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八章:全真門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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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全真門人

郭靖與楊過這曰一早起來,帶備銀兩,與黃蓉郭芙、武氏兄弟別過,乘船到了浙江海岸。郭靖買了兩匹馬,與楊過膮行夜宿,一路向北。楊過從未騎過馬,但他內功略有根底,習練數日,已控轡自如。他少年好,每日反而馳在郭靖之前。

不一日,兩人渡過黃河,來到陜西。此時大金國已為蒙古所滅,黃河以北,盡是蒙古人天下。郭靖少年時曾在蒙古軍中做過元帥,只怕遇到蒙古舊部,招惹麻煩,將良馬換了兩匹極瘦丑的驢子,身上穿著粗布衣衫,打扮得就和鄉下莊漢相似。楊過少年愛俊,見郭靖也要他穿得土里土氣,心中極不愿意,但對郭伯伯之言不敢有違,只得也穿上粗布大褂,頭上纏了一塊青布包頭,跨在瘦驢之上。這驢子脾氣既壞,走得又慢,楊過在道上整日就是與牠拗氣。

這一天到了樊川,漢代開國大將樊噲曾食邑于此,因而得名。沿途岡轡回繞,松竹森映,水田蔬圃連綿其間,宛然有江南景色,確是秦中勝地。楊過自離桃花島后,心中氣惱,絕口一提島上之事,這時忍不住說道:“郭伯伯,這地方倒有點像咱們桃花島。”郭靖心懷仁慈,聽他說“咱們桃花島”五字,不禁憮然有感,道:“過兒,此去終南山不遠,全真派武術是天下玄功正宗,你好好學藝。數年之后,我再來接你回桃花島。”楊過頭一撇,道:“我這一輩子永不回桃花島啦。”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紀,竟說出這等決絕的話來,心中一怔,一時無言可對,隔了半晌才道:“你生郭伯母的氣么?”楊過道:“侄兒那里敢?只是侄兒惹郭伯母生氣吧啦。”郭靖拙于言辭,不再接口。

兩人一路上岡,中午時分到了岡頂的一座廟宇。郭靖抬頭一看,見廟門橫額寫著“牛頭寺”三個大字。當下將驢子拴在廟外松樹之上,進廟討齋飯吃。廟中有七八名僧人,見郭靖打扮鄙樸,神色極是冷淡,拿兩份素面,七八個饅頭給二人吃。郭靖與楊過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面,一轉頭,忽見松后有一塊石碑,長草遮掩,露出“長春”二字。郭靖心中一動,走過去拂草一看,原來是長春子丘處機所題的一首詩,刻在石上。詩云:“天蒼蒼兮臨下土,胡為不救萬靈苦?萬靈日夜相凌遲,飲氣吞聲死無語。仰天大叫天不應,一物細瑣往勞形。安得大千復混沌,免教造物生精靈。”郭靖見了此詩,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種種情景,撫著石碑上呆呆不語,后來想起與丘處機相見在即,心中又自欣喜。楊過道:“郭伯伯,這碑上說些什么?”郭靖道:“那是你丘祖師做的詩。”當下將詩中含義釋了一遍,道:“你父是丘祖師當年得意的弟子。丘祖師瞧在你父面上,必能好好待你,你用心學藝,將來必有大成。”楊過道:“郭伯伯,你告訴我一件事。”郭靖道:“甚么事?”楊過說道:“我爹爹是怎么死的?”郭靖臉上變色,想起嘉興鐵槍廟之事,身子微微顫了一顫。楊過道:“是誰害死他的?”郭靖仍是不答。楊過大聲道:“是你和郭伯母害死他的,是不是?”

郭靖大怒,順手在石碑上一拍,喝道:“誰教你這般胡說八道?”他此時功勁何等厲害,盛怒之下隨手一擊,只拍得碑上石屏紛飛。楊過見他動了真氣,忙低頭道:“侄兒知錯啦,以后不敢胡說,伯伯別生氣。”郭靖心中對他本甚愛憐,聽他認錯,氣就消了,正要安慰他幾句,忽聽身后有輕輕的腳步之聲,一回頭,只見兩個中年道士,站在山門口,凝目注視自己適才在碑上這一擊。定是教這二人瞧在眼里了。

那兩個道士對望了一眼,立即走出寺門。郭靖見二人步履矯捷,顯然武功不弱,心想此去離終南山重陽宮不遠,這二道多半是重陽宮中人物。兩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紀,只怕是全真七子的弟子。他自在桃花島隱居后,不與馬鈺等互通消息,是以全真門下弟子都不相識,只知全真教近來好生興旺,馬鈺、丘處機、王處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,武林中名氣越來越響,江湖上一聽到全真教之名,都尊之為泰山北斗一般。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見丘真人,正好與那二道同行。

當下足底加勁,搶出山門,只見那二道已快步奔在數十丈外,卻不住回頭觀看。郭靖叫道:“二位道兄且住,在下有話請問。”他嗓門洪亮,一聲出去,山谷間隱隱震動。那二道微微一驚,非但不停步,反而走得更加快了。郭靖心想:“難道這二人耳朵聾了曾?”左足一點,飛身而起,三兩個起落,已繞過二人身旁,搶在前頭,轉身說道:“二位道兄請了。”說著唱喏行禮。

兩個道人見他身法如此迅捷,臉現驚惶之色,一見他躬身行禮,只道他要運內勁暗算,二人向左右一閃,齊聲喝道:“你干甚么?”郭靖道:“二位可是終南山重陽宮的道兄么?”一個道人沉著臉道:“是便怎地?”郭靖道:“在下是長春真人丘道長故人,意欲上山拜見,相煩指引。”另一個矮胖道人冷笑道:“你有種自己上去,讓路吧!”說著突然橫掌揮出,他這一掌快捷無比,郭靖只得向右一避,那知另一個瘦道,與那矮道人武術上練得絲絲入扣,分進合擊,跟著一掌自右向左,將郭靖攔在中間。這兩招叫做“大關門式”,原是全真派武功的絕招,郭靖如何不識?他見二道不問情由,上來就下殺手,不禁愕然,不知他們有何誤會,當下既不化解,亦不閃避,只聽波波兩聲,二道雙掌都擊在他的脅下,卻是如中敗絮。

郭靖中了這兩掌,已知道武功深淺,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論,確是全真七子的弟子,與自己算得是同輩。他在二人掌擊到之時,早已鼓勁抵御,只是這股內力用得恰到好處,既不使自己絲毫受損,卻也不將掌力反激出去,叫二人手掌疼痛腫脹,只是平平常常受了,恍若無事。

二道自己練了二十幾年的絕招打在對方身上,宛如打空一般,心中驚駭無比,當下一聲呼嘯,四足齊飛,同時向郭靖胸口踢到。郭靖為人脾氣溫和,極不易生氣動怒,心中暗暗奇怪:“全真七子個個是有道之士,沖謙淡泊,怎么門下的弟子這般暴燥?”眼見二人用“鴛鴦玉連環”的上乘武功向自己踢到,仍是不動聲色,未加理會。但聽得拍拍拍,波波波,十余聲連珠價響過,他胸口已多了一片灰撲撲的腳印。二道的足尖猶如踢在沙包之上,軟軟的極是舒服,但見對方神定氣閑,渾若無事,這一下驚詫,更比適才厲害了十倍,心想:“此人到底是人是鬼?就是咱們師父師伯,卻也沒這等功夫。”斜眼看郭靖時,見他濃眉大眼,臉上風塵仆仆,一身粗布衣服,就如普通的莊稼漢一般,實無半點異樣之處,不禁呆在當地,做聲不得。

楊過見二道對郭靖又打又踢,郭靖卻不還手,心中生氣,走上幾步,喝道:“你這兩個臭道士,干么打我伯伯?”郭靖連忙喝止,道:“過兒,快住口,過來拜見兩位道長。”楊過一怔,心想:“郭伯伯好沒來由,何必畏懼他們?”兩個道士對望一眼,刷刷兩聲,從道袍中抽出長劍。矮道士一招“探海屠龍”刺向郭靖下盤。另一個一招“罡風掃葉”

,卻向楊過右腿疾刺。

郭靖對刺向自己這劍毫不在意,但見瘦道人那一招狠猛無比,心下不由得著惱:“這孩子與仔們無怨無仇,你何以下此殺手?這一劍豈非要將他右腿削斷?”當下身子微側,左手“順手推舟”,掌緣擱在矮道人劍柄,輕輕向左一推,他劍刃不由自主的倒轉,當的一聲,與瘦道人雙劍相交,架開了他那一招。郭靖這一手以敵攻敵之技,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變化出來,莫說敵手只有兩人,縱有十人八人一齊攻上,他也能以敵人之刀攻敵人之劍,以敵人之槍挑敵人之鞭,否則一個人本領再強也只雙手兩腳,必須借敵打敵,方能以寡勝眾。

兩道人均感手腕一麻,虎口隱隱生痛,立即斜躍轉身,向郭靖怒目而視,心中又是驚駭,又是佩服,當下齊聲低嘯,雙劍又上。郭靖心想:“這是初練天罡北斗陣的基礎功夫,雖是上乘劍法,但你只有二人,劍術又末練得到家,有何用處。”只怕楊過被二人劍鋒握到受傷,頭一低,右手將他身子抱起,叫道:“在下是丘真人故人,兩位不必相戲。”

那瘦道人道:“你冒允馬真人故心也沒用。”郭靖道:“馬真人確也曾傳授過在下功夫。”

矮道人脾氣暴躁,叫道:“賊渾人胡說,只怕咱們重陽宮祖師也傳授過你武功。”刷的一劍,向他當胸刺來。郭靖實在猜想不透,這二道明明是全真門下,何以把自己當敵人看待?他存心忠厚,又想到楊過要在重陽宮學藝,不能得罪宮中道士,是以一味閃避,并不還手。二道焦躁起來,知道郭靖武功遠在自己之上,難以刺中,忽然劍法一變,刷刷刷刷數劍,都往楊過前胸背心刺去。郭靖縱是泥人,也有個土性兒,此時不由得他不動怒,眼見矮道人一劍來得猛惡,右手倏地穿出,食中二指張開,平挾劍刃,手腕向內一轉,右肘撞向對方鼻梁,矮道士用力一抽,沒將長劍抽動,卻見他手肘撞到,知道只要給他撞中面門,非死即受重傷,只得撒劍后躍。

此時郭靖的武功,真所謂隨心所欲,不論舉手抬足,無不恰到好處,他右手雙指微微向下一沉,錚的一聲,那劍倒豎立起,劍柄向上反彈出去。那瘦道人正是一劍刺向楊過頭頸,劍鋒被那劍柄一彈,右臂發熱,全身一震,也只得撒劍跳開。

兩人齊聲說道:“這淫賊厲害,走吧!”說著轉身急奔。郭靖一生被人罵過不少,但不是“傻小子”,便是“笨蛋”,也有人罵他“臭賊”“賊廝鳥”。“淫賊”二字,從未有人加到他的頭上,這時聽這二道如此詈罵,氣憤無已,也不放下楊過,抱著他急步追趕,奔到二道身后,右足一點,身子已從二道頭頂飛過,足未落地,已轉身喝道:“喂,你們罵我甚么?”矮道人心下暗暗吃驚,咀頭仍硬,說道:“你不是妄想娶那龍家小賤人,到終南山來何事?”他此言出口,生怕郭靖上前動手,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。

郭靖呆了一呆,心道:“我妄想娶那龍家小賤人?那姓龍的女子是誰?我為甚么要娶她?”一時摸不著半點頭腦,怔怔在當地。二道見他發呆,心想良機莫失,互相使個眼色,急步搶過他身邊,上山奔去。

楊過見郭靖出神,輕輕掙下地來,說道:“郭伯伯,兩個臭道士走啦。”郭靖如夢初醒,“嗯”一聲,道:“他們說我要娶那姓龍的女子,她是誰啊?”楊過道:“侄兒也不知道,這兩人不分皂白,一上來就動手,只怕是認錯了人。”郭靖啞然失笑,道:“必是如此,怎么我會想不到。咱們上山吧!”

楊過將二道遺下的兩柄長劍提在手中,郭靖一看劍鋒,上面赫然刻著“重陽宮”三個小字,二人一路上山,行了一個多時辰,已至普光寺,再上去道路險峻,躡亂石,冒懸崖,屈曲而上,待過日月巖時天漸昏暗,到得抱子巖新月已從天邊出現。那抱子巖生得甚是奇怪,就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一般,兩人歇了片刻,郭靖道:“過兒,你累了?”楊過微微一笑,搖頭道:“不累。”郭靖道:“好,咱們再上。”

又走了一陣,只見前面一塊大巖石,形狀陰森可怖,自空憑臨,宛似一個老嫗彎腰俯視。楊過心中微微有點害怕,忽聽那巖后數聲呼哨,躍出四個道士,手中各執長劍,攔在當路,各自默不作聲,郭靖上前唱喏行禮,說道:“在下桃花島郭靖,上山拜見丘真人。”一個長身道士踏上一步,冷笑道:“郭大俠名聞天下,是桃花島黃老前輩令婿,豈能如你這般無恥,快快下山去吧!”

郭靖心道:“我甚么事無恥了?”當下沉住氣道:“在下確是郭靖,請各位引見丘真人便見分曉。”那長身道士喝道:“你到終南山來恃強逞能,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。不給你些厲害,你還道重陽宮盡是無能之輩。”他語氣之中,竟是將適才矮、瘦二道也跟著刺了一下。語聲甫畢,長劍晃動,踏奇門,走偏鋒,一招“分花拂柳”刺向郭靖腰脅。郭靖心中暗暗奇怪:“怎么我十余年不闖江湖,世上的規矩全都變了?”當下側身一閃,讓開這劍,待要說話,另外三個道士各挺長劍,將他與楊過二人圍在垓心。郭靖叫道:“四位要待怎地,才信任在下確是郭靖?”

那長身道士喝道:“除非你將我手中之劍奪了下來。”說著又是一劍,這一劍竟是當胸直刺。須知劍走輕靈,講究偏鋒側進,決不能如用單刀那般硬殺硬砍,他這一招,卻是沒將郭靖放在眼里,招數中顯得極是輕佻。郭靖微微有氣,心道:“奪你之劍,又有何難?”眼見一劍刺向當胸,伸食指扣在拇指之下,對準劍尖一彈,嗡的一聲,長身道士把捏不定,那劍直飛起來。他一驚之下,急忙躍出圈子。郭靖不等那劍落下,錚錚錚連彈三下,嗡嗡嗡連響三聲,三柄長劍跟著飛起,日光下閃閃生光,楊過大聲喝采,叫道:“你們信不信了?”要知郭靖平時出手,總為對方留下退步余地,這時氣惱這長身道人劍法輕薄無賴,才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來,這彈指神通是黃藥師的秘門絕技,郭靖在島上住了幾年,已盡得甚傳,加上他功夫深厚,使將出來自是非同小可。

四個道士長劍脫手,卻還不明白對方用的是何手段。那長身道人叫道:“這淫賊會邪法,走吧。”說著躍向老嫗巖后,在亂石中急奔而去。其余三道跟隨在后,片刻間隱沒在黑暗之中。

郭靖第一次被人罵“淫賊”,這一次又被罵“使妖法”,不禁又是好氣,又是好笑。

他是個性子堅毅純厚之人,心中越是不明白,越是要弄個水落石出,方肯罷休,說道:“過兒,將這幾柄劍好好放在路邊石上。”楊過依言將地下四劍拾起,與手中原來二劍并列在一塊青石之上,心中對郭靖神技,佩服得五體投地,口邊滾來滾去想說一句話:“郭伯伯,我不跟臭道士學武藝,我要跟你學。”但想起桃花島上諸般情事,終于將那句話咽在肚里。

二人轉了兩個彎,前面地勢微見開曠,但聽得兵刃錚錚相擊為號,松林中擁出七名道士,手中也是各持長劍。

郭靖見七人擁出來的陣勢,左邊四人,右邊三人,正是擺的“天罡北斗陣”陣法,心中一凜:“與此陣相斗,倒有些難纏。”當下不敢托大,低聲囑咐楊過:“你到后面大石旁邊等我,走得遠些,以免我照顧你分心。”楊過點點頭,他為人極是機伶,不愿在眾道士之前示弱,解開褲子,大聲道:“郭伯伯,我去拉屎。”說著轉身而奔,到后面大石旁撒尿,郭靖心中暗嘆:“這孩子聰明伶俐,直追蓉兒,但愿他走上正路,一生學好。”回頭瞧七個道人時,月光下面目不甚看得清楚,但見前面六人頦下都有一叢長須,年紀均已不輕,第七人身材細小,依稀是個道姑模樣,心下已然明白,他們照全真七子的先例,第七位“搖光”以前由清凈散人孫不二承堂,此時仍由一位道姑接充。他心念一動:“早些上山拜見丘真人說明誤會要緊,何必與這些瞎纏?”身形一晃,已搶到左側“北極星位”

那七個道人見他一語不發,突然遠遠奔到左側,還未明白他的用意,那位當“天權”

的道人低嘯一聲,帶動陣法,向左轉將上來,要將郭靖圍在中間。那知七人剛一移動,郭靖制敵機先,向右踏了兩步,仍是站穩“北極星位”。天權道人見他站的方位極是奇特,本擬由斗柄三人發動側攻,但由于他所處地位古怪,三人長劍都攻他不到,反而七人都是門戶洞開,互相不能聯防,每人都暴于他攻勢之下。當下左手一揮,帶動陣法后轉,豈知搖光道姑剛一移動腳步,郭靖走前兩步,已站穩北極星位,待得北斗陣法布妥,仍是處于難攻難守的尷尬形勢。

須知那天罡北斗陣是全真教中的極上乘功夫,七人合使,縱是千人百人,也能抵擋得住。只是郭靖熟知陣法,知道一占北極星位,就能以主驅奴,將北斗陣玩弄于掌股之上。

也因那七道練這陣法未臻爐火純青,若是由馬鈺、丘處機等主持陣法,決不容敵人輕輕易易的就占了北極星位。此時八個人連變幾次方位,郭靖穩持先手,可是他始終不動聲色,明明一出手就能破陣,卻總是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,傻里傻氣的站在當地。

位當天樞的道人武功雖非七人中最強,但年長多智,已瞧出不妥,叫道:“變陣!”

七人倏地散開,左沖右突,東西亂走,以為這番亂奔瞎闖,必能擾亂敵人目光,突然之間,七人又已組成陣勢。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,陣勢也已從正西轉到了東南。陣勢一成,天璣、玉衡二道挺劍上沖,猛見敵人站在斗柄正北,兩足不丁不八,雙掌相差,臉上微露笑容。二道猛地驚覺:“我二人若沖上,開陽、天璇二位非受重傷不可?”只呆了一呆,天樞道已叫道:“忽攻,退下!”天權道又驚又怒,呼哨一聲,帶動六人連變五陣奇陣。

楊過不明其理,但見七個道人繞著郭靖如發瘋般狂奔,郭靖卻只是或東或西,或南或北的移動幾步,七道自始至終,竟不敢向他刺削一招。

他愈看愈覺有趣,忽見郭靖雙掌一拍,叫道:“得罪!”突然向左疾沖兩步。此時北斗陣已全在他控制之下,他向左疾沖,七人若是不跟著向左,人人都冒極大生命之險,當下只得跟著向左。這樣一來。七道已陷于不能自拔之境。郭靖快跑則七人跟著快跑,他緩步則七人跟著緩步。那道姑內力最淺,被郭靖帶著急轉十多個圈子,已感頭腦發暈,呼吸不暢,眼下就要摔倒。只是她知若是北斗陣少了一人,當使全陣潰滅,只得咬緊牙關,勉力撐持。

郭靖年紀雖已不輕,但他自在桃花島偕黃蓉歸隱之后,少與外界交往,始終不失赤子之心,見七道奔得有趣,不由得童心大起,心想:“今日無緣無故的受你們一頓臭罵,不是叫我淫賊,便是咒我會使妖法,若不真的顯些妖法給你們瞧瞧,豈非枉自受辱?”當下高聲叫道:“過兒,瞧我使妖法啦。”

忽然一縱身,躍上了高巖。那七個道士,此時全在他控制之下,他既躍上高巖,若不跟著躍上,北斗陣弱點全然顯露,有數人尚自遲疑,那天權道呼哨一聲,搶著將陣法帶上高巖。

七道立足未,郭靖又是一縱身,竄上一株松樹之頂。他雖與眾道相離,但不遠不近,仍是占定了北極星位,只是高居臨下,攻瑕抵隙更是方便。七道心中暗暗叫苦,都想:“不知從何處鉆出這樣一個大魔頭來,我全真教今日當真是顏面掃地了。”他們心中這般尋思,腳下卻半刻停留不得,各找樹干上立足之處,躍了上去。郭靖笑道:“下來吧!”縱身樹下,伸手向位占開陽的道士足上拿去。

那北斗陣法最厲害之處,乃是左右呼應,互為奧援,郭靖既攻開陽,瑤光與玉衡就不得不躍落樹下相助,而這二人一下來,天樞、天權二道又須跟下,全陣為之牽動。楊過在一旁瞧得心搖神馳,驚喜不已,心道:“將來若有一日,我能學得郭伯伯的本事,縱然一世受苦,也是心甘。”但轉念想到:“我這世那里還能學到他的本事?除非郭芙那丫頭與武氏兄弟,才有這等福氣。他明知全真派武功遠不及他,卻送我來跟這些臭道士學藝。”

他越想越是煩惱,轉過了頭不去瞧他逗七道為戲,只是他小孩心性,如何忍耐得了,只轉頭片刻,禁不住又回身觀戰。

郭靖心想:“事到如今,他們該信我是郭靖了,做事不可太過,須防丘真人臉上不好看。”見七道轉得正急,突然站定,拱手說道:“七位道,在下多有得罪,請引路吧。”

那天權道性子暴躁,見對方武功越強,越是認定他對本教不懷好意。他一心護教,最是忠實不過,若是教中有事,縱然百般的危難艱險,也決不能皺一皺眉頭,當下朗聲喝道:“淫賊,我全真教嫉惡如仇,你們要在終南山干這等無恥勾當萬萬兼容不得。”郭靖愕然道:“甚么無恥勾當?”天權說道:“瞧你這身武功,該非自甘下流之輩,貧道好意相勸,你快快下山去吧。”他語意之中,也不自禁顯示對郭靖的武功大有欽服之意。郭靖道:“在下自南方千里北來,有事拜見丘真人,怎能不見他一面,就此下山?”那天權道聽了此言,臉上罩了一陣烏云,冷然道:“你定要求見丘真人,到底是何用意?”

郭靖道:“在下自幼受馬真人、丘真人大恩,十余年不見,心中好生記掛。”那天權道人敵意更增,原來江湖道“恩仇”二字,看得最重,有時結下深仇,說道前來報恩,實是報仇之意,比如說道:“在下二十年前承閣下砍下一條臂膀,此恩此德,豈敢一日或忘?今日特來酬答大恩。”那天權道心中有了成見,郭靖好好的一番言語,他都當作是反話,于是說道:“只怕敝師玉陽真人,也于閣下有恩。”

郭靖聽了此言,登時想起少年時自己在趙王府中之事,玉陽子王處一不顧危險,力敵群雄,舍命相救,確是恩德非淺,于是說道:“原來道兄是玉陽真人門下,王真人確于在下有恩,若是他也在山上,那當真是再好不過。”這七個道人中除那道姑之外,其余都是王處一的弟子,忽爾齊聲怒喝,反挺長劍,七枝劍劍光閃閃,疾向郭靖身上七處刺來。

局勢變幻,愈出愈奇,郭靖斜身側進,占住北極星位,朗聲說道:“在下郭靖:上山實無歹意,各位須得如何,方能見信?”天權道說道:“你已連奪全真教弟子六劍,何不再奪咱們七劍?”那天璇道一直默不作聲,突然拉開破鑼般的嗓子說道:“狗淫賊,你要在龍家小賤人面前賣好逞能,難道我全真教當真是好惹的么?”郭靖怒道:“甚么姓龍的姑娘,我郭靖素不相識。”天璇道哈哈一笑,道:“你若有種,就高聲罵她一句淫婦,小賤人。”

郭靖一怔,他為人規矩忠厚,心想那姓龍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樣人,自己怎能無緣無故的出口傷人,于是說道:“我罵她作甚?”三四個人齊聲說道:“哈哈,那不是招認了?”郭靖平白無辜的被他們硬安上一個罪名,越聽越是胡涂,心想只有憑武力闖進重陽宮,見了丘處機、王處一他們,一切自有分曉,當下冷然道:“在下要上山了,各位若是阻攔,莫怪在下無禮。”

七道長劍一挺,踏出一步,天璇道人大聲道:“你莫使妖法,咱們武功上見高低。”

郭靖一笑,心中已有主意,道:“我偏要使點妖法,你們瞧瞧,我手不碰你們兵刃,卻能將七柄長劍盡數奪下了。”七道相互望了一眼,臉上均有不信之意。心中都道:“你武功雖強,難道不用雙手,當真能奪下兵刃?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練到了頂兒尖兒,也得有一雙手呀。”天樞道忽道:“好啊,咱們領教領教閣下的踢腿神功。”郭靖道:“我也不須用腳,總而言之,你們的兵刃手腳,我不碰到半點,若是碰著了,就算我輸,在下立時拍手回頭,永世不敢再上寶山啰嗦。”

七道聽他口出大言,人人著惱。那天權道長劍一揮,立時帶動陣法,圍了上去。郭靖低頭疾沖,占了北極星位,隨即快步向左,攻向北斗陣左側。天權道識得厲害,急忙帶陣轉至右方,與他正面相對,以免現出弱點。那知郭靖一路向左,竟不回身,只是或快或慢,或正或斜,始終向左奔跑,他既穩穩占住北極星位,七道不得不跟著向左。

郭靖越奔越快,到后來直是勢逾奔馬,身形一晃,已奔出七余丈。七道的功夫倒也不是尋常之輩,雖然處于逆境,陣法竟是絲毫不亂,天樞、天璇、人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瑤光七個部位守得穩當異常,只是身不由主,跟著他疾奔。郭靖心中暗暗喝彩:“這七道再練十多年,準可跟上全真七子當年所布的天罡北斗陣,那時天下無敵,我再也制不住他們了。”當下提一口氣,奔得猶似足不點地一般。

七道初時尚可勉力跟隨,但時候一長,各人輕身功夫分出了上下,天權、天樞、玉衡,三道功夫較高,奔得較快,余人漸漸落后,一個北斗陣慢慢露出了空隙。各人不禁暗驚,心想:“若是敵人此時出手攻陣,只怕咱們已防御不了。”但事到臨頭,也顧不到旁的,只盡力而為,各拼平生內力,繞著郭靖打轉。

看官,諸君年幼之時,想必均曾以繩子縛石,繞圈揮舞,揮得急時突然松手,那石子必帶繩遠遠飛出。此時七道繞著郭靖狂奔,手中長劍舉在頭頂,各人奔得越快,長劍越是把捏不定,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,要將手中長劍奪出一般。突然之間,郭靖大喝一聲:“撒手!”向左飛身疾竄,七道出其不意,忽然見他飛身躍起,只得跟著急躍,也不知怎的,七柄長劍一齊脫手飛出,有如七條銀蛇,一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。郭靖猛地站住,笑吟吟的回過頭來。

(第二冊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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