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六章:冤家聚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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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冤家聚頭

摔下屋頂的那人身上重重吃了一掌,全身軟癱,四肢挺直的猛摜下來。據說武功高強之人,縱然出其不意的從高處跌下,也必曲膝弓身,著地時方不至受了重傷,但這人在屋頂上已被打得昏暈過去,這一交摔下,實有折骨裂腦之禍。但見隔壁房窗中一個女人身形竄出,伸手欲接,郭靖早已搶在頭里,就在那人頭頸將要碰到地面之時,輕輕拉住他的后領,向上一提,然后再輕輕放下,右足一點,躍上屋頂。

只見屋頂上黃蓉雙掌飛舞,已與一人打得甚是激斗。那人長身虬髯、高鼻深目,正是已有十余年不見的西毒歐陽鋒。黃蓉這些年來武功大為精進,十余招中,出掌變化莫測,歐陽鋒竟絲毫占不到便宜。郭靖叫道:“歐陽先生,別來無恙啊。”歐陽鋒道:“你說甚么?你叫我甚么?”他臉上現出茫然之色,當下對黃蓉來招,只守不攻,心中隱約記得“歐陽”二字似與自己有密切關系。郭靖待要再說,黃蓉何等聰明,已看出歐陽鋒瘋病未愈,忙叫道:“你叫做趙錢孫李、周吳陳王!”歐陽鋒一怔,道:“我叫趙錢孫李、周吳陳王?”黃蓉道:“不錯,你的名字叫作鄭褚衛、蔣沉韓楊。”她說的是“百家姓”上的姓氏,據說那“百家姓”是宋時一錢姓書生所作,當時皇帝姓趙,他把皇帝放在第一位,自己老實不客氣占了第二位,第三位的孫氏卻是他母親之姓。歐陽鋒心中本來胡涂,給她一口氣背了幾十個姓氏,更是摸不著頭惱。

郭靖宅心忠厚,見他可憐,說道:“你快快去吧,以后你我永遠別再相見。”歐陽鋒道:“你是誰?我是誰?”忽聽身后一人大喝:“你是殺害我五位好兄弟的它毒物。”呼聲未畢,鐵杖已至,正是飛天蝙蝠柯鎮惡。郭靖大叫:“師父小心!”柯鎮惡一杖已擊在歐陽鋒背心,但聽篷的一聲響,鐵杖反激出去,柯顉惡把持不住,鐵杖撤手,連人帶杖,一齊跌下屋頂。這一下聲勢猛惡之極,那鐵杖有數十斤重,加上一激之勢,打破客店屋頂,穿了下去,擊在一人床上。那客人睡夢正酣,那知橫禍自天而降,打得他雙腿骨折,痛極大號。

郭靖知道師父雖然摔下,并不礙事,但怕歐陽鋒乘勢追擊,那后著可凌厲之極,當下叫道:“看招!”左腿微屈,右掌劃了個圓圈,平推出去,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“亢龍有悔”。這一招他日夕勤練不斷,初學時已是非同小可,加上這十余年之功,實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,初推出去時看似輕描淡寫,但一遇阻力,能在剎時之間連加一十三道后勁,一道強似一道,重重疊疊,直是無堅不摧、無強不破。這是他從九陰真經中悟出來的妙境,縱是洪七公當年,單以這一招而論,也無如此精奧的造詣。

歐陽鋒剛將柯鎮惡震下屋頂,但覺一股微風撲面而來,風勢雖然不勁,然而逼及自己呼吸不暢,知道不妙,急忙身子一蹲,雙掌平推而出,用的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“蛤蟆功”。三掌相交,兩人身子都是一震。郭靖掌力急加,一道又是一道,如波濤洶涌般向前猛撲。歐陽鋒口中咯咯大叫,身子一晃一晃,似乎隨時都能摔倒,那知郭靖掌力愈是加強,他反擊之力,也相應而增。

二人不交手已十余年,這次江南重逢,都要試一試對方進境如何。當年華山論劍,郭靖殊非歐陽鋒敵手,但別來精進不已,武功大臻圓熟,歐陽鋒雖逆練真經,也自有心得,但一正一反,終究是正勝于反,到此次交手,郭靖已能與他并駕齊驅,難分上下。

南方的屋頂與北方大大不同。北方因須抵擋冬日冰雪積壓,屋頂堅實異常,但一至淮水以南,屋頂瓦片疊蓋,那就以輕巧靈便為主。郭靖與歐陽鋒各以掌力相抵,力貫雙腿,過了一盞茶時分,只聽腳下格格作聲,突然喀喇一聲巨響,幾條椽子同時斷折,屋頂穿了一個大孔,兩人一齊落了下去。

黃蓉大驚,忙從洞中躍下,只見二人仍是雙掌相抵,腳下踏著幾條椽子,在些椽子卻壓在一個住店的客人身上。那人又驚又痛,已自暈死過去。郭靖不忍傷害無辜,不敢足上用力,歐陽鋒卻不理旁人死活。二人本來勢均力敵,但因郭靖足底勢虛,掌上無所借力,漸漸趨于下風。他以單掌抵敵人雙掌,然全身之力已集于右掌之上,左掌雖然空著,卻已無力可使。黃蓉見丈夫身子微微后仰,雖只半寸幾分的退卻,顯然已落敗勢,當下叫道:

“喂,張三李四,趙五王六,看招。”輕飄飄一掌往歐陽鋒肩頭拍去。

這一掌出招雖輕,然而是落英掌法的上乘功夫,落在敵人身上,勁力直透內臟,縱是歐陽鋒這等一流名家,也須受傷不可。歐陽鋒聽她又以古怪姓名稱呼自己,怔了一怔,斗然見她招,雙掌一推,將郭靖的掌力逼開半尺,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,一把抓住了黃蓉肩頭,力透指尖,要硬生生扯她一塊肉下來。

一抓發出,三人同時大吃一驚。歐陽鋒但筧指尖刻痛,原來抓中了她身上軟猬甲的尖刺。只是他指力驚人,一抓一扯,竟把那金絲細織。利刃不入的軟猬甲硬生生的扯下了一塊。就在此時,郭靖掌力又到,歐陽鋒回掌一抵,砰的一聲,兩人各自向后急退,但見塵沙飛揚,墻倒屋傾。原來二人這一下全用上了剛掌,以硬碰硬,反將對方震開,倒退時破墻而出,半邊屋頂塌了下來。黃蓉肩頭受了他這一扯,雖未受傷,卻已嚇得花容失色,百忙中在屋頂將塌未塌之際,斜身飛出。只見歐陽鋒與郭靖相距半丈,呆立不動,顯然身上都受了內傷。

黃蓉不及攻敵,當即站在丈夫身旁守護。但見二人閉目運氣,哇哇兩聲,不約而同的噴出一口鮮血。歐陽鋒叫道:“好家伙,好家伙!”一陣狂夭,揚長便走,瞬時之間去得無影無蹤。

此時客店中早已呼爺喊娘,亂成一團。黃蓉知道此處不可再居,從柯鎮惡手里抱過女兒,道:“師父,你抱著靖哥哥,咱們走吧!”柯鎮惡將郭靖抗在肩上,一蹺一拐的向北行去。走了一陣,黃蓉忽然想起楊過,不知這孩子逃到那里,但掛念丈夫身受重傷,心想旁的事只好慢慢再說。

郭靖心中明白,只是被歐陽鋒的掌力逼住了氣,說不出話來。他在柯鎮惡肩頭調勻呼吸,運氣通脈,約摸走出七八里地,各脈俱通,說道:“好厲害,好厲害!”只見女兒累了一夜,已伏在母親肩頭沉沉睡熟,心中一怔,道:“過兒呢?”柯鎮惡想不起過兒是誰,愕然難答,黃蓉道:“你放心,先找個地方休息,我回頭去找他。”

此時天色將明,道旁樹木房屋已朦朧可辨。郭靖道:“我的傷不礙事,咱們一齊去找。”黃蓉皺眉道:“這孩子機伶得緊,不用為他掛懷。”正說到此處,忽見道旁白墻后一個矮小的人影一探,隨即縮了回去。黃蓉身法如風,搶過去一把抓住,正是楊過。他笑嘻嘻的叫了一聲,“阿姨”,說道:“你們才來么?我在這兒等了好久啦。”黃蓉心中好些疑團難解,隨口答應一聲,道:“好,跟咱們走吧!”

楊過笑了笑,跟隨在后。郭芙忽然睜開眼來,問道:“你到那里去啦?”楊過道:“我去捉蟋蟀兒,那才好玩呢。”郭芙道:“有甚么好玩?”楊過道:“哼,誰說不好玩?

一只大蟋蟀,和三只小蟋蟀對打,后來又有兩只小蟋蟀幫著,五雙打一只。大蟋蟀跳來跳去,這邊彈一腳,那邊咬一口……”他說到這里,卻住口不說了。郭芙怔怔的聽著,問道:“后來怎樣?”楊過道:“你說不好玩,問我干么?”郭芙碰了個釘子,心中很生氣,轉過了頭不睬他。那知黃蓉童心未脫,聽楊過口才又好,說得緊張動人,不禁問道:“你跟阿姨說,到底是誰打嬴了?”楊過笑笑,輕描淡寫的道:“我正瞧得有趣,你們都來了,蟋蟀兒全逃走啦。”黃蓉見他神態,知他有意賣關子,心想這孩子很工心計,即此小事已然可見。

說話之間,眾人來到一個村子。郭靖雖受內傷,仍是泰然自若,向一所大宅院求見主人。那主人甚是好客,聽說有人受傷生病,忙命莊丁打掃廂房接待。郭靖吃了五大碗飯,坐在榻上閉目養神。黃蓉見丈夫氣定神閑,心知已無危險,解下外衣查看,但見軟猬甲上裂下了一大塊,正當肩頭,心中又是可惜,又是驚恐,這件軟猬甲是桃花島鎮島之寶,曾救過她多次性命,不意今日竟毀在歐陽鋒手里。

她坐在丈夫身旁守護,想起見到楊過以來的種種情狀,不知怎的,總覺此人年紀雖小,卻有許多怪異難解之處。她想到歐陽鋒將武三通從屋頂擊下之時,依稀見到楊過站在一旁觀看,后來自己夫婦倆與歐陽鋒動手,他也站在屋頂。待得郭靖與歐陽鋒一齊從屋頂破洞中落下,他又站在旁邊,怎么這孩子如此大膽?而歐陽鋒又不傷他?最后兩人一齊受傷,混亂中這孩子忽然不見,終于又在此處出現。黃蓉心思縝密,心想眼下也不必問他,只小心留意他行動便是。

當日無話,用過晚膳后各自安寢。楊過與柯鎮惡睡一間小房,睡到中夜,他悄悄起身,打開房門,溜了出去,回頭一看,見柯鎮惡睡得正沉。當上走到墻邊,爬上一株桂花樹,縱身一躍,攀上墻頭,輕輕溜下。墻外兩頭狗兒聞到人氣息,吠了起來。楊過早有預備,從懷里摸出兩根日間藏著的肉骨頭,丟了過去,狗兒咬住骨頭大嚼,當即止吠。

楊過辨明方向,徑向西南而行,約摸走了七八里路,來到一座破廟。他推開廟門,叫道:“爸爸,我來啦!”只聽里面哼了一聲,正是歐陽鋒的聲音。楊過大喜,走近身去,只見歐陽鋒躺在神像前的幾個蒲團之上,神情委頓,呼吸微弱。原來他與郭靖所受之傷情形相若,只是郭靖正當壯年,他卻年紀老邁,抗力遠遠不如郭靖。楊過從懷里取出七八個饅頭,遞在他手里,道:“爸爸,你吃吧。”歐陽鋒餓了一天,生出去遇上敵人,整日躲在破廟中苦挨,吃了幾個饅頭,精神為之一振,問道:“他們在那兒?”楊過一一說了。

原來那日楊過與郭靖夫婦同宿客店,半夜里歐陽鋒又來瞧他。那知武三通被李莫愁打傷后,也正宿在那客店之中。他毒發難熬,一夜不能安睡,聽到屋頂聲響,只道李莫愁趕來尋仇,當下顧不得身上有傷,躍上屋去抵敵。不料新仇未來,到的卻是一個陳年冤家。

當年歐陽鋒為了要折墮段皇爺功夫,曾故意將武三通打傷。此時仇人相見,分外眼明,當即動起手來。武三通自不是他的敵手,只拆了十余招,被他一掌擊下屋頂。歐陽鋒一到,楊過已然驚覺,他與武三通、黃蓉、郭靖三人先后動手,楊過始終一在旁觀看。

后來歐陽鋒與郭靖同時受傷,歐陽鋒遠引,楊過見混亂中無人留心自己,悄悄向歐陽鋒追去。初時歐陽鋒行得極快,楊過自是追趕不上,但后來他傷勢發作,舉步為難,楊過趕了上來,扶他在破廟中休息。楊過年紀雖小,見事卻極明白,知道自己若不回去,黃蓉、柯鎮惡等必找尋,只死累了歐陽鋒的性命,是守在大路之旁相候,與郭靖等會之后,直到半夜方來探視。

歐陽鋒道:“那姓郭的吃了我這一掌,七日之內難以復原,他媳婦兒要照料丈夫,不敢輕離,眼下咱們只擔心柯瞎子一人。他今晚不來,明日必至。只可惜我沒半點力氣,唉,我殺他兄弟五人,死在他手里,也…也…”說到這里,不禁咳嗽起來。

楊過坐在地下,手托腮幫,小腦袋中剎時間轉了許多念頭,只見歐陽鋒雙手枕在腦后,雖然仰天而臥,兩腳卻仍是擺著練蛤蟆功的姿式。楊過忽然心想:“有了,待我在地下布些利器,那瞎子縱然進來,也要叫他身上受點兒傷。”于是在供桌上取過四只燭臺,拔去上面灰塵堆積,被老鼠啃得只剩下一條燭芯的陳年蠟燭,將燭臺放在門口,鐵簽朝上。

再將廟門虛掩,搬了一只鐵香爐,爬上去放在廟門頂上。

他四下一看,想再布置些害人的陷阱,但見東西兩殿袼吊著一口極大的鐵鐘。每一口鐘都是重逾二千余斤,二人合抱也抱不過來。鐘頂上有一只極粗的鐵鉤,與巨木制成的木架相連。古廟年深日久,早已破敗不堪,但這兩口巨鐘因當時鑄得牢固,仍是完好無損。

楊過心道:“若是那柯瞎子當真進來,我爬到鐘架上面,管教他找我不著。”

楊過手持燭臺,正想到后殿去找件合用的兵刃,忽聽大路上篤、篤、篤一聲聲鐵杖擊地,楊過臉上變色,知道柯鎮惡到了,噗的一下,吹滅燭火,隨即想起:“這瞎子目不見物,我倒不必熄燭。”但聽篤篤之聲越來越近,歐陽鋒忽地坐起,要把全身僅余的勁力,運到右掌之上,先發制人,一掌將他斃了。楊過將手中燭臺的鐵簽朝外,守在歐陽鋒身旁,以備應敵。

柯鎮惡眼睛雖瞎,為人卻極精明,料定歐陽鋒受傷之后,必在附近藏身,晚飯之前已在客店中打聽明白,知道左近只有一座破敗的古廟,此外盡是民家,心想十之八九歐陽鋒守在這古廟之中。他想起五位兄弟被他慘害于桃花島上,此時有此報仇良機,那肯放過?

睡到午夜,輕輕叫了兩聲:“過兒,過兒!”不聽答應,只道他睡得正熟,竟沒走近查察,當下越墻而出。那兩條狗兒正在大嚼楊過給牠們的骨頭,見他出來,只嗚嗚幾聲,卻沒吠叫。

他緩緩來到古廟之前,側耳一聽,果然殿上有呼吸之聲,他大聲叫道:“歐陽鋒,柯瞎子找你來啦,有種的快出來。”說著鐵杖在地下一頓。歐陽鋒只怕泄了丹田之氣,不敢言語。

柯鎮惡叫了幾聲,未聞應聲,鐵杖一起,將廟門推開,踏步進門,但聽呼的一響,頭頂一件重物砸將下來,同時左腳踏中燭臺上鐵簽的尖兒,刺破靴底,腳掌心上一陣疼痛。

柯鎮惡一時之間不明所以,鐵杖揮起,當的一聲巨響,震耳欲聾,將頭頂的鐵香爐打了開去,隨即在地下一滾,好教鐵簽不致刺入足底。那知身旁尚有幾只燭臺。只覺肩頭一痛,終于一只燭臺刺在身上。他左手掌拿住燭臺,向外拔出,鮮血立涌。此時不敢再有大意,聽著歐陽鋒呼吸之聲,一步步緩緩的走近,走到離他三尺之處,鐵杖高舉,叫道:“老毒物,今日你還有何話說?”

歐陽鋒已將全身所剩有限的力氣,逐步運到右臂之上,只待飛天蝙蝠一杖擊下,就一掌拍出,跟他圖個同歸于盡。柯鎮惡為人也極精明,雖知敵人身受重傷,但不知他到底傷勢如何,這一杖遲遲不肯落下,要待他先行發招,就可試出他的傷勢。兩人相對僵持,均各不動。

柯鎮惡耳聽得他呼吸沉重,腦中一閃,朱聰、韓寶駒、南希仁等結義兄弟的聲音笑貌,斗地似在眼前出現,齊聲催他趕快下手,當下再也忍耐不住,大吼一聲,一招“秦王鞭石”,那鐵杖摟頭蓋將下來。歐陽鋒身子一閃,待要發掌,手臂只伸出半尺,一口氣接不上來,登時軟垂下去,但聽砰的一聲猛響,火光四濺,杖頭將地下幾塊方磚擊得粉碎。

一擊不中次招隨上,柯鎮惡鐵杖橫掃,向他中路打來。若在平日,歐陽鋒輕輕一帶,就要叫他鐵杖脫手,至不濟也能縱身躍過,但此刻全身酸軟,使不出半點勁道,只得著地打滾,避了開去。柯鎮惡使開降魔杖法,一招快似一招,歐陽鋒卻越避越是遲鈍,終于給他一招“杵伏藥叉”正中左肩。

楊過在一旁觀看,只瞧得心驚肉跳,有心要上前相助,卻自知武藝低微,只有送死的份兒。但見柯鎮惡一杖接著一杖,都擊在歐陽鋒身上。歐陽鋒今日也是該遭此厄,總算他內力深湛,雖無還手之力,卻能退避化解,將他每一擊的勁道都卸在一旁,身上已被打得皮開肉綻,內臟卻不受損。柯鎮惡暗暗稱奇,心想這老毒物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,每一杖下去,都似如中敗絮,波的一響,對方好似理也不理。他想若不猛擊他頭蓋,縱然再打千百杖也打他不死,當下運杖成風,著著向他頭頂進攻。

歐陽鋒縮頭避了幾次,霎時間耳子已被籠罩在他杖風之下,不由得暗暗叫苦,若是被他一杖擊在頭上,那頭蓋是堅硬之物,可不至運柔功化解,眼見他又是一杖擊來,只得行險僥幸,向前一撲,抓住了他的前胸。柯鎮惡吃了一驚,鐵杖自外向內,用杖柄在他背心猛力一撞,歐陽鋒“哼”了一聲,硬接他這一招,背上刻痛難當。柯鎮惡只道傷他不得,一時無計可施,左手只得伸出去揪他,須知柯鎮惡一足是跛的,撲擊之際能借杖力平衡身子,這時被他一抱住,三兩招一拆,再也站立不定,滾倒在地。

歐陽鋒不敢脫手,牢牢抓住他的胸口,左手要去抱他腰間,忽然觸手堅硬,急忙抓起,竟是一柄尖刀。這時張阿生常用的兵刃屠牛刀,名稱雖是如此,其實并不用來屠牛。這刀砍金斷玉,鋒利無比。張阿生在蒙古大漠,死于陳玄風之手,柯鎮惡將這柄刀帶在身畔,片刻不離,那是親刀如親人之意。這時被歐陽鋒近身肉搏,拔了出來。他左手一起,一刀往敵人胸口疾刺。柯鎮惡一驚,左掌急出,砰的一聲,將歐陽鋒打了個觔斗,鐵杖跟著追擊。歐陽鋒被他這一拳打得眼前金星直冒,左手一揚,將尖刀往敵人擲去。柯鎮惡閃身避過,只聽當的一響,鐘聲嗡嗡不絕,原來這把刀正中殿上的鐵鐘。歐陽鋒這一擲雖然無甚手勁,但因刀刃過于鋒利,竟也深入半尺,刀鋒顫動不已。

楊過本來站在鐘旁,那刀貼面飛過,險險刺中臉頰,只嚇得心中怦怦而跳,三腳兩手,爬到了鐘上。歐陽鋒靈機一動,繞到了鐘后。此時鐘聲未絕,柯鎮惡一時聽不出他呼吸所在,側過耳朵細辨。大殿中月光斜照,但見他滿頭亂發,住杖傾聽,神態極是怕人。楊過心思機敏,瞧出了其中關鍵,用力拔出屠牛刀,將刀柄在鐘上重重撞了一下,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巨響,將兩人呼吸聲盡皆蓋過。

柯鎮惡聽到鐘聲,向前一撲,歐陽鋒已繞到了鐘后。柯鎮惡一杖擊出,歐陽鋒向旁一避,但聽得當的一聲巨響,當真是震耳欲聾。楊過耳中嗡嗡作響,一時之間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,耳鼓上竟隱隱作痛。柯鎮惡性起,揮鐵杖不住擊鐘,前聲未絕,后聲又起,越來越響。歐陽鋒一想不妙,他再敲擊下去,雖然郭靖受傷,黃蓉卻只怕要來應援。乘著鐘聲震耳,放輕腳步,想從后殿溜出,那知柯鎮惡耳音靈敏之極,雖在當當巨聲之中,仍分辨得出別的細微聲息,聽得歐陽鋒腳步移動,當下只作不知,仍是舞杖狂敲,待他走出數步,離鐘已遠,突然一躍而前,揮杖往他頭頂擊去。

歐陽鋒勁力雖失,但他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,這種接戰時的虛虛實實,豈有不防?一見柯鎮惡右肩微抬,早知他的心意,不待他鐵杖揮出,又已逃回鐘后。柯鎮惡大怒,叫道:“我就算打你不死,累也累死了你。”繞鐘來追。

楊過見二人繞著鐘兒圈子,時間一長,歐陽鋒必定氣力不加,眼見情勢危急,忽然心生一計,爬在鐘架上雙手亂舞,大做手勢。歐陽鋒全神躲閃,并未瞧見,再兒兩個圈子,才見楊過的影子映在地下,正做手勢叫他離開,一時未明其意,但想他既叫我離開,必有用意,當下冒險向外走去。

柯鎮惡停步不動,分辨敵人的去向。楊過除下腳上兩只鞋子,向后殿走去,拍拍兩聲,落在地上。柯鎮惡大奇,明明聽得歐陽鋒走向大門,怎么后殿又有聲響,就在這微一遲疑之際,楊過提起屠牛刀,擦的一聲,向吊著鐵鐘的鉤子斬去。這鐵鉤極粗,寶刀雖利,一刀也斬它不斷,但鐵鐘沉重之極,鐵鉤只斷了一半,已吃不住巨鐘的重量。那口鐘夾著一股疾風,對準柯鎮惡的頂門直砸下來。

這一下聲勢猛惡無比,柯鎮惡聽得風聲,已不及逃竄,百忙中鐵杖直豎,當的一聲猛響,巨鐘正壓在杖上,就這么擋的一擋,他已乘隙從鐘底躍出。這一躍只要遲得霎息,身子就被巨鐘壓成了肉團。但聽喀、砰、彭接連幾響,鐵杖從中斷為兩截,鐵鐘急滾過去,在柯鎮惡臂上一撞,將他拋出山門,連翻了幾個觔斗,只跌得鼻子流血,額角上也破了一大塊。柯鎮惡目不視物,不知變故因何而起,只怕殿中躲著甚么怪物作祟,爬起身來,一蹺一拐的走了。

歐陽鋒在旁瞧著,也不由得微微心驚,不住口叫道:“可惜,可惜。”楊過從鐘架上爬下,喜道:“爸爸,這瞎子不敢再來啦。”歐陽鋒搖頭道:“此人與我仇深似海,只要他有一口氣息尚存,必定再來尋我。”楊過道:“那么咱們快走。”歐陽鋒仍是搖頭,道:“我受傷甚重,逃不遠。”楊過急道:“那怎么辨?”歐陽鋒微一沉吟,道:“有個法子,你再斬斷那口鐘的鐵鉤,將我罩在鐘下。”楊過道:“那你怎么出來?”歐陽鋒道:

“我在鐘下用功七日,元功一復,自己就能抓鐘出來。這七日之中,那柯鎮惡縱然再來尋仇,諒他這一點點道行,揭不開這口大鐘。”

楊過一想不錯,問清楚他確能自行開鐘,不須別人相助,當下爬上鐘架。歐陽鋒道:

“孩兒,你盡管隨那姓郭的前去,日后我必來尋你。”楊過答應了,見歐陽鋒端端正正的坐在鐘下,當下斬斷鐵鉤,將他罩住。

他叫了幾聲,不聽歐陽鋒答應,知他在鐘內聽不見外邊聲息,正要離去,忽然又生一計,到后殿找了一只破海碗,一把破刷子,盛了滿滿一碗清水。將碗放在地下,然后倒轉身子,左手伸在碗中。

他依照歐陽鋒所授逆行經脈之法,又將手上毒血逼了幾滴出來。只是使這功夫極是累人,他又只學得皮毛,雖已擠得幾滴黑血,卻已鬧得滿頭大汗,當下用那刷子醮了碗中血水,在那鐘上四周涂了一層,心想若是廟中和尚回來,或是柯瞎子再至,想將那鐵鐘撬開,一碰到鐘身,叫他非中毒不可。

他安排已畢,快步奔回客店,越墻時提心吊膽,只怕柯鎮惡驚覺,那知進房后柯顉惡并未回來,倒也大出意料之外。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安隱,直至天色大明,才聽得有人用棍彭彭彭的敲打房門。楊過一躍而起,打開房門,只見柯鎮惡持著一根木柴,臉色灰白,一進門向前一撲,摔在地下。楊過見他雙手烏黑,知己中了自己布下之毒,暗暗心喜,當下假裝吃驚,大叫:“柯公公,你怎么了?”

郭靖、黃蓉聽見聲音,一齊過來查看,見柯鎮惡倒在地下,吃了一驚。此時郭靖雖能行走,卻無力氣,當下黃蓉將他扶在床上,問道:“大師父,你怎么啦?”柯鎮惡搖了搖頭,并不回話。黃蓉見到他掌心黑氣,恨恨的道:“又是那姓李的賤人,靖哥哥,待我去會她。”說著一束腰帶,跨步出去。柯鎮惡道:“不是那女人。”黃蓉步步回頭,奇道:

“這,那是誰?”柯鎮惡心想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對付不了,弄到自己受傷回來,也可算無能之極。他性子剛硬,真所謂辛姜老而彌辣,按下對受傷之事,閉口不言。靖蓉二人知他脾氣,若他肯說,自己自會吐露,否則愈問愈惹他生氣。好在他只皮膚中毒,并不厲害,雖然一時昏暈,日后卻無大礙。

黃蓉心下計議,眼前郭靖與柯鎮惡受傷,那李莫愁陰險難測,只有先將兩個傷者兩個孩子送到桃花島,自己再孤身來斗他一斗。這日上午在客店中休息半天,下午雇了一條小船,往海邊駛去。到了傍晚,小船靠岸停泊,船家淘米做飯。郭芙見楊過不理自己,又是生氣又是無聊,倚在船窗向外張望,忽見柳蔭下兩個小孩子在哀哀痛哭,瞧模樣正是武敦儒、武修文兄弟。郭芙對這兩個孩子甚有好感,大聲叫道:“喂,你們在干甚么?”

武修文回頭見是郭芙,哭道:“我們在哭,你不見么?”郭芙道:“干甚么呀,你媽打你們么?”武修文哭道:“我媽死啦!”黃蓉吃了一驚,躍上岸去。只見兩個孩子撫著母親的尸身哀哀痛哭。黃蓉一看,見武三娘滿臉漆黑,早已死去多時,顯是她臉上被李莫愁用赤練神掌一摸之后,雖支撐得數日,終于毒發而死。黃蓉再問武三通的下落,武敦儒哭道:“爸爸不知到那里去啦。”武修文道:“爸爸見媽死了,心里忽然又胡涂啦。我們叫他,他理也不理。”說著又哭了起來。黃蓉道:“你們餓了吧?”兩兄弟不住點頭。黃蓉嘆了口氣,命船夫帶他們上船吃飯,自己到鎮上買了一具棺木,將武三娘收殮了。當晚不及安葬,次晨才出錢買了一塊地板,將棺木葬了。武氏兄弟撫棺大哭,當真是痛不欲生。郭靖、黃蓉、柯鎮惡都陪了不少眼淚。楊過心情極易激動,他與武三娘毫無交情,但見眾人流淚,不禁伏地痛哭起來。只有郭芙一來不懂事,二來心腸硬,坐在一旁自顧自己玩弄帕兒。

眾人哭了一會,郭靖收淚道:“蓉兒,這兩個孩兒,咱們帶到桃花島上,以后要多費你心照顧啦。”黃蓉點頭答應,當下勸住了武氏兄弟與楊過,上船駛到海邊,另雇大船,東行往桃花島進發。靖蓉二人當日憐孤惜幼,原是一番好心,那知這四個小孩聚頭,日后竟闖出一番難以收拾的大禍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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