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四十章:青衣女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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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:青衣女郎

金輪法王正自擔心他們在石陣中搗鬼,暗算自己,見他出陣挑戰,正是求之不得,嗆啷啷鐵輪響動,斜劈過去。他怕楊過相斗不勝,又逃回陣中,是以攻了兩招之后,徑自抄他后路,要逼得他遠離石陣。豈知楊過新學會打狗棒法,將那絆、劈、纏、戳、挑、引、封、轉八字訣使將出來,果然是變化精奧,出神入化,法王大意搶攻,略見疏神,竟被他在大腿上戳了一下,雖然仗著武藝精湛,危急中閉住穴道,未曾受傷,卻也是疼痛良久。

吃了這一下苦頭,再也不敢怠忽,掄起鐵輪,凝神拒戰,眼前對手雖只是個十余歲的少年,他卻如接大敵,攻時敬,守時嚴,竟當楊過是一派宗主那么看待。這一來,楊過立感不支,打狗棒法雖妙,即學即用,究是難以盡通,當下使個封字訣,擋住鐵輪的攻勢,移動腳步,東突西沖。金輪法王跟著他竹棒攻守變招,眼見他向外沖擊,心想來得正好,不住倒退,要引他遠離石陣。那知退了十幾步,突然腳下在一塊巨石上一絆,原來不知不覺間竟已被誘進石陣,要知楊過依著黃蓉所授,腳下踏正奇門方位,連沖三下,方向已變,越向前突越是退入石陣。金輪法王激戰中不察,待得驚覺,已在石陣深處。

他心知不妙,只聽黃蓉連聲呼叫:“朱雀移青龍,巽位改離位,乙木變癸水。”武氏兄弟與郭芙搬動巨石,將他牢牢困住。金輪法王大驚失色,停輪待要察看周遭情勢,楊過的竹棒卻纏了上來,這打狗棒法與他正面相敵雖尚不足,擾亂心神卻是有余。法王腳下連絆幾下,站立不穩,知道這石陣極是厲害,只要陷溺一久,越轉越亂。危急中他大喝一聲,施展輕功,躍上亂石,本來上了石堆,即可不受陣法之困,但那石陣奇特之處正在迷亂方位。你一路向東疾走,以為定可出陣,豈知奔東至西,赴南抵北,最后要在一個小地域內亂兜圈子,精力耗盡,只好束手待斃。但見楊過一棒打向腳背,只得躍下平地,橫輪反擊。

又拆十余招,眼見暮色蒼茫,四下里亂石嶙峋,石陣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氣,饒是他有通天本領,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驚,突然間把心一橫,運力雙腿,左足一抄,一塊二十余斤的大石被他抄起,飛向半空,跟著右腿又起,又是一塊大石高飛。他身形閃動,雙腿連踢,那亂石陣霎時破了。黃蓉等五人一齊大驚,連連閃避空中落下來的飛石。此時金輪法王若要出陣,已是易如反掌,但他反守為攻,左掌探出,竟來擒拿黃蓉。楊過棒尖向他后心點到,法王鐵輪斜揮架開竹棒,左掌卻已搭到黃蓉的肩頭。她若是向后閃躍,原可避過,但耳聽風聲勁急,半空中一塊大石,正向背后猛砸下來,只得急施大擒拿手,反鉤法王左腕。法王叫聲:“好!”任她勾住手腕,待她借勢外甩之際,突運神力,向懷里疾拉。

若在平日,黃蓉自可運功御脫,但此刻卻運不得勁,叫聲“啊喲”,已自跌倒。楊過大驚,當下顧不得生死安危,和身向前一撲,抱住法王雙腿,兩人一齊摔倒。金輪法王武功究屬高出他甚多,人未著地,右掌一招“大摔碑手”,擊中楊過右胸。楊過登時如一捆稻草般飛了出去。也就在此時,被法王用足挑起的最后一塊巨石猛地落下,砰的一響,撞在法王背心。這一撞實有數百斤的巨石,法王內功再強,卻也經受不起,雖然運功將大石彈開,但晃了幾晃,終于向前俯跌。

頃刻之間石落陣破,黃蓉、楊過、法王三人同時受傷倒地。

石陣外達爾巴和眾蒙古武士,石陣內郭芙與武氏兄弟一齊大驚,飛身來救。那達爾巴神力驚人,蒙古武士中也有數名高手,郭芙與二武如何能敵?突見金輪法王搖搖晃晃站起來,鐵輪一擺,嗆啷啷動人心魄,臉色慘白,仰天大笑,笑聲中卻充滿著陰森森的寒意,眾人聽了,不禁相顧駭然,呆了一呆。

金輪法王嘶啞著嗓子說道:“我生平與人對敵,從未受過半點微傷,今日居然自己傷了自己。”伸出大手,就往黃蓉背上抓去。楊過雖然被他一掌震傷胸臆,但見黃蓉危急,爬在地上,仍是一棒揮出,將他一拿格開,但就是這么一用力,禁不住噴出一口鮮血。黃蓉慘然道:“過兒,咱們認栽啦,不用再拼,你自己保重。”郭芙手提長劍,護在母親身前。楊過低聲道:“芙妹你快逃走吧,跟你爹爹報信要緊。”郭芙心中昏亂,明知自己武藝低微,可怎舍得母親而去?金輪法王鐵輪微擺,撞正她手中長劍。只聽啷的一聲,白光閃動,長劍倏地飛起,落向林中。

金輪法王正要推開郭芙去拿黃蓉,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:“且慢!”一個青人影從林中躍出,伸手接住長劍,三個起伏,已奔到亂石堆中。金輪法王見此人面目可怖已極,三分像人,七分似鬼,生平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面貌,不禁一怔,喝問道:“是誰?”那女子卻不答話,俯身將一塊巨石一推,擋在他與黃蓉之間,說道:“你便是西藏大名鼎鼎的金輪法王么?”她相貌雖丑,聲音卻是甚為嬌媚。法王道:“不錯,尊駕是誰?”那女子道:“我是無名幼女,你自識不得我。”說著又將另一塊巨石移動了三尺。

此時日落西山,樹林中一片朦朧,法王心念忽動,喝道:“你干什么?”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塊,那女子叫道:“角木蛟變亢金龍!”郭芙與二武都是一怔,心想:“她怎么也知石陣的變化?”但聽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之氣,立時遵依搬動石塊。四五塊巨石一移,散亂的陣法又生變化。金輪法王又驚又怒,大喝道:“你這小女孩也敢來搗亂!”只聽她又叫道:“心月狐轉房日兔”“畢月烏奎木狼”“女土蝠進室火豬”,原來她口中所叫,都是二十八宿的方位,比之五行生克,卻又繁復得多,若非精通天文中斗轉星移之變,一時之間那能明白?郭芙與二武聽她叫得頭頭是道,與黃蓉主持陣法時一般無二,心下大喜,奮力移動石塊,眼見又要將金輪法王困住。

法王背上受了石塊撞擊,強行內功護傷,雖然一時不致發作,其實吃虧甚大,萬萬無力再起腳挑動石塊,他究是一派宗主,臨危不亂,知道只要再遲得片刻,陷身石陣,非但擒拿黃蓉不得,自己反而要被敵人擒去,雖然眼見黃蓉伏在地下動彈不得,只要踏上幾步就可手到擒來,卻也是自謀脫身要緊,當下鐵輪虛晃,向武修文腦門擊去。

他受傷之后,手臂全然酸軟無力,武修文若是拔劍招架,反可將他鐵輪擊落脫手,但他威風凜凜,雖是虛招,瞧來仍是猛不可當,武修文那敢硬接,將石塊往地下一拋,縮身入陣。金輪法王呆立半晌,心中思潮起伏:“今日錯過了這個良機,只怕日后再難相逢。

難道老天當真護知大宋,教我大事不成?中原武林中英才輩出,單是這幾個青年男女,已是資兼文武,未易輕敵,我蒙藏豪杰之士,可是相形見絀了。”撫胸長嘆,轉頭便走,走出十余步,突然間嗆啷一響,鐵輪落地,身子晃了幾晃。達爾巴大驚,大叫:“師父!”

搶上去扶住,忙問:“師父,你怎么啦?”

金輪法王皺眉不語,伸手扶著他的肩頭,低聲道:“可惜,可惜,咱們走吧!”一名蒙古武士拉過法王坐騎,他重傷之后幾乎無力上馬,達爾巴左掌在師父腰間一托,將他送上馬背,一行人向東而去。

青衫少女救了眾人,緩步走出亂石堆時經過楊過身旁,頓了一頓,心中難決要不要俯身看他,沉吟半晌,終于彎腰察看他的臉色,瞧他中了金輪法王這一掌后,是否傷勢沉重。此時夜色已深,相距只尺許也已瞧不清楚,她一直湊到楊過臉邊,但見他雙目睜大,迷茫失神,面頰潮紅,呼吸急促,顯是傷得不輕。楊過昏迷之中,只見一對目光柔和的眼睛,到自己臉前,就和小龍女平時瞧著自己的眼色那樣,又是溫柔,又是憐惜,忍不住張臂抱住弓她身子,叫道:“姑姑,過兒受了傷,你別走開了不理我。”

青衫少女沒料到他竟會抱住自己,又羞又急,微微一掙,楊過手臂用力,觸痛了胸口傷處,不禁“啊唷”一聲。那少女不敢強掙,低聲道:“我不是你姑姑,你放開我。”楊過目不轉睛的望著她的一對眼睛,哀求道:“姑姑,你別撇下我,我……我……我是你的過兒啊。”那少女心中一軟,柔聲道:“我不是你姑姑。”這時天色更加黑了,那少女一張可怖的丑臉全在黑暗中隱沒,只有一對眸子炯炯生光。楊過拉著她手,只是哀求:“是的,是的。”那少女給一個青年男子抱住身子握著手,羞得全身發燒,不知如何是好。

突然間楊過神志清明,發覺眼前之人并非小龍女,斗遭失望,迷糊片刻,竟然昏了過去。那少女大驚,但見郭芙與二武均圍著黃蓉慰問服侍,無人來理楊過,心想他受傷極重,若非服用師父秘制的九花玉露丸,只怕有性命之憂,眼下事急從權,也顧不得男女之嫌,扶著他后腰,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陣。要知郭芙倒也并非冷酷無情,只是母親被法王運力一震受了內傷,跌在地下爬不起來,母女情深,自是想不到楊過,而二武更加不會來理他了。

那少女扶著楊過走出林外,那匹瘦馬甚有靈性,認得主人,奔近身來。那少女將楊過托上馬背,顧住處女身份,不肯與他同乘,牽住馬韁在地下步行。

楊過一陣清醒,一陣迷糊,有時覺得身邊的女子是小龍女,大喜而呼,有時卻又發覺不是,全身如入冰窖。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只覺口腔中一陣清馨,透入胸間傷處,說不出的舒服受用,緩緩睜開眼來,不由得大吃一驚,原來自己已睡在一張榻上,身上蓋了薄被,要待翻身坐起,突感胸骨劇痛,竟是動彈不得。只見窗邊一個青衫少女左手按紙,右手提筆,正自臨池習書。她背面向榻,瞧不見她的面貌,但見她背面苗條,細腰一搦,甚是嬌美。他所處之地方乃是一間茅草的斗室,但陳設卻甚是精雅。東壁掛著一幅簪花仕圖,還有幾條屏條山水,西壁卻是一幅法書。楊過驚詫之中,也不及細細欣賞,但見爐升青煙,幾列靈石,不知是那一位高人雅士的書房。

他只記得在樹林石陣中與金輪法王惡斗受傷,何以到了此處,心頭卻是茫然一片。他用心思索,隱約記得自己伏在馬背,有人牽馬護行,而那人卻是一個女子。眼前這少女正自專心致志的寫字,他橫臥床上,不知她寫些什么,但見她右臂輕輕擺動,姿式極是飄逸。室中寂靜無聲,較之石陣惡斗,竟似到了另一個世界。楊過雖然醒了,卻不敢出聲打擾那個少女,只是安安穩穩的躺著,正是夢后樓臺高鎖,酒醒簾幕低垂,卻不知人間何世了。

突然間楊過心念一動,眼前這青衫少女,正是長安道上一再示警,后來與自己聯手相救陸無雙的那人,自忖與她無親無故,怎么她對自己是這么好法?不由得沖口而出,說道:“姊姊,原來又是你救了我性命。”那少女停筆不書,卻又不回身來,柔聲說道:“也說不上救你性命,我恰好路過,見那西藏和尚甚是橫蠻,你又受了傷……”說罷微微低頭,楊過道:“姊姊,我……我……”中心感激,一時喉頭哽咽,竟然說不出聲來。那少女道:“你良心好,不顧自己性命去救別人,我機緣湊合,伸手助你一臂,卻又算得什么。”楊過道:“郭伯母于我有養育之恩,有她有危難,我自當出力,但我和姊姊……”那少女道:“我不是說你郭伯母,是說陸無雙陸家妹子。”

陸無雙這名字,楊過已有許久沒曾想起,聽她提及,忙問:“陸姑娘平安無恙吧?她傷全好了?”那少女道:“多謝你掛懷,她傷口已然平復,你倒沒忘了她。”楊過聽她語氣之中,與陸無雙極是親密,問道:“不知姊姊與陸家姑娘是怎生稱呼?”那少女不答,微微一笑,說道:“你不用姊姊長姊姊短的叫我,我年紀沒你大。”她頓了一頓,笑道:

“也不知叫了人家幾聲‘姑姑’呢,這時改口,只怕也已遲了。”

楊過臉上一紅,料想自己受傷昏迷之際,定是將她錯認作了小龍女,不住叫她“姑姑”,說不定還有什么親昵之言,越禮之行,越想越是不安,期期艾艾的道:“你……你…

…不見怪吧?”那少女笑道:“我自是不會見怪,你安心在這兒養傷吧。等你傷勢好了,馬上去尋你姑姑。”這幾句話說得溫柔體貼,與楊過所識的女子全不相同,聽著只感舒服受用,但覺有她伴在身邊,一切全是寧靜平和。她不是陸無雙那么刁鉆活潑,也不是郭芙那么嬌美自恣。耶律燕是豪爽不羈,完顏萍是楚楚可憐,至于小龍女的性格更是別具一格,初時冷若冰霜,無牽無掛,到后來卻又是情之所鐘、生死以之,乃是趨于極端的性兒。

只有這位青衫少女卻是斯文溫雅,殷勤周至。她言語中處處為楊過著想,知他心中記掛著“姑姑”,就勸他好好養傷,痊后立即前去尋找。

她說了幾句話,又捉筆寫字。楊過道:“姊姊,你貴姓。”那少女道:“你問這個問那個干么?快給我安安靜靜的躺著,別胡思亂想。”楊過道:“好吧,其實我也明知是白問,你連臉兒也不讓我瞧見,姓名更是不肯跟我說的了。”那少女嘆道:“我相貌很丑,你又不是沒見過。”楊過叫道:“不,不!那是你戴了人板面具。”那少女說道:“若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看,我干么又要戴面具?”楊過聽她稱贊小龍女美貌,極是歡喜,問道:“你怎知我姑姑美麗?你見過她么?”

那少女道:“我沒見過。但你這么魂牽夢縈的念著她,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了。”

楊過嘆道:“若是你見過她,你一定更加稱贊她美麗了。”

這句話若是給郭芙或陸無雙聽了,定要譏刺他幾句,那少女卻道:“這是一定無疑的了。”說著又伏案寫字。楊過望著帳頂出了一會神,忍不住又轉頭望她苗條的背影,問道:“姊姊,你在寫些什么?這等要緊。”那少女道:“我在學寫字。”楊過道:“你臨什么碑帖?”那少女道:“我的字寫得難看極啦,那說得上摹碑臨帖?”楊過道:“你太謙啦,我猜定是好的。”那少女笑道:“咦,這可奇啦,你怎么又猜得出?”楊過道:“似你這等俊雅的人品,書法也定然出塵絕俗。姊姊,你寫的字給我瞧瞧,好不好?”

那少女又是輕輕一笑,道:“我的字是見不得人的,等你養好了傷,要請你教呢。”

楊過暗叫:“慚愧。”不禁感激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寫字,若沒那些日子的用功,別說分辨書法美惡,只怕旁人寫什么字也不識得。

他出了一會神,覺得胸口隱隱疼痛,當下潛運內功,氣轉百穴,漸漸的舒暢安適,竟自沉沉睡去。待得醒來,天已昏黑,那少女在一張矮幾上放了飯菜,端到他床上,服侍他用飯。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、雞蛋小魚,但烹飪得極是鮮美可口。楊過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,連聲贊美。那少女臉上雖然戴上面具,瞧不出喜怒之色,但眼光中卻露出歡喜的光芒。

次日楊過的傷勢又好了些,那少女搬了一張椅子,坐在床頭,給他縫補衣服,將他一件破破爛爛的長衫,全都補好了。她提起那件長衫一看,說道:“似你這等俊雅之人,怎么故意穿得這樣襤褸?”說著走出室去,捧了一疋青布進來,依著楊過原來長衫的樣子,裁剪起來。聽那少女的說話聲音、身材舉止,也不過十八九歲,但她對待楊過不但像是長姊視弟,直是母親一般慈愛溫柔。楊過喪母已久,時至今日,依稀又是當年孩童之時的光景,心中又是感激,又是詫異,忍不住問道:“姊姊,干么你待我這么好,我實是當不起。”那少女道:“做一件衣衫,那有什么好了?你舍命救人,那才教不易呢。”

這一日上午就這么靜靜過去,過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邊練字,楊過極想瞧瞧她到底寫些什么,但求了幾次,那少女總是不肯。她寫了約摸一個時辰,寫一張,出一會神,隨手撕去,又寫一張,但是始終似乎寫得不合意,隨寫隨撕,最后嘆了一口氣,不再寫了,問道:“你想吃什么東西,我給你做去。”楊過靈機一動,道:“就怕你太過費神了。”那少女道:“什么啊?你說出來聽聽。”楊過道:“我真想吃粽子。”那少女怔了一怔道:

“裹幾只棕子,又有什么費神了?我自己也想吃呢。你愛吃甜的還是咸的?”楊過道:“什么都好。有得吃就心滿意足了,那里還能這樣挑剔?”

當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幾只粽子給他作點心,甜的是荳沙白糖,咸的是火腿鮮肉,端的是美味無比,楊過一面吃,一面喝采不迭。那少女嘆了一口氣道:“你真是聰明,終于猜出了我的身世。”楊過心一奇怪:“我沒猜啊!怎么猜出了你的身世?”但口中卻說:“你怎知道?”那少女道:“我家鄉湖州的粽子天下馳名,你不說旁的偏偏要吃粽子。”楊過心念一動。想起數年前在湖州遇到郭靖夫婦,與李莫愁爭斗,又遇歐陽鋒等一連串事跡,可是仍然想不起眼前這少女是誰。

他要吃粽子,卻是另有用意,快吃完時乘那少女不覺,在手掌心暗藏一塊,待她收拾碗筷去,忙取過一條她做衣衫時留下的布線,一端黏了一塊粽子,擲了山去,黏住她撕破的碎紙,提回來一看,不由得呆了,原來紙上寫的是“既見君子,云胡不喜?”八個字。

那是詩經中的兩句話,意思是再明白也沒有了!“我既見到了你,怎么我還會不快活?”

楊過將那紙片藏過,又將線頭擲出,再黏回一張,但見紙上寫的仍是這八個字,只是頭上那個“既”字,卻給撕去了一半。

楊過心中怦怦亂跳,接連擲線收線,將那些碎紙黏回來十多張,但見紙上顛來倒去,寫的就只這八個字。他細想其中深意,不由得癡了。忽聽腳步聲響,那少女回進室來。

楊過忙將那些碎紙在被窩中藏過,那少女將余下的碎紙搓成一團,拿到室外點火燒化了。楊過心想:“她寫的‘既見君子’,這君子難道說的是我么?我和她話都沒有說過幾句,她瞧見我有什么可歡喜的呢?若說不是我,這里又沒旁人。”正自癡想,那少女回進室來,在窗邊悄立片刻,吹滅了臘燭。月光淡淡,從窗中照射進來,鋪在地下。楊過叫道:“姊姊。”那少女卻不答應,慢慢走了出去。

過了半晌,只聽室外簫聲幽咽,一片樂聲從窗中送了進來。楊過曾見用玉簫與李莫愁動手,武功極是不弱,不意她吹的簫卻也這么好聽。他在古墓之中,閑時常聽小龍女撫琴,曾跟她學過多時,算得頗解音律,這時側耳細聽,辨出她吹的是無射商的調子,卻是一曲“淇奧”,但她吹的總是頭上五句:“瞻彼淇奧,綠竹猗猗,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或高或低、忽徐忽疾,總是這五句的變化卻不再吹下去。原來這五句也出自“詩經”,乃是贊美一個男子,說這位文雅的君子,好象經過了切磋的象牙那么圓潤,好象經過了琢磨的美玉那么潔瑩。

楊過聽了半晌,不禁技癢,見床腳邊幾上放著一張七弦琴,于是緩緩坐起,取了過來,調了幾聲,和著這簫聲彈了起來。那“詩經”中本來還有幾句,說像這樣嚴正威武,光明磊落的君子,畢竟令人難忘。他正要依韻彈將下去,突然簫聲斷絕。

楊過一怔,隱隱約約明白了她的心意:“她初時吹簫,乃是自舒其意,被我琴聲一和,她知道自己心情已被我看破了。這簫聲固然是露了心中情意,可是曲未終而簫聲絕,豈不是更著痕跡么?”

次日清晨,那少女送早飯進來,只見楊過臉上戴了人皮面具,不禁一呆,笑道:“你怎么也戴這東西了?”楊過道:“這是你送給我的啊,你不肯顯露本來面目,我也就戴這個面具。”那少女這才明白,原來他是要激自己除下面具,但想面具一去,自己心中所思,不免在臉上顯現出來,那就要多惹煩惱了,于是淡淡的道:“那也很好。”

她說了這句話后,放下早飯,轉身出去,這天一直就沒再跟他說話。楊過惴惴不安,生怕得罪了她,想要說幾句話陪罪,她在室中卻始終沒再停留。到得晚間,那少女收拾了碗筷,正要出去,楊過道:“姊姊,你的簫吹得真好,再吹一曲,好不好。”那少女微一沉吟,道:“好的。”出室去取了玉簫,坐在楊過床前,幽幽吹了起來,這次吹的卻是一曲“迎仙客”,平和溫雅,乃是賓主酬答之樂。楊過心想:“原來你在簫聲之中也戴了面具,不肯透露心聲。”

她一曲尚未吹畢,月光緩緩上升,照到墻上,那少女突然放下玉簫,“啊”的一聲叫,站了起來,聲音中顯得十分驚慌。楊過見她一直嫻雅自若,突然間舉止有異,也是吃了一驚,順著她目光看去,只見墻上清清楚楚的印著三個血手印。這三個手印離地甚高,必得躍起方能印上。在月光之下,更加顯得詭異可怖。

楊過不明三個血手印的用意,問道:“姊姊,那是誰的玩的花樣?”那少女道:“你不知道么?赤練仙子。”楊過驚道:“李莫愁?什么時候留的?”那少女道:“定是昨晚你睡熟之后。咱們這里正是三個人。”楊過尚未明白,順了一句:“三個人?”那少女道:“是啊。她留三個手印,就是預行示警,要殺這屋中的三個人。”楊過道:“除了你我,第三人是誰?”只聽門外一人接口道:“是我。”

那茅屋木門呀的一聲推開,進來一個身穿淡黃衫子的少女,身材苗條,瓜子臉兒,正是關陜道上楊過數次救她性命的陸無雙。她笑嘻嘻的道:“傻蛋,這次輪到你受傷了。”

楊過道:“媳婦……”他本想叫她“媳婦兒”,但只說出兩個字,想起身旁溫雅端莊的青衫少女,登時不敢再開玩笑。陸無雙道:“表姊,我接到你的信,立時趕來了。傻蛋,誰打傷你啦?”楊過還未回答,那青衫少女一指墻上的手印,陸無雙“啊”的一聲,臉色大變,猶似見到鬼魅,幼時湖州菱湖鎮上李莫愁留下手印,殺她全家雞犬不留的情景,立時涌上心來。她淚珠的眼眶,滾來滾去,忽然伸出雙手,將楊過和那青衫少女臉上的人皮面具同時拉脫,說道:“咱們趕緊想法兒對付這惡魔,你們兩個還戴這勞什子干么?”

面具一去,楊過眼前登時光亮,但見那少女肉色晶瑩,膚光如雪,鵝蛋臉兒上有一個小小酒窩,微現靦腆,雖不及小龍女那么清麗絕俗,卻也是一位極美的姑娘。

原來她正是陸無雙的表姊程英,當日被李莫愁所擒,險遭毒手,適逢桃花島主黃藥師路過,救了她的性命。黃藥師自女兒嫁后,云游天下,四海為家,他雖胸懷磊落,但老年人孤身一人,不免寂寞,這時見程英稚弱無依,不由得起了憐惜之心,治愈她傷毒之后,程英服侍得他體貼入微,遠勝當年嬌憨頑皮、跳蕩自恣的女兒黃蓉,黃藥師由憐生愛,正式收她為徒。程英的聰明機智,雖然大不及黃蓉,但她心細似發,從小處鉆研,卻也學到了黃藥師不少的看家本領。

這一年她武功初成,稟明師父,北上找尋表妹,終于在關陜道上,與楊過及陸無雙相遇,途中示警,夜半救人,那都是她的手筆了。酒樓上一戰,楊過突然不別而行,程英就帶同陸無雙到這荒山中來結廬療傷。日前陸無雙骨傷痊愈,和一位女友外出游玩,久久不歸,程英記掛起來,出去找她,卻遇上黃蓉大擺亂石陣與金輪法王相斗。這種奇門陣法,她也曾隨黃藥師學過,雖所知不多,但學得極是細到,機緣巧合,將楊過救了回來。

三人聚在一起,談起李莫愁之事,這才知三人幼時曾在湖州相會,李莫愁一只眼睛,就是被楊過的小紅鳥啄瞎。當時李莫愁被黃藥師制住,曾被程英打過四個耳光,最近陸無雙盜了她的“五毒奇書”她更是欲得之而甘心。說將起來,三個少年和那赤練仙子都是結下了深仇,她此次突然到來,暗中不傷楊過,卻留下三個手印,顯是有恃無恐,不怕三人逃走。楊過身上有傷,動彈不得,憑程英和陸無雙二人,實是難以抵敵,三人說了一陣,均感束手無策。

程英道:“我記得那年這魔頭到表妹家來,是天明時來臨,如她今日也是寅初來此,眼下還有三個時辰,楊兄的坐騎腳力甚好,咱們立時逃走,那魔頭也未必就追得上。”陸無雙道:“傻蛋,你身上有傷,能騎馬么?”楊過嘆道:“不能騎也得硬挺,總好過落在這魔頭手中。”陸無雙道:“表姊,你陪這傻蛋向西逃,我故布疑陣,引她往東追。”程英臉上微微一紅,道:“不,你陪楊兄。三人中我和她仇怨最輕,縱然給她擒住,也未必傷害于我,你若落入她手,那可有得受的了。”陸無雙道:“她沖著我而來,若發現我和傻蛋在一起,豈非枉自累了他?”表姊妹倆你一言,我一語,互推對方陪伴楊過逃走。

楊過聽了一會,甚是感動,心想這兩位年少姑娘,居然都是義氣干云,危急之際,甘心冒險來救自己性命,縱然我給那魔頭拿住害死,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。

(第十一集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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