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一三章:活死人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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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三章:活死人墓

正欲傳令群道急忙退開,但聽得遠處的嗡嗡之聲,已與孫婆婆口中的吟聲混成一片。尹志平大叫:“大伙兒快退!”群道一呆,心想:“咱們眼見已占上風,這老婆婆亂叫亂嚷又怕她何來?”突然樹林中灰影閃動,一群玉蜂飛了出來,往眾人頭頂撲去。

群道見過趙志敬所吃的苦頭,一見蜂群,個個嚇得魂不附體,掉頭就逃。那群玉蜂急飛追去。

眼見群道人人難逃蜂螯之厄,孫婆婆哈哈大笑,忽然一個老道高聲吟道:“善哉,善哉!”越眾而前,手上拿著兩個模樣甚是奇特的火把,迎風一晃,火把已經點燃,兩股濃煙從火把頭上升起。群蜂被這股黑煙一熏,陣勢大亂,慌不迭的退了回來。孫婆婆大吃一驚,看那道時,只見他白發白眉,臉孔極長,看模樣是全真教中的高手。喝問:“喂,你這老道是誰?干么驅趕我的蜂兒。”那老道笑道:“貧道郝大通,拜見婆婆。”

孫婆婆雖然素來不與武林中人交往,但與重陽宮近在咫尺,也知郝大通是王重陽座下的七大弟子之一,心想似尹志平這等道士本事已自不小,這個老道自然更加難纏,鼻中聞到火把上的濃煙,臭得中人欲嘔,眼下又無玉蜂可恃,只得乘早收篷,指著郝大通身后,笑道:“丘處機,王處一,你們就是一齊上來,我孫老婆又有何懼?”郝大通一怔:“怎么丘王兩位師兄也到了?”回頭看時,那有丘王的人影,再轉過頭來,只聽得林中大笑一絕,孫婆婆早已與楊過走得遠了。尹志平道:“郝師叔,咱們追是不追?”郝大通搖頭道:“祖師爺定下嚴規,不得入林,且回觀從長計議,再作道理。”

孫婆婆攜著楊過的手,又回活死人墓中,二人共經這番患難,更是親密了一層。楊過擔心小龍女仍是不肯收留自己,孫婆婆道:“你放心,我定要說得她收你為止。”當下命他在廂房中休息,自行去和小龍女關說。等了許久許久,始終不見她回來。楊過越等越是焦慮,心想:“龍姑姑多半不肯留我在此,孫婆婆縱能強她答應,我在此處也是無味。”

側頭想了片刻,心念已決,悄悄向外走去。

剛走出房門,孫婆婆匆匆走來,道:“你到那里去?”楊過道:“婆婆,我去啦,等我年紀大些,再來望你。”孫婆婆道:“不,我送你到一處地方,教別人不能欺你。”楊過一聽此言,已知小龍女果然不肯收留,不禁心中一酸,低頭道:“那也不用了。我是個頑皮孩子,不論到那里,人家都不要我。婆婆你別多費心。”孫婆婆是個急性子之人,與小龍女爭了半天,見她執意不肯,心中也自惱了,又見楊過可憐,胸口熱心上涌,叫道:

“孩子,別人不要你,婆婆偏喜歡你。你跟我走,不管到那里,婆婆總是跟你在一起。”

楊過大喜,伸手拉著她手,二人一齊走出墓門。孫婆婆氣憤之下,也不攜帶衣物,伸手在懷中一摸,碰到一個瓶子,記起那是要給趙志敬療毒的蜂漿,心想這老道自然可惡,卻是罪不致死,他不服這蜂漿,傷勢難愈,左手抱起楊過,當即往重陽宮中而去。

此時重陽宮已修復了一小半,雖與以前規模差得甚遠,但已有些木房瓦屋。楊過見她奔近重陽宮,嚇了一跳,低聲道:“婆婆,你又去干甚么?”孫婆婆道:“給你師父送藥。”幾個起落,已奔近道觀之前。她一躍上墻,正要往院子中縱落,突然黑暗中鐘聲鏜鏜響起,遠遠近近到處都是忽哨之聲。在一片寂靜中猛地響起這許多聲音,孫婆婆知己陷入重圍,她雖藝高人膽大,卻也不免暗暗心驚。

須知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,平時防范布置已異常嚴密,這日接連出事,更是四面八方都有守護,一見墻外有人闖入,立時示警傳訊,不但宮中眾弟子分批迎敵,更有一群道人遠遠散了出去,一來包圍已闖入腹地的敵人,來阻擋敵人的后援。

孫婆婆見了這等聲勢,心中也是不禁嘀咕,高聲叫道:“趙志敬呀,快出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應聲而出。說道:“前輩夤夜闖入敝觀有何見教?”孫婆婆道:“這是治他蜂毒的藥,拿了去吧!”說著將一瓶玉蜂漿拋了過去,那道人伸手接住,將信將疑,尋思:“她干么這等好心,反來送藥。”朗聲道:“那是什么藥?”孫婆婆道:“不必多問,你給他盡數喝將下去,自見功效。”那道士道:“我怎知你是好心還是歹意,又怎知道這是解藥還是毒藥,趙師兄給你害得這么慘,怎么忽然又生出菩薩心腸來啦?”

孫婆婆性子最直,聽他對自己竟有所疑之意,出言又甚不遜,怒氣竟自不可抑制,將楊過往地下一放,一躍而前,夾手將玉蜂漿搶過,拔去瓶塞,對楊過道:“張咀!”楊過不明她用意,但依言張大了口。孫婆婆瓷瓶一側,將一瓶玉蜂漿都倒在楊過的咀里,說道:“好,免得被你們疑心是毒藥。過兒,咱們走吧!”說著攜了楊過之手,走向墻邊。

那道士老羞成怒,暗自后悔不該無端相疑,看來她送來的倒真是解藥,趙志敬若是無藥救治,只怕難以挨過明日,當下飛身過去,雙手一攔,道:“老前輩,你何必生這么大氣,我隨口說一句,你又當真了。既是解藥,就請見賜。”孫婆婆恨他油咀滑舌,反復無常,冷笑道:“解藥就只一瓶,要多是沒有的了。趙志敬的性命,算是斷送在你之手啦。”說著反手一個耳括子,喝道:“你不敬前輩,這就要教訓教訓你。”這一掌打得清脆爽辣,落掌奇快,那道士竟然無法閃避,拍的一聲,正中臉頰。

門邊兩名道士臉上變色,齊齊說道:“就算你真是前輩,也豈能容你在重陽宮撒野?”一出左掌,一出右掌,從兩側分進合擊。孫婆婆領略過全真教北斗陣的功夫,知道極不好惹,此時身入重地,那能跟他們戀戰?身子一晃,抱起楊過就往墻頭躍去。

眼見墻頭無人,她剛要在墻上落足,突然墻外一人縱身躍起,喝道:“下去吧!”雙掌迎面推來。孫婆婆人在半空,無法借勁,只得右手還了一招,單掌與雙掌相交,各自退后,分別落在墻壁兩邊。六七名道士連聲呼嘯,將她擠在墻角。

這六七人卻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,顯然是特地挑將出來,防守道宮的大殿。剎時之間,此上彼退,此退彼上,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數次。孫婆婆被逼在墻角之中,欲待攜著楊過沖出,那幾名道人所組成的人墻,將她硬生生的擋住了,數次沖突,都被逼了回來。若是她孤身一人,這幾名全真道人武功再高,卻也阻她不住,只是她要分神照顧楊過,武功大大減弱。

又拆了十余招,主守大殿的張志光知道敵人已無能為力,當即傳令點毫蠟燭,只見十余根巨燭在大殿四周燃起,照得孫婆婆面容慘淡,一張丑臉陰森森怕人。張志光叫道:“守陣止招。”七名與孫婆婆對掌的道人同時向后躍開,雙掌當胸,各守方位,孫婆婆喘了口氣,冷笑道:“全真教威震天下,果然名不虛傳。幾十個年青力壯的雜毛合力欺侮一個老太婆,一個小孩子,嘿嘿,厲害啊厲害。”

張志光臉上一紅,說道:“咱們是捉拿闖進宮來的刺客,管你是老太婆也好,男子漢也好,長著身子進來,總得矮著身子出去。”孫婆婆笑道:“甚么叫做矮著身子出去?叫老太婆爬出山門,是也不是!”張志光適才臉上被她一掌打得疼痛異常,那肯輕易罷休,說道:“若要放你,那也不難,只是須依咱們三件事。第一,你放蜂子害了趙師兄,須得留下解藥。第二,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,不是掌教祖師允可,那能任意脫卻師門,你將他留下了。第三,你擅自闖進重陽宮,須得在重陽祖師之前磕頭謝罪。”

孫婆婆哈哈大笑,道:“我早跟咱家小龍女說,全真教的道士全沒出息,老太婆的話幾時說錯了?來來來,我跟你磕頭陪罪。”說著福將下去,就要跪倒。

這一著倒是大出張志光意料之外,一怔之間,只見孫婆婆已然跪倒,忽地寒光一閃,一枚暗器直射過來。張志光叫聲啊唷,急忙側身避開,但那暗器來得好快,噗的一下,正釘在他左肩,原來那是一枝緊背低頭弩,這弩箭裝在背心衣內,頭一低,弩箭激射而出,教人難于防避,總算孫婆婆并不想取他性命,準頭稍偏,避開他咽喉而釘在肩頭。

群道見張志光中箭,口中驚怒呼喝,紛紛拔出兵刃。全真道人個個都使長劍,一時之間庭院中劍光耀眼。孫婆婆負隅而立,咀角間微微冷笑,心知今日難有了局,但她性情老而彌辣,那肯屈服,轉頭問楊過道:“孩子,你怕么?”楊過見到這些長劍,心中早在暗想:“若是郭靖伯父在此,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。若憑孫婆婆的本事,咱們卻闖不出去。”聽孫婆婆相問,朗聲答道:“婆婆,讓他們殺了我便是,此事跟你無關,你快出去吧。”

孫婆婆聽這孩子如此硬骨頭,又為自己著想,更是愛憐,高聲道:“婆婆跟你一起死在這里,好讓臭道士們逞了心意。”突然之間,她大喝一聲:“著!”長臂突然伸出,抓住了兩名道士的手腕,一拗一奪,已將兩柄長劍搶了過來。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異之極,似是蠻搶,卻又巧妙非凡。兩道絲毫沒有防備,眼睛一霎,手中已失了兵器。

孫婆婆將一柄長劍交給楊過,道:“孩子,你敢不敢跟臭道士們動手?”楊過道:“我自然不怕。就可惜沒有旁人在此。”孫婆婆道:“甚么旁人?”楊過道:“全真教威名蓋世,如這等欺侮孤兒老婦的英雄之事,若無旁人宣揚出去,豈不可惜?”他年紀雖輕,但聽了孫婆婆適才與張志光斗口,已會到其中關鍵。他語音清脆,帶著明顯的童音,這幾句話一說,大殿上群道中倒有二大半自覺羞愧,心想合眾人之力而與一個老婦一個幼童相斗,確是勝之不武。有人低聲道:“我去稟告掌教祖師,聽他示下。”

張志光肩頭中了暗器,伸手一按拔,發覺弩尖裝有倒刺,插入肉里后愈拔愈痛,生怕那弩上喂有劇毒,心想若不將這老婦拿住,搜出她的解藥,只怕自己也難活命,道:“先拿下她,再去請掌教祖師爺發落。”當下揚聲喝道:“各位師弟齊上,把人拿下了。”

只因張志光這一念之差,日后生出許多事來。此時馬鈺獨自在山后十余里的一所小茅屋中清修,教中諸務,都已交付于尹志平處理。若是馬鈺得知孫婆婆闖進宮來,必定善言排解,約束弟子不得無禮,就可惜他未及知悉,郝大通又生來氣盛,以致誤了大事。

那天罡北斗陣漸漸縮小,眼見孫婆婆只有束手被縛的份兒,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之處,她竟守得緊密異常,再也進不了一步。這陣法若在張志光主持之下,原可多變殺法,但他肩頭受傷后,只怕弩箭上有毒,身子一動,血行加劇,毒氣發作得更快,所以只在一旁喝令指揮,他既不下場,陣法威力就大大減弱。

群道久戰不下,漸感狼狽,孫婆婆突然一聲呼喝,拋下手中長劍,搶上一步,從群道劍光中鉆身出去,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,將他提了起來,叫道:“臭雜毛,你們到底讓不讓路。”群道一怔之間,忽地身后一人鉆出,施展擒拿手在孫婆婆腕上一搭,孫婆婆尚未看清此人面容,只覺腕上一陣酸麻,抓著的少年道人已被她夾手搶了過去,緊接著勁風撲面,那人一掌當面擊來。孫婆婆暗想:“此人出掌好快。”急忙回了一掌。雙掌相交,拍的一響,孫婆婆退后一步。

此人也是微微一退,但只退了尺許,跟著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。孫婆婆還了一招,雙掌一沖,她又退后一步,那人踏上半步,第三掌跟著擊出。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,逼得孫婆婆連退三步,竟無余暇去看敵人面目,到第四掌上,孫婆婆背靠墻壁,已是退無可退。那人一掌擊出,與孫婆婆手心相抵,朗聲說道:“婆婆,你把解藥和孩子留下吧!”

孫婆婆抬起頭來,但見那人白須白眉,滿臉紫氣,正是日間用毒煙趕玉蜂的郝大通,知他內力深厚,當在自己之上,若是他掌力發足,只怕抵擋不住,但她性格剛硬,寧死不屈,喝道:“要留孩子,須得先殺了老太婆。”郝大通知她與先師淵源極深,不愿傷她,掌下留勁不發,說道:“你我數十年鄰居,何必為一個小孩兒傷了和氣?”孫婆婆冷笑道:“我原是好意前來送藥,你問你自己弟子,此言可假?”郝大通轉頭欲待詢問,孫婆婆忽地飛出一腿,往他下盤踢去。

這一腿來得無影無蹤,身不動,裙不揚,這“裙里腿”功夫端的厲害,郝大通待得發覺,一腿已踢到小腹,縱然退后,也已不及。但他是重陽真人門人高弟,見過不少大陣大仗,危急之下,不克多想,掌上用勁,“嘿”的一聲,將孫婆婆推了出去。孫婆婆背靠墻壁,被他猛力一送,經受不起,但聽喀喇一響,墻上一大片灰泥帶著磚瓦落了下來,孫婆婆噴出一口鮮血,委頓在地,暈了過去。

楊過大驚,伏在她的身上,叫道:“你們要殺人,殺我便是。誰也不許傷了婆婆。”

孫婆婆睜開眼來,微微一笑,道:“孩子,咱倆死在一塊吧。”楊過張開雙手,護住了她,背脊向著郝大通等人,竟把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。

郝大通這一掌下了重手,見打傷對方,心下也是好生后悔,那里還會跟著進擊,當下要察看孫婆婆傷勢,想給她服藥治傷,只是給楊過遮住了,無法瞧見,溫言道:“楊過,你讓開,待我瞧瞧婆婆。”但楊過那肯信他,雙手緊緊抱住了孫婆婆。郝大通說了幾遍,見楊過不理,焦躁起來,伸手去拉他手臂,楊過高聲大嚷:“臭道士,我不讓你害我婆婆。”

正鬧得不可開交,忽聽得身后冷冷的一個聲音說道:“欺侮幼兒老婦,算得甚么英雄?”郝大通聽那聲音清冷峭寒,心頭一震,回過頭來,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門口,一身縞素,不知怎的,但覺她目光中寒意逼人。重陽宮鐘聲一起,十余里內外重重疊疊的守得嚴密異常,然而這少女進來,事先竟無一人示警,不知被她用何奇法,悄沒聲的闖進道院。

郝大通心頭一凜,問道:“姑娘是誰?有何見教?”那少女瞪了他一眼,竟不答他的門話,走到孫婆婆身旁邊。楊過抬起頭來,凄然道:“龍姑姑,這惡道士把孫婆婆打死啦!”原來這白衣少女正是小龍女,孫婆婆帶著楊過離墓,進觀,出手,她都跟在后面聽得清清楚楚,她料想郝大通不致猛下殺手,是以始終沒有露面,那知形格勢禁,孫婆婆終于受了重傷,她要待相救,已自不及。楊過舍命維護孫婆婆的情形,她都瞧在眼里,心想:

“這孩子倒是血性之人。”此時見他眼中充滿了淚水,點了點頭,道:“每個人都要死,那算不了甚么。”

其實孫婆婆自小將她撫養長大,真如母女一般,但小龍女生來性冷,兼之自幼修習內功,竟修得胸中沒了半點喜怒哀樂之情,見孫婆婆傷重難愈,自然不免難過,但哀戚之感在心頭一晃即過,臉上竟是不動聲色。郝大通一聽楊過叫她“龍姑姑”,知道眼前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龍女,更是詫異不已。須知霍都王子從終南山鍛羽歸去,此事不久就傳遍江湖,小龍女雖然足跡未下終南山一步,她的名頭在武林中卻已人人聞之生畏。

小龍女徐徐轉過頭來,向群道臉上逐一望去,除了郝大通內功深湛,心中寧定之外,其余各道見到她澄如秋水,寒似玄冰的眼光,人人都不禁暗暗打了個寒噤。小龍女俯身察看孫婆婆,問道:“婆婆,你怎么啦!”孫婆婆嘆了口氣,道:“姑娘,我一生從來沒求過你甚么事,就是求你,你不答允終是不答允。”小龍女是個冰雪聰明之人,秀眉微蹙,道:“現下你要求我甚么?”孫婆婆點了點頭,指著楊過,一時卻說不出話來。

小龍女道:“你要我照料他。”孫婆婆強運一口氣,道:“你要照料他一生一世,別讓他吃旁人半點虧,你答不答應?”小龍女躊躇道:“照料他一生一世?”孫婆婆厲聲道:“姑娘,若是老婆子不死,也會照料你一生一世。你小時候吃飯洗澡,睡覺拉尿,難道不是老婆婆一手干的么?你報答過我甚么?”小龍女上齒咬著下唇,說道:“好,我答允你就是。”孫婆婆的丑臉現出一絲微笑,眼睛望著楊過,似有話說,但一口氣卻接不上來。

楊過知她心意,俯耳到她口邊,低聲道:“婆婆,你有話跟我說?”孫婆婆道:“你再低下頭來。”楊過將腰彎得更低,把耳朵與她口唇碰在一起。孫婆婆低聲道:“我身上這件棉襖,你好好收著,這……”說到這里,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,突然滿口鮮血噴出,噴得楊過半邊臉上與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點,就此閉目而死。楊過大叫:“婆婆,婆婆!”伏在她的身上,號淘大哭。

這一番大哭實是動了真情,群道在旁聽著,無不惻然,郝大通更是大悔。他走上前去,向孫婆婆的尸首稽首行禮,說道:“婆婆,我失手傷你,實非本意。這番冤孽,既落在我的身上,貧道豈敢脫身逃避?你好好去罷!”小龍女站在旁邊,一語不發,待他說完,兩人相對而視。

過了半晌,小龍女才皺眉說道:“怎么?你不自刎相謝,竟要我動手么?”郝大通是有道高人,聽了她這兩句話,也不禁為之一怔,道:“怎么?”小龍女道:“殺人抵命,你自刎了結,我就饒了你滿宮道人的性命。”郝大通尚未答話,旁邊群道已嘩然叫了起來,此時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,聽小龍女出言無狀,紛紛斥責:“小姑娘快走吧,咱們不來難為你。”“瞎說八道!”“小小女子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郝大通聽群道出言無狀,忙揮手約束。小龍女對群道之言恍如不聞,緩緩從懷里取出一團冰綃一般的白色綢子。眾人一齊相望,不知她取這綢子做甚么,只見她雙手一分,右手將一塊白綃戴在左手之上,原來是一只手套,隨即右手也戴上手套,輕輕的道:“老道,你既貪生怕死,不肯自刎,取出兵刃動手罷!”

郝大通慘然一笑,說道:“貧道誤傷了孫婆婆,不愿再跟你一般見識,你帶了楊過出觀去罷。”在郝大通想來,小龍女雖然逐走霍都王子,因而名滿天下,但終究是借著一群玉蜂之力。她小小年紀,縱然武功上有獨到之秘,總不能強過孫婆婆去。他讓她帶楊過同去,全是為了息事寧人,可說寬洪大量已極。

那知小龍女對他的話仍是恍如沒有聽見,左手一揚,一條白色綢帶忽地甩了出來,直撲郝大通的面門。這一下來得無聲無息,事先沒半點預兆,燭光照映之下,只見綢帶末端生著一個金色圓球。郝大通見她出招迅捷,這兵器又是極為怪異,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招架,他年紀已大,行事穩重,雖然自恃武功高出對方數倍,卻也不肯貿然接招,當下閃身往左一避。

豈料小龍女那綢帶兵刃竟能在空中轉彎,郝大通躍向左邊,這綢帶跟著向左,只聽得叮叮叮三聲,那圓球顫了三顫,分點他臉上“四臼”。“下關”。“地倉”三個穴道。這三下點穴出手之快,認位之準,饒是郝大通見多識廣,卻也是從所未見,又聽得圓球中發出叮叮聲響,雖然響聲不大,但聲音古怪之極,蕩人心魄。郝大通一驚之下,急忙身子向后一仰,一個“鐵板橋”,讓綢帶在鼻上掠了過去。又怕他綢帶上的金球跟著下擊,也是他武功練到了從心所欲的地步,就在身子后仰之時,全身忽地向旁搬了三尺。

這一著也是出乎小龍女意料之外,叮的一響,那金球竟然擊在地下。她這金球擊穴,著著連綿,向來是百不失一,此時見郝大通竟在極危急之中用巧招避過,不禁暗暗佩服老道的功夫了得。

郝大通伸直身子,臉上微微變色。群道不是他的弟子,就是師侄,向來對他的武功拜服得五體投地,見他雖然未曾受傷,但這一招避得極是狼狽,顯是落了下風,一驚之下,四名道人各挺長劍向小龍女刺去。小龍女道:“是啦,早該用兵刃!”雙手齊揮,兩條白綢帶猶如水蛇般蜿蜒而出,叮叮兩響,接著又是叮叮兩響,四名道士手腕上的“大淵”穴都被金球點中,嗆啷,嗆啷幾聲,四柄長劍都投在地下。這一下先聲奪人,群道盡皆駭然,無人再敢出手進擊。

郝大通初時只道小龍女未必有極高的武功,那知只一動手,竟險險輸在她的手里,不由得起了敵愾之心,從一名弟子手中接過長劍,說道:“龍姑娘功夫了得,貧道倒失敬了,來來來,讓貧道領教高招。”小龍女點了點頭,叮叮兩響,白綢帶自左而右的橫掃過來。

按照輩分,郝大通比小龍女高著一輩,小龍女動手之際本該敬重長輩,先讓三招,但她一上來就下殺手,對甚么武林規矩全不理睬。郝大通心想:“這女孩子的武功固有獨到之處,但她甚么也不懂,顯是絕少臨敵接戰的經驗,再強也強不到那里。”當下左手捏著劍訣,右手擺動長劍,展開天下無雙的全真派劍法,一招一式,與她的一對白綢帶拆解起來。

群道團團圍在周圍,凝神觀戰。燭光搖晃下,但見一個白衣少女,一個灰袍老道,紅顏華發,越斗越是激烈。

郝大通在這柄劍上化了數十載寒暑之功,單以劍法而論,在全真教中可以數得上第三四位,但與小龍女翻翻滾滾拆了數十招,竟自占不到絲毫便宜。小龍女的雙綢帶矯矢有似神龍,柔中帶剛,圓轉自如,帶站那金球中不斷發生叮叮之聲,更是擾人心魄。郝大通久戰不下,雖然未落半點下風,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,若與這女子戰到二三百招以上,縱然戰勝,也已臉上無光,當下焦躁起來,劍法一變,自快轉慢。他一招一式雖然比前緩了數倍,但劍上的壓力卻也大了數倍。起初劍鋒要避開綢帶的卷引,此時威力一增,反而去削綢帶上的金球。

再拆數招,只聽錚的一響,金球與劍鋒一撞,郝大通內力深厚,將那金球反激起來,彈向小龍女臉部。他乘勢進擊,在眾道歡呼聲中劍刃隨著綢帶遞進,指向小龍女手腕,滿擬她非撒手放下綢帶不可,否則手腕必致中劍。那知小龍女右手一翻,已將劍刃抓住,喀的一響,長劍從中斷為兩截。

這一下群道齊聲驚叫,郝大通向后一躍,手中拿著半截斷劍,怔怔發呆。原來小龍女的手套乃用極細極韌的白金絲織成,雖然輕柔軟薄,卻是刀槍不入,任他寶刀利劍,都難損傷。郝大通不知其理,被她一把抓住了,竟用巧勁硬生生的將一柄寶劍折斷。

郝大通臉色蒼白,大敗之余,一時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機關,只道她當真是練就了刀槍不入的上乘功夫,顫聲說道:“好好好,貧道認輸,好姑娘,你把孩子帶走吧。”小龍女道:“嘿,你打死孫婆婆,咀上一句認輸就算了么?”郝大通仰天打個哈哈,道:“我當真老胡涂了!”提起半截斷劍,就往頸中抹去。

卻聽錚的一響,手上一震,一枚金錢從墻外飛入,將半截斷劍擊在地下。他是何等的腕力,要從他手中將劍擊落,真是談何容易?郝大通心中一凜,從這錢鏢打劍的功夫,已知是師兄丘處機到了,抬起頭來,叫道:“丘師兄,小弟無能,辱及我教,你瞧著辦吧。”說著俯身又拾起斷劍,只聽道觀外一人縱聲長笑,說道:“郝師弟,勝負乃是常事,若是一敗就得抹脖子,你師哥再有十八個腦袋也都割完啦。”只見人隨聲至,丘處機手持長劍,從墻頭躍了進來。

他生性最是豪爽不過,厭煩多鬧虛文,長劍一揮,刺向小龍女左臂,說道:“長春子丘處機向高鄰討教。”小龍女道:“你這老道倒也爽快。”左掌一伸,又已抓住了丘處機的長劍。郝大通急叫:“師哥,留神!”但為時已經不及,小龍女手上使勁,丘處機力透劍鋒,二人手勁對手勁,喀喇一響,長劍又斷,但小龍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,胸口隱隱作痛。她只這一招之間,已知丘處機的本領遠在郝大通之上,自己的“玉女心經”未曾練成,殊無把握勝他,當下將斷劍往地下一擲,左手挾著孫婆婆的尸身,右手抱起楊過,雙足一登,身子騰空而起,輕飄飄的從墻頭飛了出去。

丘處機、郝大通等人見她忽然露了這手輕身功夫,不由得駭然。丘郝二人與她交手,知道她武功雖然深湛,卻也未必能勝過自己,但如此厲害的輕身功夫,當真是見所未見。

郝大通長嘆一聲,道:“罷了,罷了!”丘處機道:“郝師弟,枉為你修習了這多年道法,這一點點挫折居然也勘不破?咱們師兄弟幾個這次到山西,還不是鬧了個一敗涂地。”

郝大通驚道:“怎么?沒人損傷嗎?”丘處機道:“這事說來話長,咱們見馬師哥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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