他也要與之拼個你死我活,這時給裘千尺毫不來由的一頓亂罵,抬起頭來正要開口,只見綠萼凝視著他,眼中柔情款款,臉上滿是歉然之色。楊過心中一軟,臉上作個無可奈何之狀,心下反而油然自得起來,暗想:“你媽媽越是罵得兇,你自是越加對我好。老太婆的嘮叨是耳邊風的,美人的柔情卻心上事。”心下一寬,腦子特別機靈,忽地想起:“完顏萍姑娘的武功,與那公孫止似是一路,難道她師門是鐵掌幫的人么?”

閃目一想,完顏萍與耶律齊對戰時所使的拳法刀法,還記得七八成,當下叫聲:“啊喲,我記起啦。”裘千尺道:“什么?”楊過道:“三年之前,我曾見一位武林奇人與十八位江湖好漢動手,他一個人空手對敵十八人,結果九個人重傷,九個人給他打死,這位武林奇人聽說便是鐵掌幫的。”裘千尺急問:“那人是怎么一個模樣?”那件事本是他信口胡說,反正無人對證,于是順口騙造下去:“那人頭是禿的,大約有六十多歲,紅光滿面,身材高高大大,究一件青色袍子,自己說是姓裘……”裘千尺突然喝道:“胡說,我兩位哥哥頭發不禿,身材不高,從來不穿青色衣衫,你見我禿頭,便道我哥哥也是禿頭么?”

楊過心中暗叫:“糟糕!”臉上卻不動聲色,笑道:“你別心急,我又沒說他是你哥哥,難道天下姓裘的都須是你哥哥?”裘千尺反而給他駁得無言可說,問道:“那你說他的武功是怎樣的?”楊過站起身來,將完顏萍的拳法演了幾路,到后來越打越順手,石窟中掌影飄飄,拳風虎虎,拳招姿式全是仿真完顏萍的功架,功勁卻是楊過自己所有,較之完顏萍原來的拳法高了已不知多少倍。完顏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處,他身隨意走,全都予以補足,打得十分的嚴密渾成。

裘千尺看得大悅,叫道:“萼兒,萼兒,這正是我鐵掌幫的功夫,你仔細瞧著。”楊過一面打,裘千尺口講指劃,在旁解釋拳腳中的厲害之處。楊過暗暗好笑,心道:“再演下去,便要露出馬腳了。”于是說道:“打至此處,那位武林奇人已經大勝,沒再打下去了。”裘千尺十分喜歡,道:“真難為你記得這般清楚。那武林奇叫什么名字?他跟你說些什么?”楊過道:“這位奇人神龍見首不見尾,大勝之后,便即飄然遠去。我只聽那九個傷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,說鐵掌幫的裘老爺子也冒犯得的?那不是自己找死么?”

裘千尺喜道:“不錯,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。”她天性好武,十余年來手足舒不得,此時見楊過演出她本門武功,自是見獵心喜,當即滔滔不絕的與二人談起鐵掌功夫來。楊過急欲出洞,將絕情丹送去給小龍女服食,雖聽她說的是上乘武功,聞之大有裨益,但想到小龍女身挨苦楚,那里還有心情研討武功?當即向綠萼使個眼色。綠萼會意,道:“媽,你怎樣將武功傳給爹爹?”裘千尺怒道:“叫他公孫止,什么爹爹不爹爹?”

綠萼道:“是。媽,你說下去吧。”

裘千尺恨恨的道:“哼!”過了半晌,才道: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我兩位哥哥意見不合鬧蹩扭……”綠萼插口道:“我有兩位舅舅嗎?”裘千尺道:“你不知道么?”

聲音變得甚是嚴厲,大有怪責之意。綠萼心想:“我怎么會知道?”應道:“是啊,從來沒人跟我說過。”

(第十三集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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