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一六章:玉女心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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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六章:玉女心經

驀地里趙志敬突施反擊,將尹志平逼了回去,他急進三招,尹志平連退三步。楊過見二人離師父遠了,心中暗喜,那知尹志平忽然劍交左手,右臂倏出,呼的一掌,當胸拍去。趙志敬笑道:“你就是有三雙手,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,終難殺我。”當下舉左掌相迎。兩人劍刺掌擊,比適才斗得更加兇了。

小龍女潛內用,對外界一切,始終不聞不見。楊過見二人走近幾步,心中就焦急萬分,移遠幾步,又略放心。斗到酣處,尹志平一聲怒喝,連走險招,竟然不再擋架對方來劍,一味猛攻。趙志敬暗呼不妙,知他處境為難,寧教給自己刺死,也不能讓暗戀人家閨女的事泄露出去。他與尹志平雖然素來不睦,卻絕無害死他之意,這么一來,登時落在下風。再拆數招,尹志平左劍平刺,右掌正擊,同時橫掃一腿,正是全真派中的“三連環”腿絕招。趙志敬一縱丈余,揮劍下削。尹志平長劍脫手,猛往對方擲去,跟著“嘿”的一聲,兩掌齊出。

楊過在旁,見這幾招交換得驚心動魄,不由得手心全是冷汗,眼見趙志敬在半空,一個勢虛,一個勢實,只怕尹志平這兩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斷,但那趙志敬不愧是全真派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,竟然這情勢危急異常之際,空中一個翻身,一退尋丈,輕輕巧巧的落了下來。

這一落下不打緊,卻正是對準了小龍女坐落之處的花叢,雖非跌正她的頭頂,但只要跌入花叢,她赤身裸體,非在月光下顯現不可。楊過大驚之下,再無思慮余暇,縱身而起,左掌從右掌下穿出,托在趙志敬背心,一招“獅子拋球”,用力向外一揮,登時將他一個龐大的身軀拋在三丈之外。但他自己著地時,左足終于踏在一根花枝之上,那花枝一彈,小龍女上半身在月光下閃了一閃。

那花枝雖迅速即彈回,但小龍女已驀地一驚,全身出了一場大汗,一口氣登時阻在小腹之中,回不上來,立即昏了過去。尹志平斗然間見楊過出現,又斗然間見到自己晝思夜想想的意中人竟隱身在花叢之中,呆了一呆,不知是真是幻。此時趙志敬已站在直身子,練武之人,眼光銳敏無比,在數丈外早已瞧清楚小龍女的面容,叫道:“妙啊,原來她在這里偷漢子!”楊過大怒,厲聲喝道:“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,回頭找你們算帳。”忙抓起自己的褲子,套在身上,拾起小龍女的衣衫,叫道:“姑姑,你穿上吧。”

但等了片刻,既不聽她答應,又不覺她伸手來接,轉頭一看,黑暗中朦朦朧朧的只見她已摔在花叢之中。他想起小龍女曾一再叮囑,練功之際必須全力防護,縱然是獐兔之類無意間來沖撞一下,也能闖出大禍,這時她大受驚嚇。定然為害非小,心中惶恐無比,急將衣衫披在小龍女身上,一摸她的額頭,只覺一片冰涼,忙又抓過自己上衣,將她全身裹住,抱了起來,叫道:“姑姑,你沒事么?”

小龍女“嗯”了一聲,卻不答話。楊過稍稍放心,道:“姑姑,咱們先回去,回頭再來殺了這兩個賊道。”小龍女全身無力,偎在他懷里,楊過遇開大步,走過二人身邊,尹志平癡癡呆呆的站在當地,趙志敬哈哈大笑,道:“尹師弟,你的意中人不穿衣衫,在這里與旁人干那無恥的勾當,你與其殺我,還不如殺他!”尹志平聽而不聞,不作一聲。

楊過聽了“那無恥的勾當”六字,雖不明白他意之所指,但知總是極惡毒的咒罵,盛怒之下,將小龍女輕輕放在地下,讓她背脊靠在一株樹上,拉好她的衣衫,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中,向趙志敬戟指喝道:“你胡說些甚么?”

事隔兩年,楊過已自孩童長成為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,趙志敬初時并未知道是他,待得聽他二次喝罵,臉龐又轉到月光之下,這才瞧清楚原是自己的徒兒,自己忙亂中竟被他摔了一交,不由得慚怒交迸,喝道:“楊過,原來是你這小畜生!”楊過道:“你罵我那也罷了,你罵我姑姑甚么?”趙志敬哈哈一笑,道:“人言道古墓派一線單傳,傳女不傳男,個個是冰清玉潔的處女,卻原來暗中污穢不堪,收藏童男,幕天席地干此勾當!”

楊過尚未明他言中之意,小龍女適于此時醒來,聽了他這幾句話,一氣之下,剛調順了的氣又復逆轉,雙氣相激,胸口郁悶無比,知道已受內傷,只罵得一聲:“你胡說,咱們沒有……”突然鮮血狂噴,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來。尹志平與楊過一齊大驚,雙雙搶近。尹志平道:“你怎么啦?”俯身察看著她的傷勢,楊過只道他存相害之意,左手推出,急襲他的胸口。尹志平順手一格。楊過對全真派武功招招熟習,手掌一翻,已抓住他的手腕,一推一送,將他摔了出去。

若論楊過真實武功,此時決不能在尹志平之上,只是林朝英當年鉆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,每一招每一式,都是專門為了對付全真派。而她創成之后,從未用過,是以全真弟子,始終不知世上竟有這樣一種奇特的本門克星,此時楊過突然間使用出來,尹志平猝不及防,竟無半點招架之功,這一交雖未跌倒,身子已在數丈之外,與趙志敬并肩站在一起。

楊過道:“姑姑,你莫理他們,我先扶你回去。”小龍女氣喘吁吁的道:“不,你殺了他們,別……別讓他們在外邊說……說我……”楊過道:“好。”提著手中樹枝,向趙志敬當胸點去,趙志敬那里將他放在眼里,長劍微擺,削他樹枝,那知楊過使的是古墓派劍法,正是全真劍法獨一無二的對頭,樹枝尖頭一顫,倏地彎過,點中趙志敬手腕穴道。

趙志敬手一麻,暗叫不好,楊過左掌橫劈,直擊他左頰。這一劈去勢極怪,乃是從最不可能處出招。趙志敬若要保住長劍,就得挺頭受他這一劈,若要避招,長劍非撒手不可。

趙志敬武功精湛,雖處劣勢,竟是絲毫不亂,放手撤劍,低頭避過,跟著左掌前探,就在這一瞬之間要奪回長劍。豈知林朝英在數十年之前,早已料敵機先,對全真高手可能使用的各種巧妙厲害變著,盡數預擬了對付之策。趙志敬這一招自覺別出心裁,定能敗中求勝,那想到楊過與小龍女早將此招拆解得爛熟于胸,只見他左掌一閃,已知他要用此著,長劍刺去,搶先削他手掌。趙志敬大驚,急忙回掌,楊過劍尖已指在他的胸口,喝道:

“躺下!”左腳一勾。趙志敬要害被制,動彈不得,被他一勾,當下仰天倒了。楊過提起長劍,一劍往他小腹刺了下去。

忽聽身后風聲颯然,一劍刺到,厲聲喝道:“你膽敢弒師么?”這一劍攻敵之必救,楊過若是刺死趙志敬,自己后心也得被尹志平刺個透明窟窿,當即回劍一擋,當的一聲,雙劍相交。尹志平見他回劍既快且準,不禁暗暗稱贊,突覺自己手中之劍向外一引,竟被對方黏了過去,一驚之下,急運內力回奪。他內力自比楊過深厚得多,楊過的劍反而被他牽引過去。不料楊過正是誘他使用此招,只微一凝待,突然放劍,雙掌直欺,猛擊他前胸,同時劍柄反彈,雙掌一劍,三路齊至,尹志平武功再高,也擋不住這怪異之極的奇襲。

當此之時,尹志平只得撤劍回擊,并手橫胸,急擋一招,只是手臂彎得太內,已難以發勁,幸好楊過功力不深,未能將他雙臂立時折斷,但他已震得他胸口劇痛,兩臂酸麻,急忙倒退三步,運氣護住胸前要穴。楊過雙劍在手,向二人攻去。

趙尹二人數招之間,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殺得手忙腳亂,都是既驚且怒,再也不敢大意。兩人并肩而立,使出上乘掌法,當下只守不攻,見招拆招,先摸清對方的底細再說。這么一來,楊過縱有利器在手,但二人守得嚴密異常,再也不能如交手時那么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

古墓派的劍法雖是全真武功克星,但一因趙尹二人功力遠勝于他,二來兩人聯防,三則對方只守不攻,他殺著無可乘之機。他雙劍閃閃,縱橫揮動,到后來反而漸落下風。趙志敬掌力沉厚,慢慢壓到他劍上來。

尹志平定了定神,暗想兩個長輩合力斗一個小孩,那成甚么樣子?眼見已方已立于不敗之地,心中又記掛著小龍女的安危,喝道:“楊過,你快扶你姑姑回去,跟咱們瞎纏甚么?”楊過道:“姑姑恨你們胡說八道,叫我非殺了你們不可。”尹志平呼的一掌,將他左手劍震得歪了,向左躍開三步,叫道:“且住!”楊過道:“你想逃么?”尹志平道:

“楊過,你想殺我們兩個,這叫做千難萬難。不過好教你姑姑放心,今日之事,我姓尹的若是吐了半句,立時自刎相謝。倘有食言……”說到此處,忽然身形一晃,夾手將楊過手中一劍搶過,隨即說道:“有如此指!”左手豎掌,右手揮劍,將左手的小指與無名小指削了下來。

這幾下行動有似兔起鶻落,迅捷無比,楊過絲毫沒有提防。他一呆之下,已知尹志平之言確是真心,心想:“我同時斗他們兩個,果然難勝,不如先殺了姓趙的,回頭再來殺他。”他年紀雖小,心思卻機靈無比,喝道:“姓尹的,你割手指有甚么用?除非把腦袋割下來,小爺才信你的。”尹志平慘笑道:“要我性命,嘿嘿,只要你姑姑說一句話,有何不可。”楊過道:“好!”向前踏上一步,斗然間一劍向背后刺出,直指趙志敬胸口。

這一招“李廣回射”厲害無比,趙志敬正全神傾聽二人說話,那料到他忽施偷襲,待得驚覺,劍尖已刺到了小腹之上。好趙志敬,也真不枉了他數十年苦修全真內功,那劍尖刺破小衣,直抵小腹,他只感微微一痛,立時氣運丹田,小腹斗然間向后縮了半尺,忽起右腿,竟然敗中取勝,將楊過手中長劍踢飛。楊過不等他這一腿縮回,伸指在他膝彎里一點,正中穴道。趙志敬雖然逃脫性命,卻再也站立不住,右腿跪倒在楊過面前。

楊過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長劍,指在趙志敬咽喉,道:“我曾拜你為師,磕過你八個頭,現下你已非我師,這八個頭快磕回來。”趙志敬氣得幾欲暈去,一張臉皮紫脹發黑。楊過手上稍稍用力,劍尖陷入他喉頭肉里。趙志敬罵道:“你要殺便殺,多說甚么?”

楊過一劍正要刺去,忽聽小龍女在背后說道:“過兒,弒師不祥,你叫他立誓不說今日之事,就……就饒了他吧!”

楊過對小龍女之言奉若神明,聽她這般說,于是說道:“你發個誓來。”趙志敬雖然氣極,究竟性命要緊,說道:“我不說就是,發甚么誓?”楊過道:“不成,非發個毒誓不可。”趙志敬道:“好,今日之事,咱們這里只有四人知道。我若對第五人提起,教我身敗名裂,逐出師門,為武林同道所不齒,終于不得好死!”

小龍女與楊過都不諳世事,只道他當真發了毒誓,但尹志平卻聽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別意,待要提醒楊過,又覺不便明助外人。只見楊過抱著小龍女,腳步迅捷,轉過山腰去了。他左手兩根手指上鮮血不住直流,疾癡的站著,竟自不知疼痛。

楊過抱著小龍女回到古墓,將她放在寒玉床上。小龍女嘆道:“我身受重傷,怎么還有本事與寒氣相抗?”楊過“嗯”了一聲,心中愈驚,暗想:“原來姑姑受傷如此之重。”當下抱她到孫婆婆房里。小龍女剛一臥倒,又是“哇”的一聲,噴出了大口鮮血,此時楊過尚未穿上上衣,被噴得滿胸是血。小龍女閉目運氣,想閉住血脈,那知她經絡已傷,強自運功,反而將傷口沖得更加厲害,鮮血一口口的噴出。楊過嚇得手足無措,只是流淚。

小龍女淡淡一笑,道:“我把血噴完了,那就不噴了,又有甚么好傷心的。”楊過道:“姑姑,你不要死。”小龍女道:“你自己怕死,是不是?”楊過愕然道:“我?”小龍女道:“我死之前,自然先將你殺了。”那句話曾在兩年前說過一次,楊過早就忘了,料想不到她此時重又提起。小龍女見他滿臉訝異之色,道:“我若不殺你,死了怎有臉去見孫婆婆?你獨個兒在這世上,又有誰來照料你?”楊過腦中一片惶亂,不知說甚么好。

小龍女吐血不止,神態卻極是鎮定,渾若無事。楊過靈機一動,奔去搯了大碗玉蜂蜜漿來,喂她喝了下去。這蜜漿療傷果有神效,過不多時,她終于不再吐血,躺在床上沉沉睡去。楊過心中略定,只是驚疲交集,再也支持不住,坐在地下,也倚腦睡著了。

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忽覺咽喉上一涼,不禁一驚而醒。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,雖不能如小龍女般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,但在墓中來去,也已不須秉燭點燈。此時睜開眼來,只見小龍女坐在床沿,手執長劍,劍尖指在他咽喉頭,驚呼:“姑姑!”

小龍女淡然道:“過兒,我這傷勢是好不了啦,現下殺了你,咱們一塊兒見孫婆婆去吧!”楊過大吃一驚,只是急叫:“姑姑。”小龍女道:“你心里害怕,是不是?好快的,只一劍就完事。”楊過見她眼中忽發異光,知她立時就要下殺手,胸中求生之念熱切無比,再也顧不得別的,一個打滾,飛腿去踢她手中長劍。

那知小龍女雖然內傷難愈,手法仍是敏捷無倫,身子一側,避開了他這一腳,劍尖又點在他的喉頭。楊過速變幾下招術,只是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龍女所點撥,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?這長劍如影隨形,始終不離她咽喉三寸之處。楊過嚇得全身都是冷汗,暗想:

“今日逃不了性命,定要給姑姑殺了。”危急中雙掌一并,憑虛擊去,欺她傷后無力,招數雖精,該無勁力與自己對掌。

小龍女識得他的用意,仍是上身微側,讓他的掌力呼呼兩響在自己肩頭掠過,叫道:

“過兒,不用斗了!”長劍一挺,劍尖顫了幾顫,一招巧妙無比的“分花拂柳”,似左實右,已點在楊過喉頭。他向前一送,正要在他喉頭刺個窟窿,突然全身疲軟,當的一聲,長劍落地,接著身子猶似一癱軟肉,暈了過去。

這一劍刺來,楊過只閉目待死,不料她竟在這緊急關頭昏去。他呆了一呆,當真是死里逃生,搶起長劍,急步奔出古墓。一出墓門,但見陽光耀目,紅日經天,微風拂衣,好鳥在樹,那里還是墓中陰沉慘怛的光景。

楊過驚魂略定,生怕小龍女自后追來,當即展開輕功,向山下急奔。此時他內力充盈,武功雖未達到頂峰,卻也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。他足不停步的快跑,下山的路子越跑越快,只中午時份,已到了山腳。他見小龍女不曾追來,稍稍放心,才放慢腳步而行。

走了一陣,腹中餓得咕咕直響,想要找家農家買些飯吃,一摸懷中,連一枚銅錢也無。他自幼闖蕩江湖,找東西吃的本事甚大,四下一望,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叢玉米,于是過去摘下了五根棒子。那玉米尚未成熟,但已可食得。他拾了一些枯柴,正想設法生火,燒烤來吃,忽聽樹后腳步聲音細碎,有人走近。

楊過身子一側,擋住玉米,斜眼看時,見是一個妙齡道姑,身披杏黃道袍,腳步輕盈,飄飄若仙的走來。她背上插了雙劍,劍柄的血紅絲帶子在風中獵獵作響,看來她顯然會武。楊過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陽宮里的人物,多半是清凈散人孫不二的弟子。他不欲多生事端,低了頭自管生火。

那道姑走到他身前,忽然說道:“小兄弟,上山的路怎么走法?”楊過暗道:“這女子是全真教的弟子,怎能不識上山的路徑?她定是不懷好意。”當下也不轉頭,隨手向山上一指,道:“順大路上去便是。”那道姑見他衣衫敝舊,蹲在道旁烤玉米,只道是個普通莊稼漢。她自負美貌,任何男子見了,都要目不轉瞬的呆看,但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望第二眼,竟將他當作庸姿俗色一般,心中不禁有氣,但隨即轉念想道:“這種鄉下人懂得甚么?”說道:“你站起來,我有話問你。”

楊過對全真教的人物全無好感,當下裝聾作啞,只作沒有聽見。那道姑道:“傻小子,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?”楊過道:“聽見啦,可是我不愛站起來。”那道姑聽他這么說,不禁嗤嗤一笑,說道:“你瞧瞧我,是我叫你站起來啊!”這兩句話聲音嬌媚無倫,又甜又膩。楊過心中一凜:“怎么這女人說話這等怪法。”抬頭看她,只見她膚色白潤,雙頰暈紅,兩眼水汪汪的斜視自己,似乎并無惡意。一眼看過之后,又低下頭來生火。

那道姑見他滿臉稚氣,雖然瞧了自己第二眼,仍是毫不動心,不怒反笑,心想:“原來是個不通人事的孩子,正好用他來作為幫手。”當下從懷里取出兩錠銀子,叮叮的相互撞了兩下,說道:“小兄弟,你聽我話,這兩錠銀子就給你。”

楊過機露異常,本來不想招惹于她,但聽她說話越來越是奇怪,倒要試探她如何對付自己,于是索性作癡喬呆,怔怔的望著銀子,道:“那亮晶晶的是甚么啊?”那道姑嫣然一笑,道:“這是銀子。你要新衣服啦、大母雞啦、白米飯啦、都能用銀子去買來。”楊過臉上裝出一股茫然若失的神情,道:“你又騙我啦,我不信。”那道姑笑道:“我幾時騙過你了?喂,小子,你叫甚么名字?”楊過道:“我叫傻張,你不知道么?你叫甚么名字?”那道姑道:“你不用問,只叫我仙姑就得啦。你媽呢?”

楊過道:“你問我媽干甚么?她在山上砍柴。”那道姑道:“好啊,我要上山去,這套衣服穿了不方便,你去拿你媽的衣裳來,借給我穿穿。”楊過心中大奇,臉上的傻相裝得越像,不住搖頭,道:“那使不得,偷了媽的衣裳,回頭準得挨揍。我媽用扁擔打我呢。”那道姑笑道:“你媽見了銀子,歡喜還來不及啦,一定不會揍你。”說著右手一揚,將一錠銀子向他擲去。

楊過伸手去接,假裝接得不準,讓那銀子在肩頭撞了一下,落下來時,又在右腳上一碰,他捧住右腳,左足單腳而跳,大叫:“噯喲,噯喲,你打我。我跟媽說去。”說著大叫大嚷,銀子也不要了,向前急奔。那道姑見他傻得有趣,微微而笑,解下身上腰帶,一揮而出,卷住他的右足,拉了回來。楊過聽了那腰帶揮出的風聲感著腰帶著足時的勁力,心中一震:“這全是我古墓派的功夫啊,難道她不是全真派的道姑。”當下全身放松,任她橫拖直曳的拉回來,只是心中更加戒懼,全神防備,暗自尋思:“她上山難道是沖著姑姑而去么?”

他心中想到小龍女,不知她此時生死如何,不由得憂慮無比,心念已決,縱然死在她的手里,也要上去再看看她。這念頭在他腦海中兜了幾轉,那道姑已將他拉到面前,見他雖然滿臉灰土,但面目英俊,神采照人,心想:“這山野鄙夫相貌倒美,只可惜繡花枕頭,肚子里卻是一包草。”聽楊過還在大叫大嚷,胡言亂語,微微笑道:“傻張,你要死還是要活?”說著刷的一聲,拔出長劍,抵在他的胸口。楊過見她出手這一招是“錦筆點主”,正是古墓派的嫡傳的劍法,心中再無懷疑:“此人必是師伯李莫愁的弟子,她上山找我姑姑,定然不懷好意,從她揮腰帶,出長劍的手法看來,功力遠在我之上。此人只可智取,不能力敵,我當裝傻到底,好教她沒有防備。”

于是滿臉害怕,求道:“仙姑,你……你別殺我,我聽你的話。”那道姑笑道:“好,你不聽我吩咐,一劍就將你殺了。”楊過道:“我聽,我聽。”那道姑將腰帶一揮,拍的一聲,纏回自己腰間,姿態飄逸,極之瀟脫。楊過心中暗贊一聲:“好!”臉上仍是一番茫然之色。道姑心道:“這傻子那里懂得這一手功夫之難?我可是向瞎子送秋波了。”

當即說道:“你回家去拿一把斧頭來,我有用處。”

楊過依言奔血前面的農舍,故意足步蹣跚,落腳極重,搖搖擺擺,顯得笨拙異常,那里是身負武功的模樣?那道姑瞧得極不順眼,叫道:“你可別跟人說起,快去快回。”楊過應道:“是啦。”悄悄在一家農家的門邊一張,只見屋內無人,想是都到田地里忙碌去了,當下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樹砍柴用的短斧,傻里傻氣的回來。

他雖在作弄那道姑,但心中總是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,臉上不禁深有憂色。那道姑嗔道:“你哭喪著臉干么?快給我笑啊。”楊過咧開咀,傻笑幾聲。那道姑秀眉微蹙,道:

“跟我上山去。”楊過忙道:“不,不,我媽等我吃飯呢。”那道姑喝道:“你不聽話,我立時殺了你。”說著伸左手扭住了他的耳朵,右手握住劍柄。楊過殺豬也似的大嚷起來:“我去啊,我去啊。”

那道姑心想:“這人蠢如豬羊,正合我用。”于是拉住他袖子,走上山去。身有武功之人,行路自然而然極快,楊過卻跌跌撞撞,一腳高,一腳低,遠遠跟在后面。走了一陣,他坐在路邊石上,一邊拭汗,一邊呼呼喘氣,那道姑連聲催他,他道:“你走得這么快,我怎跟得上?”那道姑見日已西斜,心中老大不耐煩,回過來挽住他手臂,向山上急奔。楊過只是跟不上,雙腳亂動,忽爾在她腳背上重重踏了一腳。

那道姑“噯喲”一聲,嗔道:“你作死么?”見他氣息粗重?實在累得厲害,當下伸出左臂,托在他的腰里,喝一聲:“起!”抱著他身子向山上疾馳,這一下輕功施展開來,只片刻之間就奔了數里山道。

楊過被她攬在臂彎,背心感到她身上的溫暖,鼻中聞到的是她女兒的香氣,索性不使半點力氣,任她帶著上山。那道姑奔了一陣,俯下頭來,只見他臉露微笑,顯得甚是舒服,不禁心中有氣,手臂一松,將他擲在地下,道:“你好得意么?”楊過摸著屁股,大叫:“啊唷,啊唷,你摔痛我屁股啦。”

那道姑又好氣又好笑,罵道:“你怎么這生傻?”楊過道:“是啊,我本來就叫傻張嘛。仙姑,我姓張,你可是姓仙么?”那道姑道:“你叫我仙姑就得啦,管我姓甚么呢。”原來她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開山大弟子,姓洪名凌波,當日去殺陸立鼎滿門,被武三通逐去的道姑,就是她了。楊過想探聽她的姓名,那知她竟不吐露。

她在石上坐下,整理被風吹散了秀發。楊過側頭看她,心想:“這道姑也算得很美了,只是還不及桃花島的郭伯母,更加不及我姑姑。”說到容色之美,黃蓉與小龍女其實難分上下,但楊過心有所偏,自然覺得小龍女要美得多。洪凌波向他橫了一眼,笑道:“傻張,你盡瞧著我干么?”楊過道:“我瞧著就是瞧著,又有甚么干不干的?你不許我瞧,我不瞧就是,有甚么希罕?”洪凌波噗哧一笑,道:“你瞧吧,喂,你說我好不好看?”

她一面說話,一面拿著一只小小金梳,慢慢梳著頭發。

楊過道:“好看啊,就是,就是……”洪凌波道:“就是甚么?”楊過道:“就是不大白。”洪凌波向來自負膚色白膩,肌理晶瑩,算得上天下無雙,聽他這么說,不禁勃然大怒,站起來喝道:“傻張,你要死了,說我不夠白?”楊過搖頭道:“不大白。”洪凌波怒道:“誰比我更白了?”楊過道:“我晚晚跟著一起睡的,就比你白得多。”洪凌波道:“誰?是你媳婦兒?還是你娘?”楊過道:“都不是,是我家的白羊兒。”

洪凌波轉怒為笑,道:“真是傻子,人怎能跟畜牲比?快去吧。”挽著他臂膀,上得山來。將至直赴重陽宮的大路時,洪凌波折而向西,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。楊過心想:

“她果然去找我姑姑。”洪凌波走了一會,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,找尋途徑。楊過道:“仙姑,這前面走不通啦,樹林子里有虎。”洪凌波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楊過道:“林子里有一個大墳,墳里有殭尸惡鬼,誰也不敢走近去。”洪凌波大喜:“那活死人墓果然是在此處。”

原來洪凌波近來得了師父真傳,武功大進,在山西助師打敗武林群豪,更是自負。后來聽師父說起師門淵源,知道活死人墓中留有最上乘的武功秘訣,其中一項“玉女心經”

,尤其非同小可。李莫愁也是個極其恃強好勝之人,自己親入活死人墓鍛羽,狼狽逃走之事,卻不對徒兒說起,洪凌波問她為甚么不到墓中去研習這門功夫,李莫愁含糊而答,只說把這地方讓給了小師妹,師姊妹倆不大和睦,向來就沒有來往。當下洪凌波極力慫恿師父去占墓,其實李莫愁此念無日或忘,但對墓中機關,尚有若干未曾參詳得透,是以遲遲不敢動手,聽徒兒說得這么熱切。只是微笑不答。

洪凌波說了幾次,見師父始終無可不可,當下暗自留了心,向師父詳問墓中的道路,私下繪了一圖。這次乘師父派她上長宋殺一個仇家,事成之后,徑自上終南山來,不意卻與楊過相遇。她聽師父說古墓四周都是花木圍繞,與外隔絕,卻不知李莫愁并未將所知盡數說與她聽,那古墓與外界其實另有密道相通,當下命楊過使短斧砍開阻路荊棘,覓空隙尋找古墓。

(第四冊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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