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二七章:三招絕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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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七章:三招絕技

楊過見她秋波流轉,真與小龍女一模一樣,不自禁想抱她一抱,親她一親,只是此事太過大膽、荒唐,咬住刀背,一張臉脹得通紅。完顏萍那知他的心事,但見他神色怪異,心中微感驚奇,自覺全身酸麻,雙腿軟軟的似欲摔倒。楊過踏上一步,距她不過尺許,正想拋去刀子,把嘴唇湊到她眼皮上去親一個吻,猛地想起:“她曾感激那耶律公子以禮相待,難道我就不如他了?哼,我偏要處處都勝過他。”楊過生性偏激,自幼又無父母師長教養,什么禮法道德,全然不懂,行事全憑一已好惡,當時若非此一念好勝,真要抱住完顏萍來親她一親了,于是低下頭來,下顎一擺,將刀柄在她腰間撞了一撞,解開她的穴道,將刀柄遞了過去。

完顏萍不接刀子,忽地雙膝跪地,說道:“求師父指點,小女子得報父母深仇,永感大德。”楊過大為狼狽,急忙扶起,說道:“我那里能做你師父?不過我能教你一個殺死耶律公子的法門。”完顏萍大喜,道:“只要殺了耶律公子,他哥哥和妹子都非我對手,我自能再殺他父親……”說到此處,忽然轉念道:“唉,待得我學到殺他的本事,那耶律老兒怎能還在世上。我父母之仇,終究是報不了的啦。”

楊過笑道:“那耶律老兒一日之命,總還是有的。”完顏萍道:“什么?”楊過道:

“要殺耶律齊,又有何難?現下我教你三招,今晚就能殺了他。”完顏萍曾三次行刺律楚材,三次都被耶律齊行若無事的打敗,知他本領高于自己十倍。她想楊過武功雖強,未必這就勝過耶律齊,但縱使勝他,也決不能只教自己三招,就能用之殺他,而今晚就能殺他,更是萬萬不能的了。她怕楊過著惱,不敢出言反駁,只是微微搖頭,眼中那股叫楊過瞧了發癡發狂的眼色,不住滾來滾去。

楊過何等聰明,早知她的心意,說道:“不錯,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,當真動起手來,說不定我還是輸多嬴少。但要教你三招,今晚去殺了他,卻不費吹灰之力。就只怕他曾饒你三次,你下不了手殺他罷了。”完顏萍心中一動,隨即硬著心腸道:“他雖有德于我,但父母之仇,不能不報。”楊過道:“好,這三招我便教你。但若你能夠殺他而不殺,那便如何?”完顏萍道:“憑你處置便了,反正你這么高明本領,要打要殺,難道我還能逃得了么?”楊過心道:“我那舍得打你殺你?”于是微微一笑,道:“其實這三招也沒什么希罕?你瞧清楚了。”

當下從她手里接過刀來,緩緩自左而右的砍去,說道:“第一招,是‘云橫秦嶺’。”完顏萍心想:“這一招我早就會了,何用你教?”見刀鋒橫來,側身而避。楊過突出左手,抓住她的右掌,說道:“第二招,是你鐵掌功的‘枯藤纏樹’。”完顏萍心想:“這一招是我鐵掌功的十八擒拿手之一,又何用你教了?但不知他怎會使我鐵掌門的掌法?”

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的手掌,心中一蕩,笑道:“你該學羊脂玉掌功,怎么去學鐵掌了?”完顏萍不知他是出言調笑,道:“有羊脂玉掌功么?這名兒倒挺美。”

鐵掌門的拿手功夫一是輕功,二是掌法,十八擒拿手尤其厲害,九陰真經集天下武功之大成,一通無所不通,楊過練了真經,也就粗知鐵掌門的擒拿法,只是真正精要之處,自然不知。完顏萍覺得他捏住自己手掌,一緊一放,輕輕撫摸,不知他用意何在,但覺他這擒拿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的厲害,當下睜大雙眼瞧著他,等他再教第三招。

完顏萍心想:“你第一招與第二招都是我鐵掌門的功夫,并無特異之處,難道單憑第三招一招,就能殺了耶律公子?”楊過望著她的眼睛,叫道:“你瞧仔細了!”突然手腕翻處,橫刀往自己頭頸中抹去。

完顏萍大驚,叫道:“你干什么?”她右手被楊過牢牢握住,忙伸手來奪他的刀子。

雖在危急之中,她的擒拿手法仍是出招極準,一把抓住楊過手腕,往外一拗,叫他不能用刀鋒自刎。楊過雙手一松,向后躍開三步,笑道:“你學會了么?”

完顏萍驚魂未定,被他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,不明他的用意。楊過笑道:“你先用‘云橫秦嶺’橫削,再用‘枯藤纏樹’牢牢抓住他右手,第三招舉刀自刎,他勢必用左手救你。他跟你立過誓,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,任你殺他,這叫做死而無怨。這不成了么?”完顏萍一想不錯,但她怔怔的望著楊過,心想:“你小小年紀,怎么想得出這等刁鉆古怪的法子來?”楊過道:“這三招萬無一失,若不收效,我跟你磕頭。”完顏萍微微搖頭道:“他說過不用左手,一定不會用的。那便怎地?”楊過道:“那又怎地?你報不了仇啦,自己死了不就干凈?”完顏萍凄然點頭,道:“你說得對,多謝你指點迷津,你到底是誰?”

楊過還未回答,窗外忽然有個女子聲音叫道:“他叫傻蛋,你別聽他的鬼話。”楊過聽得是陸無雙的聲音,只笑了笑,并不理會。完顏萍縱向窗邊,只見黑影一閃,一個人影躍出了圍墻。完顏萍待要追出,楊過拉住她手笑道:“不用追,是我的同伴。她最愛跟我過不去。”完顏萍望著楊過,沉吟半晌,道:“你既不肯說,那也罷了。我總相信你對我并沒歹意。”楊過的性兒最是吃軟不吃硬,若有人逼他欺他,他死也不服,此時完顏萍秋波一轉,神色楚楚,不由得起了一股憐香惜玉之心,當下拉著她手,并肩坐在床上,柔聲說道:“我姓楊名過,我爹爹媽媽都死啦,跟你身世一般……”

完顏萍聽他說到這里,心里一酸,兩滴珠淚奪眶而出,楊過情緒激動,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完顏萍從懷里抽出一塊手帕,擲給了他。楊過拿到臉上一抹,只感到一陣淡淡的香氣,想到自己身世,眼淚越來越多。完顏萍強笑道:“楊爺,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。”楊過道:“別叫我楊爺。你今年幾歲啦?”完顏萍道:“我十八歲,你呢?”楊過道:

“我也是十八。”心想:“我若是月份小過她,被她叫一聲兄弟,沒有味兒。”于是道:

“我是正月里的生日,以后你叫我大哥得啦。我也不跟你客氣,叫你妹子啦。”完顏萍臉上一紅,覺得此人作事處處單刀直入,好生古怪,但對自己確是沒有惡意,于是點了點頭。

楊過新認了個妹子,喜得心癢難搔。陸無雙罵他氣他,他就不住逗她為樂;完顏萍容色悄麗,身材瘦削,遭遇不幸,似乎生來就叫人憐惜,最要緊的,是她一雙眼波竟與小龍女極為相似。楊過望著她的眼睛,忽而將她的黑衣幻想為白衣,將她瘦瘦的瓜子臉幻想成為小龍女清幽絕俗的容貌,癡癡的瞧著她,自己臉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、想念、愛憐等等的柔情來。他情緒強烈,臉上神色也是大異尋常,完顏萍有點害怕,輕輕掙脫了他手,道:“你怎么啦?”

楊過如夢方醒,嘆了口氣,道:“沒什么。你去不去殺他?”完顏萍道:“我這就去。楊大哥,你陪不陪我?”

楊過待要說“自然陪你去”,但轉念一想:“若我在旁,她有恃無恐,自刎之情不切,耶律齊就不會計。”于是說道:“我不便陪你。”完顏萍眼中登時露出凄涼神色,楊過心里一軟,幾乎要答應陪她,那知完顏萍幽幽的道:“好吧,楊大哥,只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啦。”楊過忙道:“那里?那里?我……”完顏萍取出一錠銀子拋在桌上,給那民家作房飯之資,徑自竄了出去。她輕功極好,片刻之間,又已回到耶律晉的住處。

那時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,正要安歇,完顏萍在大門上敲了兩下,朗聲說道:“完顏萍求見耶律公子。”早有四名侍衛奔過來待要攔抯,耶律齊將板門打開,說道:“完顏姑娘有何見教?”完顏萍道:“我再領教你的高招。”耶律齊心中奇怪:“怎么她如此不自量力?”于是側身讓開,右手一伸道:“請進。”完顏萍進房拔刀,呼呼呼連環三招,刀影中夾著六招鐵掌,這叫做“一刀夾擊雙掌”。耶律齊左手下垂,右手劈打戳拿。將她三刀六掌盡數化解,心想:“怎生尋個法兒,叫她知難而退,永不再來糾纏?”

二人斗了一陣,完顏萍正要使出楊過所授的三招,門外忽有一個女子叫道:“耶律公子,她要騙你使用左手,須小心了。”正是陸無雙的聲音。耶律齊一怔,完顏萍不等他會過意來,立時一招“云橫秦嶺”削去,待他側身閃避,斗地伸出左手,正是“枯藤纏樹”

,已抓住耶律齊的右手,自己右手一振,將刀猛往頸中抹去。

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,耶律齊心中轉了幾轉:“定須救她!但她是騙我用左手,我一用左手,那就得憑她處置了。大丈夫死則死耳,豈能見死不救?”本來楊過逆料耶律齊的心思,只要突然出這三招,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,那知陸無雙從中搗亂,事先通知了他。但耶律齊慨慷豪俠,明知這一出手相救,自己性命不保,危急之際,竟然還是伸出左手,在完顏萍右腕上一擋,手腕一翻,奪過了她的柳葉刀來。

二人交換了這三招,各自躍后兩步,耶律齊不等她開口,將刀擲了過去,說道:“你已迫得我用了左手,我的性命交給你,但有一事相求。”完顏萍臉色慘白,道:“什么事?”耶律齊道:“求你別再加害家父。”完顏萍“哼”了一聲,慢慢走近,舉起刀來,燭光下見耶律齊神色坦然,凜凜生威。她是個極溫文極嬌柔的少女,見到這般真正男子漢的氣概,想起他是為了相救自己方用左手,這一刀那里還歌得下去?她眼中殺氣突然轉柔和,將柳葉刀往地下一擲,掩面奔出。

此時她六神無主,信步所之,直奔郊外,到了一處深水之旁,望著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,心中亂成一團。過了良久良久,嘆了一口長氣,忽然身后也有一聲嘆息,靜夜聽來,竟是充滿著森森鬼氣。完顏萍一驚,轉過身來,只見一個人影站在身后,正是楊過。她叫了聲“楊大哥”,垂首不語。楊過上前握住她雙手,道:“妹子,要為父母報仇,原非易事,那也不必急急。”完顏萍道:“你都瞧見了?”楊過點點頭。完顏萍道:“像我這等無用之輩,報仇自然不易。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,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。”

楊過攜著她手,并肩在一棵大樹下坐地,說道:“縱然學得我的武功,又有何用?你雖不能報仇,總知道仇人是誰。我呢,連我爹爹是怎樣死也不知,是誰害死他也不知,甚么報仇雪恨,全不必提。”

完顏萍一呆,道:“你父母也是給人害死的么?”楊過嘆道:“我媽是毒蛇咬死的,我爹爹卻死得不明不白。我從來沒見過我爹一面。”完顏萍道:“那怎么會?”楊過道:

“我媽生我之時,我爹已經死了。我常問我媽,爹爹到底是怎樣死的,仇人是誰。我每次問起,媽媽總是垂淚不答,后來我卻不敢再問啦。那時候我想,等我年紀大些再問不遲,那知道媽媽忽然不幸中了蛇毒。她臨死時我又問起,媽媽說道:‘你爹爹行止不端,恐有應得。害他之人本領極大,又是好人,孩兒,你這一生一世千萬別想報仇二字。’唉,你說我怎生是好啊?“他說這一番原意是安慰完顏萍,但說到后來,自己也傷心起來。古人說道:“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”,人若不報父仇,乃是最大的不孝,終身蒙受恥辱,為世人不齒。楊過連殺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,難怪他說起來,是傷心又是怨憤了。

完顏萍道:“是誰養你大了?”楊過道:“又有誰了?自然是我自己養自己。我媽死后,我就在江湖上東游西蕩,這里討一餐,那里挨一宿,有時肚子餓得抵不住,偷了人家一個瓜兒薯兒,常常給人家抓住,飽打一頓。你瞧,這里有個傷疤,這里的骨頭突出來,都是小時給打的。”一面說,一面卷起衣袖褲管給她看,星光朦朧下完顏萍瞧不清楚,楊過抓住了她的手,在自己小腿的傷疤上撫摸。

完顏萍心腸很軟,生來多愁善感,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疤痕,不禁心中一酸,暗想自己雖然國破家亡,但父親留下不少親故,金銀財寶更是不計其數,與他的身世相較,自己又是幸運得多了。

二人默然半晌,完顏萍將手輕輕縮轉,離開了他的小腿,但手仍是讓他握著,低聲道:“你又怎地學會了這一身武功?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兒?”楊過微微一笑,道:“我不是蒙古的官兒。我穿蒙古衣服,那是躲避一個仇家的追尋。”完顏萍喜道:“那好啊。”楊過道:“好什么?”完顏萍臉上微微一紅,道:“蒙古人是我大金國的死對頭,我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的官兒。”

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膩的手掌,大是心神不定,說道:“妹子,若是我做大金的官兒,你又對我怎生?”

完顏萍當初見他容貌英俊,武功高強,本已有三分喜歡,后來聽了他訴說身世,更增了幾分憐惜之情,此時聽他說話有些不懷好意,卻也并不動怒,祇嘆道:“若是我爹爹在世,你要怎么便怎么?現下我爹娘都不在了,一切還說甚么?”楊過聽她語氣溫和,伸出手去搭在她的肩頭,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妹子,我求求你一件事。”完顏萍芳心怦怦亂跳,已自料到三分,低聲問:“甚么?”楊過道:“我要親親你的眼睛,你放心!我祇親你的眼睛,別的甚么也不犯你。”

完顏萍初時祇道他要出口求婚,又怕他要有肌膚之親,就在這荒野之地成了好事,自己如果拒卻,他微一用強,怎能是他對手?何況她少女情懷,一只手被他堅強粗厚的手掌握著,已自意亂情迷,別說他用強,縱然毫不動粗,實在也是難以拒卻,那知他只說要親親自己的眼睛,不由得松了一口氣,可是心中卻又微感失望,微感詫異,當真是中心栗六,其亂如絲了。

她妙目流波,怔怔的望著楊過,眼中微帶嬌羞。楊過凝視她的眼睛,忽然想起小龍女與自己最后一次分別之前,也曾這般又嬌羞又深情的望著自己,不禁大叫一聲,躍了起來。

完顏萍被他嚇了一跳,想問他為了甚么,又覺難以啟齒。楊過心中混亂,眼前晃來晃去,盡是小龍女的眼波。他初見此眼波之時,尚是個混沌未鑿的天真少年,全然不明這眼波之意,但自下得山來,與陸無雙共處幾日,今日又與完顏萍耳鬢廝磨,猛然間想起小龍女的柔情蜜意,此時方解,不由得懊喪萬端,幾欲在大樹干上一頭撞死,心想:“姑姑對我如此一片真情,又說要做我妻子,我竟然辜負她的美意,此時卻又往何處尋她?”突然間大叫一聲,撲上去一把抱住完顏萍,猛往她眼皮上親去。

完顏萍見她如癡如狂,心中又驚又喜,但覺他雙臂似鐵,緊緊箍在自己腰里,當下閉了眼睛,任他恣意憐惜,恣意領受那溫柔滋味,只覺他嘴唇親來親去,始終不離自己的左眼右眼,心想此人雖然狂暴,倒是言而有信,但不知他何以親自己的眼睛?忽聽得楊過叫道:“姑姑,姑姑!”聲音中熱情如沸,卻又顯得極是痛楚。完顏萍正要問他叫甚么,忽然背后一個女子聲音說道:“勞您兩位的駕!”

楊過與完顏萍同時一驚,放手躍開,見大樹旁站著一個青袍女子,正是數次報訊示警,教了他與陸無雙之人。楊過一揖到地,說道:“一再蒙加授手,大德難忘。”那女子恭恭敬敬的還禮,說道:“楊爺忒煞多情,有了眼前新知,還記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舊伴么?”楊過道:“你說是……”那女子道:“李莫愁師徒適才將她擒了去啦!”楊過大吃一驚,顫聲道:“當真?她!她到那里去啦?”那女子道:“你和這位姑娘卿卿我我,正是陸家姑娘被李莫愁擒去之時。”楊過道:“她,她現下不礙事么?”那女子道:“一時三刻還不礙事。陸家姑娘咬定那部秘本給丐幫拿了去,赤練魔頭押著她去追討,性命一時無妨,折磨自然是免不了。”

楊過是個十分沖動之人,說道:“咱們快救她去。”那女子搖頭道:“楊爺武功雖高,只怕還不是那赤練魔頭的對手。咱們枉自送了性命,卻于事無補。”楊過眼光敏銳,雖在黑暗之中,視物仍如白晝,但覺這青衣女子面目是說不出的怪異丑陋,臉上肌肉半點不動,倒似一個死人,教人一見之下,不自禁的生出一種恐怖之意。他向她望了幾眼,不愿再看,心想:“此人對我極好,卻不知怎地,竟生就了這樣一副怪相?”于是問道:“不敢請教姑娘尊姓?小人與姑娘素不相識,何以得承眷顧?”

那女子道:“賤名不足掛齒,將來楊爺自會知曉,眼一快想法子救人要緊。”她說話之時,臉上絲毫不動聲色,若非聽到聲音是從她口中發出,真欲以為她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。但說也奇怪,她說話的聲音卻極是柔嬌清脆,令人聽之醒倦忘憂。楊過道:“既然如此,如何救人,一憑姑娘計議,小人敬聽吩咐便是。”那女子彬彬有禮,說道:“楊爺不必客氣,你武功強我十倍,比我聰明十倍,年紀也大過我,又是個堂堂男子漢,你說什么便什么,我是在這里憑你差遣。”

楊過聽了她這幾句又謙遜,又體貼的話,心頭真是說不出的舒服,心想這女子面目可憎,說話來卻是如此的教人受用,真是人不可貌相了,當下想了一想,道:“那么咱們悄悄隨后跟去,俟機救人便了。”那女子道:“這樣最好。”但不知完顏萍姑娘意下如何?

說著走了開去,讓楊過與完顏萍商議。

楊過道:“妹子,我要去救一個同伴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完顏萍低頭道:“我本事雖低,或者只能出得一點力,楊大哥,我隨同你去救人吧。”楊過本來也舍不得與她分手,聽她如此說,心中大喜,連說:“好,好!”

當下他提高聲音,向那青衣子說道:“姑娘,完顏姑娘愿助咱們去救人。”那女子走近身來,向完顏萍行下禮去,說道:“完顏姑娘,你是金枝至葉之體,行事還須三思。咱們的對頭行事毒辣無比,江湖上稱她作赤練仙子,說她就如赤練蛇那樣的狠毒,當真萬般的不好惹。”她這番話說來甚呈斯文有禮,而語意之中,又顯得誠懇體貼。完顏萍還禮說道:“且別說楊大哥于我有恩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單憑姐姐你這個朋友,我完顏萍也很想交交。我跟了姐姐去,一切小心便是。”那女子過來攜住她手,柔聲道:“那再好也沒有。姐姐,你年紀比我大,還是叫我妹子吧。”

完顏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見她丑陋的容貌,但聽得她聲音嬌美,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掌,也是又軟又嫩,只道她是個美貌少女,心中很是喜歡,問道:“你今年幾歲?”那少女輕輕一笑,道:“咱們不忙比大小,楊爺,還是救人要緊,你說是不是?”楊過道:“是了,請姑娘指引路途。”那少女道:“我見到他們是向東南方而去,定是直奔荊紫關。”

三人當即施展輕功,齊向東南方急行。古墓派玉女心經向以輕功擅長,稱得上天下第一,那是不必多說了。完顏萍是鐵掌幫門的弟子,當年鐵掌幫的幫主裘千仞號稱“鐵掌水上飄”,既然稱得上“水上飄”三字,自是一等一的輕功。豈知那青衣女子,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顏萍身后。完顏萍奔得快,她跟得快,完顏萍行得慢了,她也放慢腳步,兩人之間始終是相距約摸兩步。楊過暗暗驚異:“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的弟子,瞧她的輕功,只在完顏萍之上。”他不愿在兩位姑娘之前逞勝,是以一直墮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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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少女待兩人吃完,向楊過道:“楊爺,那李莫愁識得你,是不是?”楊過道:“她見過我幾次。”那少女從衣囊中取出一塊薄薄的絲巾般之物,道:“這是一張人皮面具,你戴了之后,她就認不得你了。”楊過接過一看,只見那面具上露出雙眼與口鼻四個洞孔,在臉上一貼,高高凹凸,處處吻合,就如生成一般,當下大喜稱謝。完顏萍見楊過戴了這面具之后,相貌斗變,丑陋無比,這才醒悟,說道:“妹子,原來你也戴著人皮面具,我真傻,還道你生就一副怪樣呢。”那少女微笑道:“楊爺這副俊俏的模樣,戴了面具可真委曲了他。我自己的相貌哪,戴不戴都是一樣。”完顏萍道:“我不信,妹子,你揭下面具給我瞧瞧,成不成?”楊過心中好奇,也是急欲看一看她的容貌,但那少女退開兩步,笑道:“別瞧,別瞧,我一副怪相可嚇壞了你。”完顏萍見她一定不肯,只得罷了。

中午時分,三人趕到了武關,在鎮上一家酒樓上揀個座頭,坐下用飯。店家見楊過是蒙古軍官打扮,不敢怠慢,極力奉承,三人吃得一半,只見門帷抓處,進來三個女子,正是李莫愁師徒押著陸無雙。楊過生性乖巧,知道此時李莫愁雖認不得自己,如此古怪的容貌,若引起她的疑竇,行事諸多不便,當下轉過頭去不住扒飯,傾聽李莫愁她們說話,那知陸無雙固然默不作聲,李莫愁師徒要了飯菜后也不說話。完顏萍倒轉筷子,在湯里一沾,在桌上寫道:“動手么?”

楊過心想:“憑我三人之力,再加上媳婦兒,仍難敵她師徒。此事只可智取,不能力敵。”于是將筷子緩緩搖了幾搖。李莫愁上樓后見陸無雙目光閃爍,心中微覺有異,不住往完顏萍等三人打量。楊過背向著她,身子全然不動,教她瞧不出半點破綻。

正當雙方俟機而動之際,樓梯腳步聲響,走上兩人。完顏萍斜眼一看,卻是耶律齊、耶律燕兄妹。二人忽見完顏萍在此,均是驚奇,向她點了點頭,找了個座位坐下。李莫愁見這一對壁人,男的如玉樹臨風,女的似芙蓉映水,暗暗稱羨,只道是一對少年夫妻,卻不知二人乃是兄妹。他們自完顏萍去后,知她不致再來行刺,于是別過父兄,結伴出來游山玩水,在此處又遇見她,心中更是寬慰。

李莫愁因“五毒秘傳”落入丐幫之手,好生愁悶,這幾日都是食不下咽,只吃了半碗面條,就放下筷子抬頭往樓外閑眺,忽見街角邊并肩站著兩個乞丐,背上都負著七只布袋,正是丐幫中的七袋弟子,另有一個乞丐匆匆走來,向兩丐低聲說了幾句話,快步走開。

李莫愁心念一動,走到窗口,向兩丐招手道:“丐幫的兩位英雄,請上樓來,貧道有一句話,相煩轉達貴幫幫主。”她知若是平白無端的呼喚,這二人未必肯來,若說有話轉致幫主,縱然有天大的危難,丐幫的弟子也是非來不可。

陸無雙聽師父召喚丐幫人眾,必是質詢五毒秘傳的去處,不由得臉色慘白。耶律齊知丐幫在北方勢力極大,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個中年道姑,居然有言語傳給他們幫主,不知她是個何等身份,不由得好奇心起,停杯不飲,側頭斜睨。

片刻之間,樓梯上踏板微響,兩名化子走了上來,向李莫愁行了一禮,道:“仙姑有何差遣,自當遵奉。”兩人行禮后站直身子,一名化子見陸無雙在側,臉上倏地變色,原來他曾與另外幾個七袋弟子,在道上攔截過她。當下那人一扯同伴,兩人一齊躍到梯口,單掌護胸,昂首待敵。

李莫愁微微一笑,柔聲說道:“兩位請看手背。”兩丐的眼光同時往自己手背上一瞧,只見每只手背上都抹了一個朱砂般的手印,實不知她用快捷無倫的手法已神不知鬼不覺的使上了五毒神掌。她這一下出手,兩丐固然不及防備,連楊過與耶律齊二人也未瞧得明白。兩丐一驚之下,同聲叫道:“你……你是赤練仙子?”

李莫愁拈起酒杯,慢慢斟了半杯酒,手指一彈,酒杯斜飛而出,杯中的酒卻筆直流下。她仰起頭來,半杯酒盡數流入嘴中,竟沒潑出半滴。說也奇怪,那酒杯斜飛出去在空中兜了半個圈子,重又回到她的手中。原來她彈的力道用得恰到好處,那是打暗器的上乘功夫,雖是古墓派的傳技,但楊過自愧不如,遠沒能練到這般不動聲色的揮酒自如。

她顯了一手神技,柔聲道:“去跟你家幫主言道,你丐幫和我姓李的素來河水不犯井水,我一直仰慕貴幫英雄了得,只是無緣謀面,難聆教益,實感抱撼。”兩丐互望了一眼,心想:“你口中說得好聽,怎又無緣無故的突下毒手?”李莫愁頓了一頓,道:“兩位中了五毒神掌,那不用擔心,只要將奪去的書賜還,貧道自會替兩位醫治。”一丐道:“什么書?”李莫愁笑道:“這本破書說來嘛,也不值幾個大錢,貴幫倘若定是不還,原也算不了什么。貧道只向貴幫取一千條叫化的命兒作抵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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