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二八章:紅衣少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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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八章:紅衣少女

兩丐此時手上雖未覺有何異樣,但聽她每說一句,不自禁往手背上望一眼,久聞赤練神掌陰毒無比,中了之后,死時奇疼奇癢,幻象之中,手背上的血色掌印似乎正在慢慢擴大。聽她說要取一千條叫化的性命作抵,心想只好回去稟報幫主,再作計較,互相使個眼色,奔下樓去。

李莫愁心道:“你兩個中了我的神掌,天下除一燈大師外無人醫得。你幫主若要你二人性命,勢必乖乖的拿五毒秘傳來求我。啊喲不好,若是他抄了一個副本留下,卻將原本還我,那便如何?”她又轉念想到:“我神掌暗器,各種毒性的解法,全在那書上載得明白,他們既得此書,何必再來求我?”想到此處,不禁臉如死灰,身形一晃,早已搶在二丐頭里,攔在樓梯中路,砰砰兩掌,將二丐擊回樓頭。

她下去固快,上來時更為迅速,只見黃影閃動,已抓住一丐手臂,用力一抖,喀喇一響,一只手臂軟軟垂下。另一個化子大驚,但他甚有義氣,卻不奔逃,反而搶上來護住那受傷的化子,眼見李莫愁搶上前來,急忙一拳直擊。李莫愁手腕一翻,已抓他五指,順勢一抖,又將他臂骨折斷。

二丐都只一招之間,就被她打得身受重傷,心知今日已然無幸,兩人背靠著背,各舉一只未傷手臂負隅而斗。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:“你二位留著吧,等你幫主拿書來贖。”

二丐見她回到桌邊坐下喝酒背向他,于是一步步的挨向梯邊,欲待俟機而逃。李莫愁緩緩轉過身來,輕輕一笑,說道:“瞧來只有兩位的腿骨也都折斷了,這才得屈留大駕。”說著站了起來。

洪凌波瞧著不忍,道:“師父,我看守著,不讓他們走就是了。”李莫愁淡淡一笑,道:“哼,你良心倒好。”仍是緩緩走近。二丐目中如要噴出火來,只有決死一拼。

耶律齊兄妹一直在旁觀看,二人都是性如烈火,此時再也忍耐不住,同時霍然站起。

耶律齊低聲道:“三妹,你快走,這女人好生厲害。”耶律燕道:“你呢?”耶律齊道:

“我救了二丐,立即逃命。”耶律燕素來崇仰二哥有若天人,聽他說也要逃命,心下難以相信。就在此時,楊過在桌上用力一拍,走到耶律齊跟前,說道:“耶律兄,你我同時出手救人如何?”

耶律齊見他穿的是蒙古裝束,相貌十分丑陋,生平從未遇過此人,心想他既與完顏萍在一起,自然知道自己是誰,但李莫愁如此武功,自己都是絕難取勝,常人出手,只有枉自送了性命,一時躊躇未答。李莫愁聽到楊過說話,向他上下打量,只筧他說話的聲音好生熟悉,似乎曾在那里聽見過。但此人相貌,一見之下決難忘記,卻可斷定素不相識。

楊過道:“我沒兵刃,只好借用。”說著身形一晃,在洪凌波身旁一掠而過,順手在她衣帶上摘下了她的劍鞘,卻在她臉頰上一吻,叫道:“好香!”洪凌波反手一掌,他頭一低,早已從她掌底鉆過,站在二丐與李莫愁之間。這一下身法之快,實在異乎尋常,李莫愁心中暗驚,耶律齊卻是大喜過望,叫道:“這位兄臺高姓大名?”楊過將手一擺,道:“小弟姓楊。”舉起劍鞘道:“我猜里面是一柄斷劍。”拔劍出鞘,那劍果然是斷的。

洪凌波猛然醒悟,叫道:“好小子。師父,就是他。”楊過揭下臉上的面具,說道:“師伯,師姊,弟子楊過拜見兩位。”這兩句師伯、師姊一叫,耶律齊固然是如墮五里霧中,陸無雙也是大為驚訝:“怎么這傻蛋叫她們師伯、師姊?”李莫愁淡淡一笑:“嗯,你師父很好啊?”楊過心中一酸,眼眶兒登時紅了。

李莫愁卻淡淡一笑,說道:“你師父當真調教得好徒兒啊。”原來日前李莫愁在道上與他試了三招,楊過以奇技怪招化解了她的“三無三不手”,日后細細琢磨,始終推想不出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門下。當日楊過扮作全真道人,武功家數,非純粹全真一派。她數年前在古墓中曾與之相遇,隱約記得他的相貌,但楊過武功大勝疇昔,每次想到:“看來他就是師妹的弟子。”接著總想:“唉,師妹的弟弓那能有這等武功?”此時聽他口稱“師伯、師姊”,果然是古墓中所見之人,不由得暗暗心驚:“這小子已如此厲害,師妹是更加了不得啦。”但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。

楊過聰明伶俐,自早猜到她的心意,又行一禮道:“師父敬問師伯安好。”李莫愁道:“她在那里呢?咱姊妹很久沒見啦。”楊過道:“師父就在左近,稍待片時,必來參見。”他知自己遠不是李莫愁的對手,即使君上耶律齊,仍是難以取勝,于是擺下“空城計”,抬出師父來嚇她一嚇。李莫愁道:“我自管教我徒兒,又干你師父什么事了?”楊過笑道:“我師父向師伯求個情,還是將師妹放了吧。”李莫愁微微一笑,道:“你亂倫犯上,與師父做了禽獸般的茍且之事,卻在人前師父長,師父短的,羞也不羞?”

楊過一聽,臉上登時慘白。他心中對小龍女敬若天神,聽她出言辱及師父,胸口熱血上涌,一提劍鞘當作劍使,急刺過去,李莫愁笑道:“你丑事行得,還怕旁人說么?”楊過使開全真派劍法,連環急攻,凌厲無比。這時王重陽當年留下用以克制林朝英玉女劍的武功,招招攻向李莫愁的要害,李莫愁不敢怠慢,拂塵擺動,見招拆招,凝神接戰。

數招一過,李莫愁但覺對方的劍法精奇無比,壓力也是越來越沉,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對方意料之中,竟給他著著搶先,若非自己功力過勝,居然要落下風。李莫愁心中恨道:“師父好偏心,將這套劍法留著單教師妹。”招數一變,突然縱身而起,躍到了桌上,右足斜踢,左足卻踏正在一只酒杯口上。只因這一足踏得甚正,重量平均落于杯口,酒杯竟不翻倒,她笑哈哈的道:“你的姘頭有沒教你這一手?”

楊過一怔,怒道:“什么姘頭?”李莫愁笑道:“我師妹曾立過誓,不失守宮砂決不下山。她既隨你下山,不是你姘頭是什么?”楊過怒極,更不打話,揮動劍鞘縱身一涌,也上了桌。只是他輕功不及對方,不敢站踏酒杯,卻去踏在一只菜碗之上,橫鞘猛劈,李莫愁拂塵起處,將劍鞘擋開,笑道:“這輕功不壞啊!你姘頭待你果然很好,說得上有情有義。”

楊過怒氣勃發,不可抑止,叫道:“姓李的,你是人不是?口中說人話不說?”一面喝罵,一面猛力急攻。李莫愁淡淡的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我古墓派出了你這兩個敗類,可說是丟了臉。”她一面招架,一面不住出言譏諷。耶律兄妹,完顏萍,陸無雙等都是面面相覷,聽楊過不發一言辯駁,心想這多半是真情,不由得隱隱對他生了鄙夷之意。

須知楊過的武藝雖然大進,李莫愁對他卻并不畏懼,所怕的是小龍女窺伺在側,突然出手,那就難以抵敵,是以她污言穢語,要罵得小龍女不敢現身。楊過生就一副剛強猛烈的脾氣,給她這么一罵,神情大變,手腳顫抖,頭腦中忽然一暉,只覺眼前發黑,一個站立不穩,大叫一聲,劍鞘脫手從桌上摔了下來。李莫愁微微冷笑,一拂塵往他天靈蓋直擊下去。

耶律齊見情勢危急,在桌上搶起兩只酒杯,往李莫愁背上打去,兩只酒杯分擊她背心“至陽”與“陽關”兩穴,這原是人身督脈的要穴。李莫愁聽到背后暗器風聲,她內功深湛,吸一口氣,封住了全身穴道,定要一拂塵將楊過打死再說,心想旁人就施暗算,也打不動我的穴道。那知酒杯未到,酒先潑至,但覺“至陽”與“陽關”兩處穴道被酒流沖得微微一麻,暗道:“不好!原來師妹到了。酒已如此,酒杯何堪?”急忙倒轉拂塵,及時拂開兩只酒杯,只覺手臂一震,心中更增煩憂:“怎么這小妮子力氣也得這么大?”

待得轉過身來,見揚手擲杯的并非小龍女,卻是那蒙古裝束的長身少年,李莫愁大為驚訝:“后輩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?”只見他拔出長劍,朗聲說道:“仙姑下手過于狠毒,在下要討教幾招。”李莫愁見他慢慢走近,腳步凝重,看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,但適才打這兩只酒杯以及舉手投足之間,竟似有二十余年功力一般,當下凝眸笑問:“閣下是誰?尊師是那一位?”

耶律齊躬身道:“在下耶律齊,乃是全真派門下。”此時楊過已悠悠醒來,但見完顏萍俯身望著自己,淚眼瑩瑩,憂形于色,猛聽得耶律齊說是全真派門下,不由得吃了一驚。李莫愁問:“尊師是馬鈺,還是丘處機?”耶律齊道:“都不是。”李莫愁道:“那定是王處一了?”耶律齊道:“不是。”李莫愁格格一笑,指著楊過道:“他自稱是王重陽的弟子,那你和他是師兄弟啦。”耶律齊一驚,道:“不會吧?王真人謝世已久,這位兄臺那能是他弟子?”李莫愁皺眉道:“嘿嘿,全真門下就沒一個好人,看招。”一拂塵擊了下來。

耶耶齊左手捏著劍訣,左足踏開,一招“定陽針”,向上斜刺,正是正宗的全真劍法。這一招神完氣足,意在劍先,勁、功、式、力,無一不是恰到好處,看來平平無奇,但要練到這般沒半點瑕疵,天資稍差之人,積一世功夫也未必能夠,楊過在重陽宮中學過全真劍法,自然識得其中妙處,他武功學得雜了,雖然會者甚多,但駁而不精,這一招“定陽針”,就無論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。

常言道:“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沒有。”李莫愁見他此招一出,就知是個勁敵,于是身形斜走,拂塵后揮,但見灰影閃動,塵尾或左或右,四面八方的掠了過來,只要身上有一處被塵絲帶到,非死即傷,耶律齊臨敵經歷甚少,此時初逢強敵,當下抖擻精神,全力應付,剎時之間拆了四十余招,李莫愁越攻越近,耶律齊縮小劍圈,凝神招架,眼見敗象已成,但李莫愁要立時得手,卻也不成。她暗暗奇怪:“這小子果是極精純的全真武功,雖然不及丘馬王諸子,卻也不輸于孫不二、郝大通,當真是全真門下,能人輩出。”

又拆數招,李莫愁賣個破綻,讓對方一劍刺來。耶律齊不知她的狡計,提劍直刺,李莫愁忽地飛出一腳,踢中他的手腕,耶律齊手上一疼,長劍脫手,但他雖敗不亂,左掌斜劈,右手竟用擒拿法,去奪她拂塵,李莫愁一笑,贊道:“好俊功夫啊!”

此時楊過頭腦已不再暈,破口罵道:“賊賤人,今生今世我再不認你做師伯。”挺劍鞘上前夾攻。李莫愁笑道:“是啊,你是你師父的漢子,那末叫我師姊也成。”只見耶律齊的長劍落下,拂塵一起,卷住長劍,往楊過臉上擲到。楊過看準長劍來勢,舉起劍鞘迎去,陸無雙、完顏萍等齊聲驚呼,只聽得刷的一聲,那長劍正好插入了劍鞘之中。

這一下以鞘就劍,確實是間不容發,只要那劍鞘偏得厘毫,以李莫愁這一擲之勢,長劍自是在楊過身上穿胸而,須知他在古墓中勤練暗器,對拿捏時刻力道輕重、準頭方位各節,確已練到得心應手,此刻才敢在李莫愁面前露這一手,他接著拔劍出鞘,右手劍,左手鞘,右手使的是劍招,左手卻將劍鞘當作點穴的判官筆用,與耶律齊聯手雙戰。

這時酒樓上,但見凳翻臺斜,碗碎碟破,其余酒客早已走避一空。洪凌波自跟師父出道以來,從未見過她在戰斗中落過下風,是以雖見二人向她夾攻,心中毫不擔憂,只是站在一旁觀戰。三人斗到酣處,李莫愁招數又是一變,一股勁風,竟迫得二人站立不定,剎那之間,耶律齊與楊過迭遇險招。

耶律燕與完顏萍叫聲:“不好。”同時上前助戰。但這二人加入戰團,難挽敗勢,猛地里耶律燕腿上給拂塵拂中了一下,疼得跪下半條腿,險險摔倒。耶律齊見妹妹受傷,心神一亂,被李莫愁幾下猛攻,不由得連連倒退。那青衣少女見情勢危急,縱上前來扶起耶律燕退開。李莫愁惡戰之中,當真是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見那少女縱起時身法輕盈,顯是名家弟子,一拂塵往她臉上點了過去,問道:“姑娘尊姓?尊師是那一位?”

二人相隔丈余,但那拂塵說到就到,晃眼之間,塵尾已揮到她的臉前。青衣少女嚇了一跳,右手一揚,袖中揮出一根兵刃,將拂塵擋了開去。李莫愁見這兵刃來得古怪,晶瑩生光,長約三尺,似乎是一根洞簫玉笛,心中琢磨:“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?”數下急攻,要逼她盡展所長。那少女抵擋不住,楊過與耶律齊急忙搶上相救。但實在難敵李莫愁那東發一招,西劈一掌,霎時之間險象環生。楊過心想:“咱們只要稍有疏虞,眼前個個人要命喪當地。”當下張口大叫:“媳婦兒,我的好妹子、好姊姊、耶律師妹,大家快下樓逃命吧,這賊婆娘厲害得緊。”四個女子聽他滿口亂叫,均是又喜又惱,眼見情勢確是緊迫已極,陸無雙首先下樓,青衣少女也扶著耶律燕下去。

兩個化子見這幾位少年英俠,為了自己而與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,有心要上前助戰,苦于手臂被折,動手不得。他兩人極有義氣,雖然李莫愁無暇相顧,二人卻始終站著不動,不肯先楊過等人逃命。

楊過與耶律齊并肩而斗,抵擋李莫愁愈來愈凌厲的招術,接著完顏萍也退下樓去。李莫愁一步步搶攻,雖然得勝,心中卻大為惱怒:“我生平要殺誰就殺誰,今日卻教兩個小子擋住了,若是陸無雙這賤人竟因此逃脫,赤練仙子可說是威名掃地了。”

眾人各出全力,自酒樓上斗到街心,又自大街斗到荒郊。楊過口中不住叫嚷:“媳婦兒,親妹子,走得越快越好。耶律師妹,青衣姑娘,你們走吧。咱兩個男子漢死不了。”

耶律齊卻是一言不發,他年紀只比楊過稍大幾歲,但一個神色威嚴,沉毅厚重,一個輕捷驃悍,浮躁跳脫,性格全然不同。二人斷后擋敵,也是耶律齊硬碰硬的接敵人毒招,楊過卻縱前躍后,使出各種各樣怪異武功,擾亂李莫愁的心神。

李莫愁見小龍女始終沒有現身,拂塵施展之時更是放心托膽。楊過耶律齊究竟功力和她相差太遠,戰到此時,二人均已面紅心跳,呼呼氣喘。李莫愁大喜,心道:“不用半個時辰,可盡取這幾人的性命。”忽然空中幾聲唳鳴,聲聲清亮,兩頭大雕往她頭頂撲了下來。

這兩頭大雕神駿無倫,急撲而下時帶得滿地灰沙飛揚,聲勢驚人。楊過識得這一對雕是郭靖夫婦所養,自己幼時在桃花島上,也曾與雙雕一起玩耍,心想雙雕既來,郭靖夫婦必在左近,自己反出全真教重陽宮,可不愿再與他相見,急忙躍后數步,取出人皮面具戴在臉上。

此時雙雕左攻右擊,上下翻飛,與李莫愁斗得極是激烈。原來雙雕記心甚好,當年吃過她冰魄神針的苦頭,老是懷恨在心,此時在空中遠遠望見,登時飛來搏擊,但害怕她銀針的厲害,一見她揚手,立即振翅上翔。耶律齊在旁瞧得奇怪,見雙雕難以取勝,叫道:

“楊兄,咱們同上,四面夾擊,瞧她怎地?”

正要猱身搶上,忽聽東南方馬蹄聲響,一乘馬急奔而至。那是一匹身長腿高的紅馬,腳步迅捷無比。剛聽到蹄聲,那馬已到了跟前,眾人都是一驚:“這馬怎么如此快法?”

只見馬上騎著一個紅衣少女,連人連馬,宛如一大塊火炭撲了過來,只有一張雪白的臉龐才不是紅色,她一勒馬韁,那馬倏地立住。這馬能在急奔之中驟然站定,既不人立,復不嘶鳴,神定氣閑,真是難得之極。耶律齊自幼在蒙古長大,駿馬不知見過多少,但如此英物,卻是從所未見,不由得大為驚訝。

須知此馬乃郭靖在大漠所得的汗血寶馬,當年是小紅馬,此時馬齒也已長,算來已入暮年,但神物與凡馬不同,年紀雖老,仍是腳力雄健,不減壯時。騎在馬上的,自是郭靖與黃蓉的女兒郭芙了。

楊過與她多年不見,心中想到她時,總記得她是個驕縱蠻橫的女孩,那知此時已長成一個頻若春花的美貌少女。她一陣急馳之后,額頭微微見汗,雙頰被紅衣一映,更加顯得嬌艷,她駐馬向雙雕看了片刻,又向耶律齊等人瞥了一眼,眼光掃到楊過臉上時,一來見他穿著蒙古裝束,二來他戴了面具后容貌怪異,不由得雙蛾微蹙,神色間頗有鄙夷之意。

楊過自幼與她不睦,此番重逢,見她仍是憎惡自己,自卑自傷之心更加強了,心道:“你瞧我不起,難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?你爹爹武功蓋世、你媽媽是當世女俠,你外公是武學大宗師,天下幫會門派之中,無一人不敬重你家。可是我父母呢?我媽是個鄉下捉蛇女子,我爹不知是誰,又死得不明不白……哼,我自然不能跟你比,我生來命苦,受人欺辱,你再來欺辱,我也不在乎。”

他站在一旁暗暗傷心,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,活在世上了無意味。只有師父小龍女對自己一片真心,可是此時又不知去了何方?不知今生今世,是否還有重見她的日子?心中正自難過,聽得馬蹄聲響,又有兩乘馬馳來。這兩匹馬一青一黃,雖然也都是良種,但與郭芙的紅馬相比,可就差得太遠。每匹馬上騎著一個少年男子,均是身穿黃衫。

郭芙叫道:“武家哥哥,又見到這惡女人啦。”原來馬上的少年,正是武敦儒、武修文兄弟。二人一見李莫愁,她是殺死母親的大仇人,數年來日夜不忘,豈知在此處相見,登時一躍下馬,各抽出劍,左右攻了上去。郭芙叫道:“我也來。”從馬鞍旁取出寶劍,下馬上前助戰。

李莫愁見敵人越來越多,眼前兩個少年一上來就是面紅耳赤,惡狠狠的情同拼命,而且劍法精純,顯然也是名家弟子,接著又有一個美貌少女上來,劍尖微顫,耀眼生光,竟是一柄寶劍。她這一劍斜刺正至,暗藏極厲害的后著,功力雖然尚淺,劍法卻是極為奧妙,心中一凜,道:“你是桃花島郭家姑娘?”

郭芙左手捏個劍訣,身形縱起,人在半空,笑道:“你倒識得我。”一聲甫畢,向前搶上兩步,刷刷連刺兩劍,李莫愁舉拂塵一擋,心道:“小女孩兒驕橫得緊,憑你這點本領,若不是忌憚你的爹娘,就有十個也一起斃了。”拂塵回轉,正想奪去她的長劍,突然間兩脅間風聲颯然,武氏兄弟的兩柄長劍指了過來。須知他哥兒倆和郭芙都是郭靖一手親傳的武藝,三人在桃花島上朝夕共處,所練是同樣的劍法,三人劍招配合得緊緊無比。此退彼進,彼上此落,雖然并非什么陣法,三柄劍使將開來,居然也有三個高手的聲勢規模。

三人二雕連環搏擊,將李莫愁圍在垓心。若憑他三人真實本領,時間稍長,李莫愁必能俟機傷得一人,其余二人就絕難自保。但她眼見敵方人多勢眾,若是一擁而上,倒是不易對敵,若再惹得郭靖夫婦出手,更是討不了好去,當下拂塵一卷,笑道:“瞧瞧你家姑娘耍猴兒的手段!”呼呼呼連進六招,每一招都是直指要害,逼得郭芙與武氏兄弟手忙腳亂,不住跳躍避讓,當真有些猴兒的模樣。李莫愁左足獨立,滴溜溜一個轉身,叫道:“凌波,去吧!”師徒倆向西北方奔去。

郭芙叫道:“武家哥哥,她怕了咱們,追啊!”提劍向前直追,武氏兄弟展開輕功,隨后趕去。李莫愁將拂塵在身后一揮一拂,瀟灑自如,足下微塵不起,輕飄飄的似是緩步而行,但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氣,卻與她師徒倆愈離愈遠。只有兩只大雕才追趕得上,時時飛下搏擊,武敦儒比較持重,眼見今日報仇無望,吹動口哨,召雙雕回轉。

耶律齊等生怕三人有失,隨后趕來接應,見郭芙等回轉,當下上前行禮相見。眾人都是少年心性,三言兩語就談得極為投機。耶律齊忽然想起,叫道:“楊兄呢?”完顏萍道:“他獨自一個兒走啦。我問他到那里去,他理也不理。”說著垂下頭來。耶律齊奔上個小丘,四下一望,只見那青衣少女與陸無雙并肩而行,走得已遠,兩人正在喁喁細語,也不便上去打擾,楊過卻是沒半點影蹤。耶律齊心中茫然若失,他與楊過此次初會,見他武功卓異,性子豪爽,一見就覺得投合,雖聽李莫愁辱罵他與師父有什么茍且之事,總是結交之念勝過了鄙夷之意,心想:“這樣一位少年豪杰,實在難得。當真有甚不端行為,我好好勸他,只要立時改過,仍不失為一個響當當的好漢子。”此時見他忽然不別而行,倒似不見了一位多年結交的良友一般。

原來楊過見武氏兄弟趕到,與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,三人神情親密,所施展的劍法又是極為精妙,數招之間竟將李莫愁趕跑。他不知李莫愁是害怕郭靖夫婦這才避去,還道三人的劍招之中暗藏極厲害的潛力,逼得她非逃不可。因當日郭靖送他上終南山學藝時,大展雄威打敗無數道士,武功之高,在他小小心靈中留下了永志不忘的極深印象,心想郭靖教出來的弟子,武功自然勝己十倍,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念頭,見到郭芙等三人一招普通劍法,也以為其中必含奧妙后著。

他越看越是不忿,想起幼時在桃花島上被武氏兄弟打得遍體鱗傷,逃在山洞中一晚不歸之事,又想起黃蓉故意不教自己武功,郭靖將自己送到重陽宮去受一群惡道折磨,只覺滿腔怨憤不能自已,眼見完顏萍、陸無雙、青衣少女、耶律燕四女都是眼望自己,臉有詫異之色,心想:“好,你們都嘲笑我,瞧不起我!”突然發足狂奔,也不依循道路,只在荒野中亂走。

此時他心智失常,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與自己為難,其實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,雖然神色有異,完顏萍等又那里瞧得見?平白無端,旁人又怎會嘲笑他?他本來自西北向東南行,現下要與這些人離得越遠越好,反而行返西北。他心中混亂,厭憎塵世,摘下面具,盡揀荒僻無人的亂山中容身,肚子饑了,就摘些野果野菜果腹。他越行越遠,越走越高,不到一個月,已是形容枯槁,衣衫破爛不堪,到了一處高山叢中。他不知這是天下五岳之一的華山,但見形勢險峻,就發狠往絕頂上爬去。

楊過輕功雖高,但華山是天下之險,卻也不能說上就上。待他爬到半山時,天時驟寒,烏云沉沉,接著竟飄飄蕩蕩的下起大雪來。他心中煩惱,盡力折磨自己,并不找個處所避寒,風雪越大,越是在巉崖峨壁行走,行到天色向晚,那雪越加大了,足底一溜一滑,道路更是難于辨認,若是踏一個空,勢必掉在萬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。楊過并不在乎,將性命瞧得極是輕濺,仍是昂首直上。

又走一陣,忽聽身后發出極輕的嗤嗤的之聲,似有什么野獸在雪中行走,楊過轉過身來,不見到什么,但雪地里卻留下一串腳印,印在自己,腳印之旁。楊過吃了一驚,看這腳印,正是有人跟蹤自己,但怎么回頭卻不見人影?如果是鬼應該沒有足印留下,倘若是人,身法又怎能如此迅速?他呆了半晌,轉過身來又走,只走得十余步,后面嗤嗤嗤響聲又起,正是踏雪之聲。他倏地回身,這一下出人不意,心想定要發覺是誰。那知雪地中仍祇留著兩排足印,那人的衣角背影也沒瞧見半點。

若是換作旁人,雖然本領再高,也不免害怕,但楊過早將性命溪出去不要,反而好奇心起,定要尋個水落石出,心想四下里又無樹木草叢隱避,一邊是山,一邊是深谷,除非飛上天去。但縱然是鳥兒般飛上天去,也能看到。他一面走,一面心中打主意,只聽得背后嗤嗤嗤的踏雪之聲又起,心中琢磨:“此人必是個武功極高之人,見我肩頭一動,就知我要轉身,搶先藏了起來。這一次我肩頭不動,瞧他逃到那里?”當下鼓勇向上急爬,突然之間一彎腰,雙眼從自己胯下向后望去。這姿勢是歐陽鋒教他倒豎練功時所用,平時練之有素,是以彎腰后望時迅速之極,真如閃電一般,只見后面一個人影一晃,躍向山谷之中。

楊過大吃一驚:“啊也,這一下害了他的性命。”忙向谷中張望,只見一人伸出一根手指鉤住在石上,身體卻是凌空。原來他數次相戲,都是用這法子。楊過見他以一指之力支持全身重量,憑臨萬仞深谷,其實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,于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,說道:“老前輩請上來!”那人哈哈大笑,震得山谷鳴響,手指一捺,人已如大鳥般從山崖旁躍了上來,突然改笑聲為厲聲,說道:“你是藏邊五丑的同黨不是?半夜三更,鬼鬼祟祟在這里干什么?”

楊過被他這般沒來由的一罵,觸動心事,突然間放聲大哭,想起一生不幸,受人輕賤,自己敬之愛之的小龍女,卻又無端怪責,此生再無相見之日,哭到那傷心之處,真是悲慟難解,愁腸千結,似乎古往今來的怨憤傷心,盡數要在這一哭之中發泄?

那人起初見他大哭,不由得一怔,聽他越哭越是傷心,更是奇怪,后來見他竟是得沒完沒了,突然之間縱聲長笑,一哭一笑,在山谷間交互撞擊,直震得山上積雪一大塊一大塊的往下掉落。

(第七集冊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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