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四三章:五毒神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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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三章:五毒神掌

李莫愁哈哈大笑,說道:“我李莫愁縱橫天下,還沒見過這等上陣磨槍,急來抱佛腳的人物,馮默風,你一生之中,又是真的從未與人動過手么?”馮默風道:“我從來不得罪別人,別人打我罵我,我也不跟他計較,自是動不起手來。”李莫愁冷笑道:“嘿嘿,黃老邪果然盡檢些膿包來做弟子,到世上丟人現眼。”馮默風道:“李道長,你莫說我恩師壞話。”李莫愁大笑道:“人家早說不要你弟做弟子了,你還恩師長恩師短的,也不怕人笑吊了牙齒。”馮默風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鐵,緩緩的道:“我一生孤苦,世上就只恩師一人,我不念他敬他,卻又去思慕何人?小師妹,恩師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么?”

程英道:“他老人家很好。”馮默風臉上登現喜色。李莫愁見他真情流露,心想:“黃老邪一代宗師果然有其過人之處,他將門下弟子打成這般模樣,這人對他還是如此念念不忘的依戀。”要知黃藥師只是行止怪僻天性卻極良善,是以曲靈風、陸乘風、馮默風對他均是記恩而不記怨,以梅超風之大奸大惡,到頭來也是以一命報答師恩。

此時那塊鑌鐵打得漸漸冷卻,馮鐵匠又鉗到爐中去燒,可是他心不在焉,送進爐的竟是右手的一柄大鐵錘,卻不是那塊鑌鐵。李莫愁笑道:“馮鐵匠,你慢慢想師父教的功夫便是,用不著手忙腳亂。”馮默風不答,望著紅紅的爐火沉思,過了一會,又將左手扶著的拐杖塞進了爐中。楊過和陸無雙同時叫道:“唉,唉,那是拐杖!”程英也大叫:“師哥!”馮默風仍然不答,雙眼呆望著爐火,但說也奇怪,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并不燒毀,卻漸漸變紅,原來那是一根鐵杖。

再過一陣,鐵鐵也已燒得通紅,但他抓住錘柄拐杖,卻似并不燙手。這時李莫愁才將輕蔑之心變為提防,知道眼前這個容貌猥瑣的鐵匠實有過人之處,生怕他猝然發難,中了他的毒手,當下拂塵一擺護身,躍出屋門,叫道:“馮鐵匠,你來吧!”

馮默風應聲出戶,身手之矯捷,絕不似一個身有殘疾之人。他將通紅的鐵杖拄在地下,說道:“李道長,請你別再罵我恩師,也別跟我師妹為難,你饒了我這苦命的老鐵匠吧!”李莫愁又是大出意外:“怎么臨到上陣,還向人求饒?”說道:“我只是饒你一人,你若害怕,干脆就別插手。”馮默風咬一咬牙齒,道:“好,那你先將我打死吧!”說時全身發顫,又是害怕,又是激動。李莫愁拂塵一起,向他頭上直擊過來。馮默風一躍跳開,避得極好,但手臂發抖,竟然不敢還擊。李莫愁連進三招,他都以巧妙身法閃過。

他避得極快,卻始終不敢還手。楊過等三人早已站在一旁觀斗,俟機上前相助。李莫愁一招緊似一招,馮默風從未與人打過架,兼之生性謙和,一柄燒得通紅的大鐵錘竟然擊不出去。楊過一想不妙,這位武林異人武功雖好,卻無爭斗之心,非激他動怒不可,于是大聲說道:“李莫愁,你為什么罵桃花島主不忠不孝,不仁不義?”李莫愁心想:“我幾時罵過啦?”手上加快,并不回答。楊過又叫道:“你說桃花島主淫人妻女,擄人子弟,是你親眼見到么?你說他欺騙朋友、出賣恩人,當真有這等事么?”

程英愕然未解,馮默風已聽得怒火沖天,一股剛勇從胸中涌起,鐵錘拐杖,同時出手。他左足站地,一個“金雞獨立”式,猶如釘在地下一般,又穩又定,錘拐帶著一股熾烈的熱氣,向李莫愁直逼過去。

李莫愁見他來勢猛烈,不敢正面接戰,尋隙還擊。楊過又叫道:“李莫愁,你罵桃花島主是無恥之徒,我瞧你自己才無恥啦!”馮默風越聽越怒,鐵錘和拐杖橫揮直壓,猛不可當,初時他招術頗見生疏,斗了一陣,越來越是順手。

以功力而論,二人原本相差不遠,但李莫愁橫行江湖,大小數百戰,見識多他百倍,兼之馮默風只有一腿,時候一長,定然要輸。她存心與之游斗,待其銳氣一挫,再行反攻。果然馮默風怒意稍減,斗志即懈,漸漸落于下風,李莫愁大喜,一拂塵向他胸口揮去,馮默風橫錘一擋。那拂塵乘勢彎過來卷住錘頭,本來這是李莫愁奪人兵刃的絕招,只要一奪一甩,馮默風的鐵錘非脫手不可,豈知但聽得嗤嗤一陣響,青煙冒起,各人聞到一股焦臭,拂塵的塵尾竟然燒斷。

這一來李莫愁非但沒奪到對方兵刃,反而將自己兵刃失去了,可是她臨危不亂,擲下塵柄,改使五毒神掌。這神掌雖然厲害,卻非貼近施展不能見功,此時馮默風右錘左拐,舞得風聲呼呼,得心應手,但見兩條人影中不斷冒出青煙,原來李莫愁身上道袍帶到燒得通紅的錘拐,一塊塊的燒去。她心中大怒,明明可以取勝,卻被這老鐵匠在兵刃上占了便宜,實是心不甘服,決意要擊他一掌出氣。

馮默風初次與人交手,若是上來連連吃虧,便會越斗越是畏縮,此刻占了上風,錘拐使將出來竟是神妙無方。李莫愁想要擊他一掌,幾次都是險險碰到鐵錘,若非閃避得快,掌心都要燒焦了。突然之間,馮默風叫道:“不打了,不打了,你這樣子不成體統!”獨足向后躍開半丈。李莫愁一呆,一陣涼風吹來,身上衣衫一片片的飛開,手臂、肩膊、胸口,竟有許多處露了出來。她是個處女之身,這一下羞慚難當,正要轉頭逃走,突然背上一涼,又是一大塊衣衫飛走。

楊過見他處境狼狽萬狀,扯斷衣帶。脫下外袍,運起內力,向她背上擲了過去。那袍子就似一個人般張臂將她一抱。李莫愁急忙將臂穿進袖子,拉好衣襟,饒是她一生見過了不少大陣大仗,此時也不由得又驚又羞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不知是否更與敵人動手?尋思:“若再上前搏斗,這件衣衫又會燒毀,這口氣只好咽下再說。”向楊過點點頭,謝他贈袍之德,轉頭對馮默風道:“你使這等詭異兵刃,果是黃老邪的邪道。你憑良心說,若以真實武功拼斗,可勝得過我么?黃老邪的弟子若是規規矩矩的與我單打獨斗,能占上風么?”馮默風為人正直,坦然道:“若非你失了兵刃,那么時刻一久,你可勝我。”李莫愁傲然道:“你知了就好。我那紙上寫道桃花島門人恃眾為勝,可沒說錯。”

馮默風低頭沉思,過了一會,道:“那卻不然,若是我陳梅曲陸四位師兄在此,任那一位都強于你。別說陳師兄、曲師兄武功卓絕,就是梅超風梅師姊也屬女流,你就決不能勝她。”李莫愁冷笑道:“這些人死無對證,更說什么?黃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,我本想領教他親生女兒郭夫人的神技,但舉一反三,那也不必了。”說著轉身便欲走。

楊過心念微動,說道:“且慢!”李莫愁長眉一揚,道:“怎么?”楊過道:“你說桃花島主武功不過如此,那就錯了。我聽他說過一路玉簫劍法,盡可破得你的拂塵功夫。”說著拿起鐵條,在地下一面揮劃圖形,口中一面解說:“喏,你這一記當面迎擊,果然迅捷凌厲,他的劍從此處橫削,你就收勢不及。你若反打,這劍就從此疾攻,你如正面拂穴,他就以虎爪抓你塵尾,卻倒轉劍柄逆點你的肩貞穴,這一招你想得到么?”

這一招果然匪夷所思,可也是精妙絕倫,正面拂穴原是李莫愁拂塵功夫的絕招之一,楊過所說的這一招,卻將她克制得再無還手余地,只有丟了拂塵認輸。楊過又比劃著說道:“再說你的五毒掌法,桃花島主留起指甲,這么一掌引開,待你手掌擊到,他用彈指神通功夫,用指甲在你掌心這么一彈,你這只手掌豈不是當場廢了?他只要立時用剪刀剪去指甲,你掌上的劇毒就傳不到他身上?”

此一番話,只把李莫愁聽得臉如土色,他每一句話都是入情入理,所說的方法確是非自己所能抵擋。楊過又道:“桃花島主惱你出言無狀,他自己是大宗師身份,犯不著親自與你動手,已將這些法門傳了給我,命我代他收拾你。但我想到你與我師總有同門之誼,今日將桃花島主的厲害說與你聽,下次你見到他的門人,還是遠而避之吧。”李莫愁默然半晌,說道:“罷了,罷了!”轉頭便走,霎時之間,身形已在山后隱沒,身法之快,確是江湖少見。馮默風暗叫:“慚愧,這道姑好生厲害。”

其實這些法門黃藥師雖已傳給了楊過,若要真能使用,克敵制勝,最快也須在數年之后。楊過這么講述一番,不必出手,卻已將她嚇得心服口服,從此不敢再出一句輕侮黃藥師之言。

陸無雙在李莫愁積威之下,聽見她的聲音,心中就怦怦亂跳,見她一走,登時如釋重負,拍手笑道:“傻蛋!你好口才啊,連我師父也給你嚇走了。”程英回到中屋中去看望傻姑,她見楊過將自己親手所縫的袍子送給李莫愁,當時情勢緊迫,那也了罷了,但他新袍底下,仍是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舊袍子,顯見這袍子是小龍女在古墓中所縫,他親疏有別,決不忘舊。程英性格溫存靦腆,心中微微一酸,卻半句也不提。

她剛進門,忽聽得山前人喧馬嘶,隱隱如雷,不禁一驚,急忙回身。楊過道:“我去瞧瞧。”一躍上馬,轉出山坳,奔了數里,已到大路,但見塵土飛揚,旌旗蔽空,原來是一大隊蒙古兵向南開拔,聲勢極為雄偉。楊過從未見過大軍啟行,眼看到這般驚心動魄的狀觀,不由得呆了。早有兩名小軍舞起長刀,吆喝:“兀那蠻子,瞧什么?”沖了過來,楊過撥轉馬頭便跑,兩名小軍彎弓搭箭,颼颼兩聲,向他后心射來。楊過回手接住,只覺這兩枝箭射勢甚是勁急,若非自己身有武功,早給射得穿胸而死。那兩名小軍見他如此本領,嚇得勒住馬頭,不敢再進。

楊過回到鐵匠鋪中,將所見說了。馮默風嘆道:“蒙古大軍果然南下。我中國百姓苦矣!”楊過道:“蒙古人騎射之術,非宋兵所能抵擋,這場災禍甚是不小。”馮默風道:

“楊公子正當英年,何不回南投里,以御外侮?”楊過一呆,道:“不,我要北上去尋姑姑。蒙古軍聲勢如此浩大,以我一人之力,有什么用?”馮默風搖頭道:“一人之力雖微,眾人之力就強了。若是人人如楊公子,你這等想法,還有誰能肯出力以抗異族?”楊過覺他話是不錯,但覺蒙古人固然殘暴,想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,犯不著為他出力,當下微微一笑,不再辯駁。

馮默風將鐵錘、鉗子、風箱等捆住一捆,負在背上,向程英道:“師妹,你日后覓師父,請向他老人家說,弟子馮默風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誨。今日投向蒙古軍中,好歹也要刺殺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親王大將。”說罷拄著鐵拐,頭也不回的去了,竟沒再向楊過望上一眼。

楊過、程英與陸無雙望了一眼,說道:“不意在此處得識這位異人。”陸無雙心中偏袒楊過,道:“表姊,你師父門下的人物,除你之外,不是傻里傻氣,便就是瘋瘋癲癲。”程英一笑,淡然道:“人各有志,自是勉強不來。你說他瘋瘋癲癲,說不定他卻說咱們是無情之輩呢。”楊過聽了心中怦然一動,瞧她神色如常,卻猜不透她此言是否語帶雙關。

三人回到屋中,只見傻姑,抱手叉腳的睡在地下,都是一驚,忙扶她上炕,但見她滿臉通紅,雙目發直,知道又是五毒神掌的毒氣發作。當下程英給她服藥,楊過替她按穴推拿。傻姑怔怔的瞪著他,臉上突現恐懼之色,叫道:“楊兄弟,你別拉我抵命,不是我害死你的……”程英柔聲道:“姊姊,你別害怕,他不是……”楊過心道:“她此時神智迷糊,正可吐露真言。”雙手一翻,扣住她的手腕,厲聲說道:“那么是誰害死我的?你不說我就扼死你抵命。”傻姑求道:“楊兄弟,不是我,不是我。”楊過怒道:“你不說,好,我就扼死你。”伸手叉她的咽喉,傻姑嚇得尖聲大叫。

程英和陸無雙那明白楊過的用意,齊聲勸阻,一個叫“楊大哥”,一個叫“傻蛋”,一個說:“別嚇壞了她。”一個說:“這時候怎么鬧著玩?”楊過那里理會,手上微微加勁,臉間現出兇神惡煞般的神氣,咬牙切齒的道:“我是楊兄弟的惡鬼。我死得好辛苦,你知道么?”傻姑道:“我知道的。你死后烏鴉吃你的肉。”楊過心如刀割,他只知父親死于非命,卻不知死后連尸體也不得埋葬,竟被烏鴉啄食,大叫:“是誰害死我的?快說快說。”傻姑喉嚨嘶啞,道:“是你自己去打姑姑,姑姑身上有毒針,你就死了。”其實當年楊康之死,卻是陰差陽錯。歐陽鋒用劇毒怪蛇在桃花島害了南希仁,那南山樵南希仁臨死時昏迷中在黃蓉肩頭打了一拳,毒血遺在她軟猬甲的尖刺上,黃蓉自己并不知情。后來在鐵槍廟中楊康打黃蓉一掌,正好擊中毒刺,因而中毒而死。黃蓉當時只想借歐陽鋒之手殺他,卻不料蛇毒轉輾相傳,傷了他性命。

楊過大聲嚷道:“姑姑是誰?”傻姑被他扼得氣都喘不過來,幾欲暈去,低聲道:“姑姑就是姑姑。”楊過道:“姑姑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”傻姑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啊,你放開我!”陸無雙見情勢緊迫,去拉楊過手臂。楊過此時猶如癲狂一般,用力一揮,使了十成力,陸無雙那里抵擋得住,身子給他直推出去,砰的一響,撞在墻上,好不疼痛,程英見楊過平素溫和瀟酒,此刻狀若瘋虎,嚇得手足都軟了。

楊過心想:“今日若不問出殺父仇人的姓名,我立時就會嘔血而死。”連問幾聲:“姑姑是姓曲么?是姓梅么?”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,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,說不定則是梅超風。郭靖夫婦自幼待她如同子侄一般,無論如何難以猜想到竟是黃蓉。

傻姑用力掙扎,她功力遠勝楊過,只是武藝卻不及他,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,只急得啞啞而呼,說道:“你去向姑姑討命,不要找我。”楊過道:“姑姑在那里?”傻姑道:

“我和師父,出來!她和漢子,在島上。”楊過聽了此言,一股涼氣從背脊上直透下去,顫聲道:“姑姑叫你師父做什么?”傻姑道:“叫爸爸啊,還能叫什么?”程英和陸無雙聽到此處,面上均各變色。楊過怕弄錯,追問一句:“姑姑的漢子名叫郭靖,是不是?”

傻姑道:“是啊,你不知道么?”雙腳亂踢,忽如殺豬般叫了起來:“救命,救命!”

楊過腦中混亂一片,自己幼時孤苦,受人欺凌種種往事,一時間都涌向心間,心想:

若非父親被人害死,母親也不必補蛇為生,自不致給毒蛇咬死,自己更不會吃盡這些苦頭,又想到桃花島上郭靖夫婦對自己的情景。當時只覺二人神態總是不自然,有些兒客氣,有些兒忌諱,絕不如對待武氏兄弟那么要說便說,要罵便罵,這原由心中一直想猜不透,但感蹩扭,原來自己的殺父仇人,竟是對自己顯得十分親熱慈和的郭靖夫婦。

他一時之間驚憤交迸,手上使不出勁來。傻姑大叫一聲,從床上躍起。程英走近他身邊,輕輕說道:“傻姊姊素來傻里傻氣,你是知道的。她病中語無倫次,千萬別信她的。”但她自己心中,卻也信傻姑所說的乃是真話,也知這種勸慰管不了用,只是見楊過滿臉愁苦,心中極是不忍。這幾句話楊過全沒聽見,他呆了半晌,一躍出門,翻身上了瘦馬,那馬一竄而前,轉瞬間奔出數十丈外。隱隱聽得身后“傻蛋!”“楊大哥!”的呼聲,此時他那里還去理會,心中只想著:“我要報仇!我要報仇!”

這一口氣狂奔,兩個多時辰竟馳了近百里路程,忽覺得口唇上甚是疼痛,伸手一摸,滿手都是鮮血,原來他憤慨中咬緊口唇,竟將上下唇都咬破了。他本就憤世嫉俗,此時更覺天地之間人心鬼蜮,實無一好人:“郭伯母本來待我并不好,那也罷了,但郭伯伯,郭伯伯……”他心中對郭靖一直崇敬異常,覺得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絕俗,對待自己尤是一片真心,這時卻感大大受了欺騙。想到傷心之處,下馬坐在大路之中,抱頭痛哭起來。這一番大放悲聲,當真是天愁地慘,似乎人世間的傷痛煩惱,盡數到了他的哭聲之中。他與父親從未見過一面,也從未聽人說起,但他自幼空想,在小小心靈之中,把楊康想得十全十美,世上再無如此好人。

他那知道他父親生時賣國求榮、認賊作父、乃是個反復無義的小人!

他哭了一陣,忽聽得馬蹄聲響,北邊馳來三四匹馬,馬上騎著的都是蒙古武士。當先一人手持長茅,矛頭刺著一個兩歲大的嬰兒,哈哈大笑的奔來。那嬰兒尚未死絕,兀自發出微弱的哭聲。那些蒙古武士見他坐在大路之中哭喊,均感詫異,一人叫道:“讓路,讓路。”說著一矛向他刺到。楊過心中正自煩惱,抓住矛頭一扯,將那武士拉下馬來,反手一掌,那武士直飛出三四丈遠,腦骨碎裂而死。余人見他如此神勇,發一聲喊,一齊轉馬逃回。只聽拍的一聲,那嬰兒摔在路上。楊過抱起來一看,原來是個漢人的孩子,肥肥白白,甚是可愛,這一矛刺在肚腹之中,一時一得就死,可也已不能夠醫活,小嘴中啊啊的,似乎還在叫著“媽媽。”楊過傷痛之余,悲天憫人之心轉盛,抱著這個半死不活的孩子,又流下淚來,眼見他痛苦難當,輕輕一掌將他擊死了,用蒙古武士的長矛在地下掘個小坑,要將他掩埋。

只掘得一半,猛聽得蹄聲如雷,塵土飛揚,號角聲中大隊蒙古兵急沖而至。楊過手挺長矛上馬,那瘦馬卻是久歷沙場的戰馬,長嘶一聲,向蒙古兵沖去。楊過手起矛落,一連搠翻三四人,但見敵人不計其數的涌來,當下撥轉馬頭,落荒而走。背后箭如飛蝗般射來,他揮矛一一撥落。這瘦馬腳程奇快,片刻間已將追兵拋落,但兀自不停,仍是在荒野中如飛奔跑。又過一陣,楊過見天色漸晚,收韁遙望,四下里長草沒脛,奇峰迫人,暮靄蒼茫,靜悄悄的非但沒有人聲,連烏鴉麻雀也沒一只。

⊙罟碌寐砝矗種謝貢ё拍歉鏊烙ぃ患婺咳縞成仙袂橥純嘁斐#鬧脅胰唬氳潰骸剛夂⒆擁母改缸允前趟菩悅話悖敲曬盼涫咳從貿っ幻趟懶慫⒆郵撬懶耍儻拗酰改溉詞且緯Υ綞狹恕U廡┟曬瘧缶倌舷攏宦飛喜恢λ藍嗌俅筧誦‘ⅲ俊乖較朐絞悄咽埽畢略詿笫髖躍蛞桓隹櫻‘⒙窳耍窒肫鶘倒彌裕骸剛廡‘⑺懶耍杏形姨嫠諑瘢腋蓋茲叢嶸磧諼諮恢冢Γ忝羌群λ懶慫袢臚林杏鐘瀉畏粒空庥瞇牡閉媸譴醵局亮恕!?

這時那瘦馬奔跑了大半日,已甚疲累,這一帶大軍過去,兵荒馬亂,未必便找到宿頭,楊過怕在地上睡熱之后有甚毒蛇蟲蟻侵害,于是從囊中取出一條蠅索,高高的縛在兩棵大樹之上,學著小龍女的睡臥之去,躺在繩上。睡到半夜,忽聞到一陣腥風,接著幾聲吼叫,此起彼伏。楊過吃了一驚,忙向吼叫處望去,這晚正是月盡夜,四下里一片漆黑,但他久處古墓,雙目能在黑夜視物,只見碧油油四盞小燈籠慢慢走近,定神一看,原來是兩頭毛色純黑的猛虎。這兩頭老虎身子又細又長,與中原常見的品種大不相同。二虎邊嗅邊行,走到掩埋小孩之處,四只前爪一齊爬搔。楊過大怒,欲待躍下打虎,苦于未攜兵刃,那柄從蒙古兵手上奪來的長矛已在途中拋掉,眼見兩條大蟲牙尖爪利,猛惡異常,與之空手相搏,只怕自己受傷。正自躊躇,忽聽西首砰騰一響,隔了片刻,又是砰騰一響,楊過于眼一望,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,原來是一具長長的棺材,一跳一跳的移近。

棺材自行會動,那真是聞所未聞,楊過橫臥繩上,驚得呆了,連大氣心不敢喘一口。

那棺材跳了幾下,在一株大樹下停了,兩頭黑虎好奇心起,奔了過去,繞著棺材打圈,鼻中發出嗚嗚之聲,伸出前爪在棺材蓋上挖抓。突然砰的一聲,棺材蓋飛開,里面躍出一個又高又瘦的殭尸,左足筆直躍出,將一頭黑虎踢了一個觔斗。另一頭黑虎躍起咬他,給那殭尸抓住了頭頸,擲了出去。楊過見這殭尸如此神力,驚得全身都是冷汗。

兩頭黑虎吃了敗仗,卻不服輸,遠遠蹲在地下,嗚嗚嗚的發威,忽聽得山谷后啾啾啾的叫了三聲,猶如梟鳴,一團黑影如一溜煙般著地滾來。兩頭黑虎向那黑團迎去,站在它的身邊,伏地擺尾,極是馴伏。那黑團滾定不動,原來是個全身黑衣的矮老頭子,他皮膚漆黑,黑須飄飄,肩頭站著一只極大的禿頭梟鷲,毛羽也是純黑。只聽那黑矮人說道:“瀟湘子,你怎么打我的小貓?常言道,打狗該看主人面,你這個不太無禮么?”他身高不滿三尺,說話的聲音卻是響若奔雷,轟轟轟的,將楊過的耳朵震得極不舒服。那殭尸冷笑一聲,細聲細氣的道:“摩星仁兄,我又沒有打壞你的小貓。這里給你賠禮了。”說著作了一揖。

楊過這時瞧得清楚,原來那殭尸其實是人,只是他行動硬直,臉白如紙,又是打從棺材中出來,這才錯誤他是殭尸,瞧他擒拿足踢的功夫,視絕頂兇猛的大蟲猶如無物,實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,只是如此丑陋的一個怪物,卻用上一個“瀟湘子”的雅號,未免大是不稱。兩人把猛虎叫作“小貓”,矮的性如烈火,高的卻是陰陽怪氣,真是處處出人意表。

只聽那黑矮人道:“瀟湘子,金輪法王的事,是怎樣了?”楊過聽得“金輪法王”四字,不禁留上了神,只聽瀟湘子冷冷一笑,在棺材上坐了下來,說道:“他單槍匹馬的去和中原武師相爭,吃了個大大的敗仗。”

那黑矮人哈哈大笑,聲振林梢,他肩上的梟鷲也喀喀的叫了起來,聲音極是難聽。黑矮人笑了一陣,大聲道:“我尼摩星萬里迢迢的從天竺趕來,卻被金輪和尚先到一步,封了蒙古的第一國師。哼,哼,憑他的武功,能當得這‘第一’二字么?”瀟湘子陰惻惻的道:“天下除了你摩星兄,原也無人當得。”尼摩星哈哈一笑,甚是得意,瀟湘子也跟著冷笑了幾聲。尼摩星道:“瀟湘子,你近在湘西,何以不跟他爭一爭?”瀟湘子道:“蒙古忽必烈王爺修書來聘之時,小弟正在苦練壽木長生功,無法分身,只好眼睜睜的讓他稱雄罷了。”尼摩星道:“現下你是練成了,怎么不去跟他爭奪?可是害怕那和尚的金輪厲害么?”瀟湘子道:“和尚有甚可怕?小弟是不敢惹啊。”

尼摩星又是仰天長笑,突覺他言語中之意頗帶譏嘲,怒道:“瀟湘子,你瞧我不起,是不是?好,我試試你的壽木長生功到底怎樣厲害?”他說試便試,突然一團黑煙般向對方沖了過去。別瞧瀟湘子身子僵直,行動卻也是迅捷無比,長臂伸出,已將棺材抓起,向尼摩星擊去。只聽砰的一撞,二人各自退出兩丈以外。兩頭黑虎和梟鷲一齊大叫,聲勢凄厲驚人。

這一下碰撞,二人均知對方武功了得。尼摩星道:“瀟湘子,你的功夫不錯啊。”瀟湘子仍是冷笑幾聲,道:“小弟甘拜下風。你這武功叫作什么啊?”尼摩星道:“這是釋迦擲象勁。”瀟湘子道:“仁兄來自達摩老祖之邦,果然具大神通。”二人相隔五丈,舉手行禮。尼摩星驀地向外急奔,霎時之間已去得無影無蹤,兩頭黑虎在后跟去,瀟湘子躍入棺材又是砰騰、砰騰向西移去,漸行漸遠。

楊過無意中看到了這幕怪劇,直等二人去了良久,方始定神,暗叫:“慚愧!天下之大,異人無所不有,我若非高臥繩上,只要給他二人發覺了,那里還有命在?”此時再也無法入睡,細思二人武功家數。他二人雖只一撞,但楊過看得明白,尼摩星的釋迦擲象勁,剛中有柔,只不知他小小身軀之中,從何處生出這等大力來?瀟湘子的壽木長生功卻是寓退力于發勁之中,居然與尼摩星斗了個勢均力敵,自也是非同小可。

他想了半夜,閉眼養神,忽聽得那瘦馬長嘶了一聲。這馬甚有靈性,當兩頭黑虎入山之時,牠聞到氣息,早已遠避,此時突然嘶叫,定是附近又有異事。楊過隱長草之中,循聲過去察看,此時天已黎明,只見遠處有一人縱身躍高,伸手在一株野果樹上摘取子果子。楊過走近一看,卻是金輪法王的弟子達爾巴。他每次一躍,只采到一枚果子,后來不耐愿起來,伸臂橫擊,打了幾下,那野果樹喀喇一響,斷為兩截,于是他盡采樹上野果,放入懷中。

楊過心道:“難道金輪法王就在左近?”他與法王本來并無仇怨,此時認定郭靖、黃蓉是殺父仇人,反而后悔當日相助郭黃而與法王作對,當下悄悄跟在達爾巴身后,要去瞧個究竟,只見他邁步如飛,直向山坳中行去。楊過知他武功甚強,不敢過分接近,只是遠遠跟隨,但見他轉入林木深處,越走越高,竟到了一座山峰的絕頂。那峰頂上搭了一座小小的茅棚,四面通風。金輪法王閉目垂眉,正在棚中打坐。達爾巴將野果放在棚中地下,轉過身來,突見楊過走近,不由得臉色大變,叫道:“大師兄,你要來加害師父么?”說著向楊過急沖過來,伸手扭他衣襟。他武功原比楊過為高,但此刻師父正處于奇險之境,一受外感,立時性命不保,惶急之下心神失常,這一招章法大亂,竟自犯了武學的大忌,給楊過反擒手臂,一帶一送,將他摔得跌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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