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十一章:玄門習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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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:玄門習藝

再聽一會,忽覺號角中隱隱有肅殺之意,似是向人挑戰。丘處機臉現怒色,罵道:“孽障,孽障!”眼望西邊樹林,道:“靖兒,那奸人與你訂了十年之約,妄想這十年中肆意橫行,好教你不便干預,天下那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,咱們過去!”郭靖道:“那霍都王子?”丘處機道:“自然是他。他是在向小龍女挑戰!”他一邊說,一邊飛步下山。郭靖當下跟隨在后。

二人行出里許,但聽那號角吹得更加緊了,號角嗚嗚聲中,還夾著一聲聲梵磬的叮叮撞擊,顯是那藏僧達爾巴也出手了。丘處機怒道:“兩個武學名家,合力欺侮一個少女,當真好不要臉。”說著足部加快,片刻之間,奔到山腰,轉過一塊石壁,郭靖只見眼前是黑壓壓的一座樹林。林外高高矮矮的站著數十人,正是適才圍攻重陽宮那些妖邪。兩人隱身在石壁之后,察看動靜。

只見霍都王子與達爾巴并肩而立,一個吹號,一個擊磬,互相應和,要引那小龍女出來。兩人鬧了一陣,樹林中靜悄悄的始終沒半點聲響。霍都放下號角,朗聲說道:“小王蒙古霍都,敬向小龍女恭賀芳辰。”一語甫畢,樹林中錚錚錚響了三下琴聲,想是小龍女鼓琴回答。霍都大喜,又道:“聞道龍姑娘天下揚言,今日比武招親,小王不才,特來求教,請龍姑娘不吝賜教。”猛聽得琴聲激越,大有怒意。眾妖邪縱然不懂音樂,卻也知鼓琴者心情難平,出聲逐客。

霍都笑道:“小王家世清貴,姿貌非陋,愿得良配,諒也不致辱沒。姑娘乃當世俠女,不須靦腆。”此言甫畢,但聽琴韻更轉高亢,隱隱有斥責之意。七弦琴于是樂中至清至和之器,不料在小龍女手上彈來,卻令人聽得心頭煩燥,極不舒暢,有幾個江湖豪客忍不住伸手蒙住雙耳,不愿再聽。

霍都向達爾巴望了一眼,那藏僧點了點頭。霍都道:“姑娘既不肯就此現身,小王只好強請了。”說著右手一揮,大踏步向林中走去,群豪蜂涌而前。各人心想:“連全真教這么厲害的武林宗派,也阻擋不了咱們,諒那小龍女孤身一個小小女子,濟得甚事?”但怕別人搶在頭里,將墓中寶物先得了去,各人爭先恐后,一齊涌入樹林。

丘處機高聲叫道:“此是先師重陽真人舊居之地,快快退出來。”眾人聽得他叫聲,微微一怔,但腳下絲毫不停。丘處機怒道:“靖兒,動手吧!”二人轉出石壁,正要搶入樹林,忽聽群豪大聲叫喊,狂奔而出。

丘郭二人一呆,但見數十人沒命價飛跑,接著霍都與達爾巴也急步奔出,其狼狽之狀,比適才退出重陽宮時不知過了幾倍。丘郭心中均感詫異:“那小龍女不知用何妙法驅退群邪?”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,只聽得嗡嗡嗡聲自遠而近,月光下白茫茫,灰蒙蒙一群甚么東西,從樹林中疾飛出來,在群邪頭頂急趕。郭靖奇道:“那是甚么?”丘處機搖頭不答,凝目而視,只見江湖豪客中有幾個跑得稍慢,被那群東西在頭一撲,那幾人登時倒在地下,抱頭狂呼,痛苦難當?

郭靖驚道:“是一群蜂子,怎么白色的?”說話之間,那群玉色的蜂子又已螯倒了五六個人。樹林前十余人滾來滾去,叫聲極為慘厲。郭靖心想:“被蜂子刺了,就真疼痛,也不至這般猛惡,難道這玉蜂毒性異常么?”只見灰影晃動,那群玉蜂有如一股濃煙急噴,疾向他與丘處機面前撲來。

眼見這群玉蜂來勢兇猛,難以抵擋,郭靖要待轉身逃走,丘處機氣涌丹田,張口向蜂群一口噴出。蜂群飛得正急,突覺一股強風當頭括來,勢道一挫,待丘處機一口氣噴完,二次又上。郭靖學到訣竅,也是一口氣從胸中噴出,與丘處機吹的一股風連成一起。二人用的都是玄門正宗的上乘功夫,蜂群抵擋不住,當先的數百只蜂子飛勢立偏,從二人身旁掠過,卻又追趕霍都,達爾巴等人去了。

這時在地下打滾的十余人叫聲更是凄厲,呼爹喊娘,大聲叫苦,更有人叫道:“小人知錯啦,求小龍女仙姑救命!”郭靖暗暗駭異:“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,縱然砍了他一臂一腿,也未必會討饒叫痛,怎么小小蜂子的一螯,竟然厲害至斯?”但聽得林中傳出錚錚琴聲,接著樹梢頭冒出一股淡淡白煙,丘郭二人鼻中登時聞到一陣極甜美的花香。過不多時,嗡嗡之聲自遠而近,那群玉蜂聞到花香,飛回林中,原來是小龍女燒香召回。

丘處機雖與小龍女做了二十年鄰居,卻從來不知她然有此本事,又是佩服,又覺有趣,說道:“早知咱們這位芳鄰如此神通廣大,全真教大可不必多事。”他這兩句話是跟郭靖說的,語音不響,但說也奇怪,林中小龍女似也知道了他心意,琴聲一變,柔和雅致,卻是酬謝高義之意。丘處機哈哈大笑,朗聲叫道:“姑娘不必多禮。貧道丘處機率弟子郭靖,敬祝姑娘芳辰。”琴聲錚錚兩響,從此寂然。郭靖聽那些人叫得可憐,道:“道長,這些人怎生救他們一救?”丘處機搖手道:“龍姑娘自有處置,咱們走吧。”

當下二人轉身東回,一路上郭靖將楊過身世約略說了。丘處機浩然嘆道:“你楊鐵心叔父一世英雄,豈能無后?你放心好了,我必盡心竭力,教養他成人。”郭靖大喜,就在山路上跪下拜謝,丘處機又問:“你說有人來桃花島偷繪圖形,又有丐幫弟子牽涉在內,卻是何事?”郭靖道:“道長可記得丐幫之中,有一個不肖的叛徒彭長老么?”丘處機道:“啊!原來是他。此人膽小倒也不小,難道他竟敢上桃花島來惹事生非?”郭靖道:“蓉兒與我琢磨此事,她說若憑彭長老一人,他決不敢妄動,必是另行有人暗中撐腰。”丘處機笑道:“以蓉兒此時功力,再加島上的布置,若是有人前來搗鬼,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,你倒不必擔心。”郭靖點頭稱是。

二人談談說說,回到重陽宮前,天色已然大明,眾道士正在收拾殘余,清理瓦石,有的砍伐樹木,在宮旁搭蓋一個臨時棲身之所。丘處機召集眾道士,替郭靖引見,指著那在山下主持北斗大陣的長須道人道:“他是王師弟的弟子,名叫趙志敬。第三代弟子中武功以他練得最純,就由他點撥過兒的功夫吧。”郭靖與此人交過手,知他武功確是了得,心中甚喜,當下命楊過向趙志敬行了拜師之禮。他在終南山盤桓數日,對楊過鄭重告誡叮囑,這才與眾人別過,自回桃花島而去。

丘處機回想當年教授楊康武功,任他在王府中養尊處優,終于鑄成大錯,心想:“自來嚴師出高弟,棒頭出孝子。這次對過兒須得嚴加管教,方不蹈他父覆轍。”當下將楊過叫來,疾言厲色的訓誨一頓,囑他刻苦耐勞,事事聽師父教訓,不可有絲毫怠忽。楊過留在終南山上,本已老大不愿,此時受了一場責罵,心中恚憤難言,當時忍著眼淚答應了,待得丘處機走開,不禁放聲大哭,忽然背后一人冷冷的道:“怎么?祖師爺說錯了你么?”

楊過一驚,收哭回頭,只見背后站著的,正是自己的師父趙志敬,忙垂手道:“不是。”趙志敬道:“那你為甚么哭泣?”楊過道:“弟子想起郭伯伯,心中難過。”趙志敬明明聽得丘師伯厲聲教訓他,此時他卻推說思念郭靖,愈是不悅,心想:“這孩子小小年紀,就已如此狡猾,若不重重責打,大了如何能改?”沉著臉喝道:“你對著師父,膽敢說謊?”楊過眼見全真教的道士個個被郭靖打得落花流水,又見丘處機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腳亂,全賴郭靖救援,心中認定這些道士武功全都平常。他對丘處機尚且毫不佩服,更何況對趙志敬?也是郭靖一時疏忽,未跟他說明全真派武功乃是天下武學正宗,當年王重陽武功天下第一,各家各派的高手,無一能敵。他所以能勝得諸道,實因眾道士功夫未練到絕頂,卻非全真派武功不濟。只因少此一番解釋,以致日后生出許多事來。

楊過見師父臉色難看,心道:“我雖拜你為師,實是迫不得已,就算我武功練得跟你一模一樣,又有何用,你兇霸霸的干么?”當下轉過了頭不答。趙志敬大怒,嗓門提得更加高了:“我問你話,你膽敢不答?”楊過道:“師父要我答甚么我就答甚么。”趙志敬聽他出言挺撞,一口氣再也忍不住,反手一掌,拍的一聲,登時將他打得臉頰紅腫。楊過哇的一聲,哭了出來,發足便奔。趙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,問道:“你到那里去?”楊過道:“你放開我,我不跟你學武藝啦。”

趙志敬更怒,喝道:“小雜種,你說甚么?”楊過此時橫了心,罵道:“臭道士,狗道士,你打死我吧!”古時師徒之份最是看重,武林之中,師徒之間就如父子一般,師父就是要處死弟子,為徒的也不敢道半個不字。此時楊過開口辱罵師尊,實是罕見罕聞的大逆不道之事。趙志敬你得臉色焦黃,舉掌又劈臉打了下去。楊過縱起身子,抱住他手臂,張口牢牢咬住他的手指。

原來楊過自得歐陽鋒授以武功秘訣,他間中修習,內功已頗具根底,趙志敬盛怒之下,又道他是小小孩童,絲毫未加提防,給他一抱一咬,竟然掙之一脫。常言道十指連心,手指受痛,最是難忍。趙志敬左手出拳,在他肩頭重重打了一拳,喝道:“你作死么?快放開!”楊過生就一副天不怕,地不怕的激烈性子,此時心中狂怒,縱然刀槍齊施,他也決意不放,但覺肩頭劇痛,牙齒更加用勁,喀的一響,直咬抵骨。趙志敬再也無所顧忌,左拳壓下,狠狠在他天靈蓋上一錘,將他打得昏了過去,這才控住他的下顎,將右手食指抽了出來。但見滿手鮮血淋漓,指骨已斷,雖能用金創藥續骨接指,但從此這一根手指使不上力,武功不免受損,氣惱之余,不禁在楊過身上又踢了幾腳。

他撕下袖口包了手指創口,四下一瞧,幸好無人在旁,心想此事若被旁人知曉,江湖上傳揚出去,自己顏面無存,當下取過一盆冷水,將楊過潑醒。楊過一醒轉,發瘋般縱上又打。趙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,喝道:“畜生,你當真不想活了?”楊過罵道:“狗賊,臭道士,你才是畜生。”趙志敬給他罵得忍不住了,右手一掌,又打了他一記。此時有了提防,楊過要待還手,那里還能近身?瞬時之間,被他連踢了幾個觔斗。趙志敬若要傷他,原只是一舉手之勞,但想他究竟是自己徒弟,如下手重了,師父師伯問起來如何對答?

但楊過瞎纏猛打,倒似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,雖然身上連中拳腳,疼痛不堪,竟絲毫沒退縮之意。

趙志敬一面對楊過拳打足踢,心中卻是好生后悔,眼見他雖然全身受傷,卻是越戰越勇,最后迫于無奈,左手伸指在他脅下一點,封閉了他的穴道。楊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,眼中滿含怒色。趙志敬道:“你這逆徒,服不服了?”楊過雙眼瞪著他,毫無屈服之意。

趙志敬坐在一塊大石上,累得呼呼喘氣。他若與高手比武過招,打這一時三刻,絕不致呼吸急喘,現下手腳并未被累,只是心中惱得厲害,竟然不能寧定。

一師一徒怒目相對,趙志敬竟想不出一個善策來處置這頑劣的孩兒,正煩惱間,忽聽鐘聲響起,卻是掌教馬鈺召集全教弟子。趙志敬吃了一驚,對楊過道:“你若不再忤逆,我就放了你。”于是伸手解開了他的穴道。

那知楊過一躍而起,縱身欲上。趙志敬怒道:“我不打你,你還要怎地?”楊過道:

“你以后還打我不打?”趙志敬聽得鐘聲甚急,不敢耽誤,只得道:“你若是乖乖地,我打你作甚?”楊過道:“那也好。師父,你不打我,我就叫你師父。你再打我一記,我永不認你。”趙志敬氣得只有苦笑,點了點頭,道:“掌教召集門人,快跟我去吧。”他見楊過衣衫破壞,面目青腫,只怕旁人查問,給他略略整理一下,拉了他手,奔到宮前聚集。

此時重陽宮原址之上,已由眾道士蓋了數十間茅舍,趙志敬與楊過到達時,眾道已分班站立,馬鈺、丘處機、玉處一三人向外而坐。馬鈺雙手一拍,眾道寂靜無聲,他朗聲說道:“長生真人與清凈散人從山西傳來訊息,說道該處之事極為棘手,長春真人與玉陽真人即日前去應援,要帶同十名弟子。”眾道人面面相覷,有的駭異,有的憤激。丘處機當下朗聲叫了十名弟子的姓名,說道:“各人即行收拾,明天一早隨我前去。余人都散了吧?”眾道這才悄悄議論,說道:“那赤練仙子李莫愁不過是個女子,怎么這生了得,連長生子劉師叔也制她不住?”有的道:“凈靜散人孫師伯難道不是女子?可見女子之中也盡有人物,卻小覷不得。”有的道:“丘師伯與王師叔一去,那李莫愁自當束手就縛。”

正議論間,丘處機走到趙志敬身邊,向他道:“我本要帶你同去,但怕耽誤了過兒功夫,這一趟你就不用去了。”一眼瞥見楊過滿臉傷痕,不覺一怔,道:“怎么?跟誰打架了?”趙志敬大急,知道若是他照實說出,丘師伯必然嚴責,忙向楊過連使眼色。楊過心中早有主意,見到趙志敬惶急之情,只作不知,支支吾吾的卻不回答。丘處機怒道:“是誰將你打得這個樣子?到底是誰不好?快說。”趙志敬聽丘師伯語氣嚴厲,心中更是害怕。

楊過道:“不是打架,是弟子自己摔了一交,掉下山坑之中。”丘處機不信,怒道:

“你說謊,好好的怎會摔一交?”楊過道:“適才祖師爺教訓弟子要乖乖的學藝……”丘處機道:“是啊,那怎么了?”楊過道:“祖師爺走開之后,弟子想祖師爺教訓得是,弟子今后要力求上進,才不負了祖師爺的期望之心。”他這番花言巧語,丘處機聽得臉色漸和,嗯了一聲。楊過接著道:“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只瘋狗,向弟子亂撲亂咬,弟子踢牠趕牠,那瘋狗卻越來越兇。弟子只怕被牠咬中,只得轉身逃走,一不小心,摔到了山坑之中。幸好我師父趕來,才救了我起來。”

丘處機將信將疑,眼望趙志敬,意思是問他這番話是真是假,趙志敬大怒,心道:“好哇,你這小臭小子膽敢罵我瘋狗?”但形逼勢緊,不敢不替他圓謊,只得點頭道:“是我救他起來的。”

丘處機這才信了,道:“我去之后,你盡心授他本門玄功,每隔十天,由你馬師伯覆查一次,指點竅要。”趙志敬心中老大不愿,但師伯之言那敢違抗,只得點頭答應。楊過此時只想著逼師父自認瘋狗的樂趣,丘師祖之言全未聽在耳里,待丘處機走開數十步,趙志敬怒火上沖,忍不住伸手要往楊過頭頂擊去。楊過大叫道:“丘師祖!”丘處機愕然回頭,道:“甚么?”趙志敬的手伸在半空,不敢落下,情勢甚是尷尬,勉強回臂用手指去搔鬢邊頭發。

楊過奔向丘處機,道:“祖師爺,你去之后,沒人護我,這里好多師伯師叔都要打我。”丘處機將臉一板,喝道:“胡說!那有這等事。”但他是個外表嚴厲,內心慈和之人,忽然間想起孤兒可憐,朗聲道:“志敬,你好好照料這個孩兒,若有差失,回來唯你是問。”趙志敬只得又答應了。

當日晚飯過后,楊過慢吞吞的走到師父所住茅舍之中,垂手叫了聲:“師父!”此刻原是傳授武藝之時,趙志敬盤膝坐在榻上早已盤算了半日。心想:“這孩子頑劣如斯,此時已是桀驁不馴,日后武藝高了,還有誰更能制他得住?可是丘師伯與師父派我傳他功夫,不傳又是不成。”左思右想,好生委決不下,見他慢慢進來,眼光閃動,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,更是老大生氣,忽然靈機一動:“有了,他此時對本門功夫一竅不通,我只教他玄功口訣,修練之法卻半點不傳。他記誦得幾百句歌訣,可說半點無用。師父與師伯們問起,我盡可推諉,說他自己不肯用功。”

琢磨已定,和顏悅色的道:“過兒,你過來。”楊過道:“你打不打我?”趙志敬道:“我傳你功夫,打你作甚?”楊過見他如此神情,倒是大出意料之外,當下慢慢走近,但心中仍是嚴加戒備,生怕他有甚詭計。趙志敬瞧眼在眼里,只作不知,說道:“我全真派功夫,乃是從內練出外,與外家功夫自外向內者不同。現下我傳你本門心法,你要牢牢記住了。”當下將全真派的內功口訣,說了一遍。

楊過聰明過人,只聽了一遍,就已記在心里,但尋思:“師父惱我恨我,豈肯當真傳我功夫?只怕他教我一些沒用的假口訣。”過了一會,假裝忘卻,又向趙志敬請教。趙志敬照舊說了。到第二日上,楊過再問師父,聽他說的與昨日一模一樣,這才相信非假,因他若是胡亂捏造,連說三次,不能字字相同。

如此過了十日,趙志敬只是授他口訣,如何習練的實際法門,卻一字不說。到第十天上,趙志敬帶他去參見馬鈺,說已授了本門心法,命楊過誦給掌教祖師爺聽。楊過從頭至尾背了一遍,一字不錯。馬鈺甚喜,連贊孩子聰明。他是個敦厚謙沖的有道之士,所謂君子可欺以方,那里想到趙志敬另有詭計。

夏盡秋至,秋去冬來,轉瞬過了數月,楊過記了一肚皮的口訣,可是一絲一毫的功夫也沒學到,若論武藝內功,與他上山之時實無半點差別。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,自己功夫停滯,豈有不知?只過了十多天,即知師父是有意作弄自己,但他既不肯相授,卻也無法可想,只有待丘師祖回來,再向他訴說。但左等右等,丘處機始終不歸。楊過年紀雖小,城府卻是極深,心中對師父懷恨愈來愈烈,臉上可越加恭順。趙志敬暗暗歡喜,心道:“你忤逆師父,到頭來瞧是誰吃了虧?”

眼見到了臘月,全真派中自王重陽傳下來的門規,每年除夕前三日,門下弟子大較武功,考查這一年來各人的進境。眾弟子見較武之期漸近,日夜勤練不息。

這一天臘月望日,全真七子的門人分頭較藝,稱為小較。每年到了這一日,各弟子分成七處,馬鈺的徒子徒孫成一處,丘處機的徒子徒孫又成一處。譚處端雖然已死,他的徒子徒孫仍是極盛,馬鈺、丘處機等憐念師弟早死,對他的門人加意指點,是以每年大較,譚氏門人倒也不輸于其余六子的弟子。這一年丘處機、王處一等部外出未歸,宮中只馬鈺與郝大通二人留守,但因重陽宮新毀,全真派險遭顛覆之禍,全派上下,都想到全真教雖號稱天下武功正宗,實則武林中好手輩出,這名號岌岌可危,因此人人勤練苦修,反比往年更著重了幾分。

且說趙志敬,崔志方等玉陽子的門下,這日午后齊集在東南角一處曠地之上,較武論藝。王處一不在山上,當由大弟子趙志敬主持小較。第四代弟子或演拳腳,或使刀槍,或發暗器,或顯內功,由趙志敬等評講一番,以定甲乙。何謂第四代弟子?蓋全真教由王重陽首創,他是創教祖師,馬鈺等七子是他親傳弟子,稱第二代;趙志敬、尹志平、楊康等為七子門徒,稱第三代;而楊過等一輩卻是第四代了。

楊過入門最遲,位居末座,眼見許多年紀與自己相若的小道士都是拳法精熟,各有專長,并無羨慕之心,,卻生懷恨之意。趙志敬見他臉上岔岔不平,有意要使他出丑,待兩名小士比過器械,大聲叫道:“楊過出來!”楊過呆了一呆,心想:“你沒傳我半點武藝,叫我出來干么?”趙志敬又叫道:“楊過,你聽見沒有,快出來。”楊過只得走到座前,打了一躬,道:“弟子楊過,參見師父。”全真門人大都是道人,但也有不少如楊過這般俗家弟子,他們就行俗家之禮。

趙志敬指著場中適才比武得勝的小道士道:“他也大不了你幾歲,你去和他比試。”

楊過道:“弟子又不會絲毫武藝,怎能和師兄比試?”趙志敬怒道:“我傳了大半年功夫,怎說不會絲毫武藝?這大半年中你干什么來著?”楊過無話可答,低頭不語。趙志敬道:“你自己懶惰貪玩,不下苦功,拳腳上自然生疏。我問你,手腳齊進橫豎找,下一句是甚么?”楊過道:“掌中亂環落不空。”趙志敬道:“不錯,我再問你:‘生克法隨著用,下一句是甚么?’“楊過答道:“閃進全在動中求。”趙志敬微笑道:“很好,一點兒也不錯,你就用這四句法門,下場和師兄過招吧。”

楊過又是怔,道:“弟子不會。”趙志敬心中得意,臉上卻現大怒之色,喝道:“你學學口訣,卻不練功,推三阻四,快快下場去吧。”眾道士親耳聽到楊過背誦口訣絲毫無誤,只道他臨試怯場,好心的出這鼓勵,幸災樂禍的就暗暗訕笑。全真弟子本來都是良善之士,只因郭靖上終南山時一場大戰,把全真高手打得一敗涂地,得罪的人多了,是以許多人都遷怒楊過,盼他多受挫折,雖然未必就是惡意,但出氣之心人人皆有,卻也怪他們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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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把命拼了就是。”當下一縱入場,雙臂舞動,直上直下的往那小道士頭頂猛擊過去。那小道士見他一上場既不行禮,亦不按門規謙遜求教,已自詫異,更見他發瘋般亂打,更是吃驚,不由得連連倒退。楊過早把生死置之度外,猛沖上去著著進逼。那小道士退了幾步,見他下盤虛浮,斜身出足,一招“風掃落葉”,往他腿上掃去。楊過沒有提防,立足不住,撲地倒了,跌得鼻血長流。

旁觀群道見他跌得狼狽,有的笑了起來。楊過翻身爬起,也不抹拭鼻血,低頭向那小道士猛撲。小道士見他來得兇惡,側身閃避。楊過出招全然不依法度,雙手一摟,已抱住對方左腿。小道士右掌斜飛,擊他肩頭,這招“天紳倒懸”原是拆解自己下盤被襲的正法,但楊過在桃花島并未學到武藝,這次在重陽宮中又未得傳授實用功夫,對方甚么來招,全不知曉,只聽蓬的一聲,肩頭熱辣辣的一陣疼痛,已被重重的擊中了一掌。他愈敗愈狠,一頭撞正對方右腿,小道士立足不住,被他壓在身上。楊過掄起拳頭,狠命往他頭上打去。

小道士敗中求勝,手肘猛地在他胸口一撞,乘他疼備,已借勢躍起,反手一推一甩,又重重將楊過摔了一交。他打個稽首道:“楊師弟承讓!”同門較藝,木來一分勝敗就須住手,那知楊過勢若瘋虎,又是疾沖過來。只兩三招之間,又已跌倒,但他越戰越勇,拳腳也越出越快。趙志敬叫道:“楊過,你早已輸了,還比甚么?”楊過那里理會,橫踢豎打,竟無半點退縮。群道初時各各好笑,都想:“全真門中那有這種蠻打功夫?”但后來見他情急拼命,只怕闖出禍來,叫道:“算啦,自己師兄弟切磋武藝,不必認真。”

再打一陣,那小道士心中已有怯意,只是閃避擋躲,不敢再容他近身。常言道:“一人拼命,萬夫莫當。”楊過在終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氣,此時要盡情發泄,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,小道士的武功雖遠勝于他,卻那有這等旺盛的斗志,眼見抵敵不住,只得在場中繞著圈子逃走,楊過在后疾追,罵道:“臭道士,你打得我好,打過了想逃么?”

此時旁觀的十人中倒有八九個是道士,聽他這么臭道士、賊道士的亂罵,不由得又是好氣,又是好笑,人人都道:“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。”眼見那小道士被趕得急了,驚叫:“師父,師父!”盼趙志敬出言喝止,但趙志敬雖連聲怒喝,楊過毫不理睬。

正沒做理會處,人群中一聲怒吼,竄出一名胖大道人,此人身材雖然肥胖,行動卻極靈便,縱上前去,一把抓住楊過的后腦,提了起來,拍拍拍的三記耳光,下的竟是重手,打的他半邊面頰登時腫了起來。楊過險險被他三下打暈,一看之下,原來是與自己有仇的凈光。楊過首日上山,凈光曾被他使詐險些燒死,因而受盡師兄弟們的訕笑,說他本事還不及一個小小孩兒。他一直懷恨在心,此時見楊過又在胡鬧,忍不住出來動手。

楊過本就打豁了心,一見是他,更知無幸,只是后心被他抓了,動彈不得。凈光一聲獰笑,又是拍拍拍三記耳光,叫道:“你不聽師父的言語,就是本門叛徒,誰都打得。”

說著舉手又要打落,趙志敬的師弟崔志方為人正直,見楊過出手之際,竟似不會半點本門武功,又知趙志敬心地狹隘,只怕其中另有別情,此時見凈光落手兇狠,恐防重傷了他,于是喝道:“凈光,住手!”

凈光聽師叔叫喝,雖然不愿,只得將楊過放下,道:“師叔你有所不知,這小子狡詐無賴,不重重教訓,我教中還有甚么規矩?”崔志方不去理他,走到楊過面前,只見他兩邊面頰都腫得高高的,又青又紫,鼻底口邊都是鮮血,神情十分可憐,當下柔聲道:“楊過,你師父教你武藝,你怎么不好好用功修習,卻與師兄們撒潑亂打?”楊過恨恨的道:

“甚么師父?他沒教我半點武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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