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四章:桃花島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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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桃花島上

武三娘長劍被奪,已是大吃一驚,更料不到她竟能用塵拂震斷長劍,再立即以斷劍分擊二人,那劍頭來得好快,急忙低頭閃避,只覺頭頂一涼,劍頭掠環而過,割斷了一大叢頭發。柯鎮惡聽到聲音,杖頭激起,將那劍柄打了開去,但聽得武三娘一聲低呼,聲音中帶著驚惶,當下運杖成風,著實進擊。他左手雖扣了毒蒺藜,但想素聞赤練仙子的冰魄針陰毒異常,自己目不見物,別要引出她的厲害暗器來,更加難以抵擋,是以情勢雖甚緊迫,那毒蒺藜一直不敢發射出去。

李莫愁對他始終手下容情,心道:“若不顯顯手段,你這瞎老頭只怕還不知我有意相讓。”腰肢一擺,塵尾已搭住了杖頭。柯鎮惡但覺一股大力要將他鐵杖奪出手去,忙運勁回奪,那知勁力剛透杖端,突然拂塵之力已不知到了何處,這一瞬間,但覺四肢百骸都是空空蕩蕩,無所著力。李莫愁左手輕輕一撥,將鐵杖撥在一旁,手掌離柯鎮惡胸口已不到一寸,笑道:“柯老爺子,赤練神掌抹到你胸口啦!”柯鎮惡此時門戶大開,無法抵擋,怒道:“賊賤人,你拍下去就是,啰唆甚么?”

武三娘見此情形,大驚來救。李莫愁憑空縱起,從鐵杖上橫竄而過,身子尚在半空,突然伸掌在武三娘臉上摸了一下,笑道:“你敢逐我徒兒,膽子也算不小。”說著格格嬌笑,一蹤一躍,早已去得遠了。武三娘被她一摸,只覺她手掌心柔膩溫軟,臉上舒適無比,眼見她背影在柳樹叢中一幌,隨即不見,自己與她接招雖只數合,但每一招都是險死還生,使盡了全力,這時灘軟在地,一時竟動彈不得。柯鎮惡適才胸口也是壓了一塊大石,悶惡難言,當下急喘了數口氣,才慢慢調勻呼吸。

武三娘奮力站起,但聽得哄哄騰騰,陸家莊已被裹在烈焰之中,火氣逼了過來,炎熱異常。她與柯鎮惡分別扶起陸氏夫婦,但見二人氣息奄奄,已挨不過一時三刻,尋思:“若是搬動二人,只怕死得更快,可是勢又不能將他們二人拋在此處,那便如何是好?”正自為難,忽聽遠處一人大叫:“娘子,你安好嗎?”正是武三通的聲音。

武三娘又喜又惱,心想你這瘋子不知在胡鬧些甚么,卻到這時才來,只見他上身扯得破破爛爛,急奔而至,不住口的叫道:“娘子,你安好么?”武三娘從未見丈夫對自己這般關懷,心中甚喜,叫道:“我在這里。”武三通撲到跟前,將陸氏夫婦一手一個抱起,叫道:“快跟我來。”一言甫畢,早已騰身而起。柯鎮惡未與他夫婦通過姓名,但想必是江湖上的俠義人物,當下跟隨在后。三人一口氣奔出數里,武三通腋下夾著二人,柯鎮惡跛足盲目,但反而都遠遠跑在武三娘前頭。

武三通東鉆西繞,領著二人到了山坳的一個洞里。湖州府一片平陽,山丘極少,這個山洞所在之地雖說是山,其實也只比平地略高而已。武三娘一進山洞,見敦儒、修文兩個孩子安好無恙,心下安定,嘆了一口氣,見二人正與程英,陸無雙坐在地下玩石子。另一角里卻站著一個粉裝玉琢般的女孩。她比程陸姊妹年紀略小,可是神色傲然,不和四人一起玩耍,正是郭靖與黃蓉所生的女兒郭芙。

她見柯鎮惡進來,叫道:“柯叔叔,那對雕兒飛得沒了影蹤,我怎么呼喚牠們也不聽。”程英與陸無雙卻撲在陸氏夫婦身上。又哭又叫。柯鎮惡聽陸無雙哭叫爸爸媽媽,猛然想起李莫愁之言,驚叫:“啊喲,不好,咱們引鬼上門,那女魔頭跟著就來啦!”

武三娘是驚弓之鳥,忙道:“怎么?”柯鎮惡道:“那魔頭要傷陸家的兩個孩子,可是不知她們在那里……”武三娘當即醒悟。道:“啊,是了,她有意不傷咱們,卻偷偷跟隨在后。”武三通大怒,叫道:“這鬼赤霞陰魂不散,讓我來斗她。”說著挺身站在洞口。

陸立鼎頭骨雖碎,但尚有一件心事未了,強自忍著一口氣,向程英道:“阿英,你把我……我……胸口……胸口一塊手帕拿出來。”程英抹了抹眼淚,伸手到他胸衣內取出一塊錦帕。這手帕是白緞的質地,一角上繡著一朵紅花。這紅花模樣異常奇特,又是嬌艷,又是兇狠,教人一見之下,心底就不自禁的發顫。陸立鼎道:“阿英,你把手帕縛在頸中,千萬不可解脫,知道么?”程英不明他的用意,但既是姨丈吩咐,當即接了過去,點頭答應。

陸大娘本已痛得神智迷糊,聽到丈夫聲音,睜開眼來,說道:“為什么不給雙兒?你給雙兒啊!”陸立鼎道:“不,我怎能負了她父母之托?”陸大娘急道:“你……你好狠心,你自己女兒也不顧了?”說著雙眼翻白,聲音都啞了。陸無雙不知父母吵些甚么,只是哭叫:“媽媽,爸爸!”陸立鼎柔聲道:“娘子,你疼雙兒,讓她跟著咱們去不好么?”

原來那塊紅花錦帕,是當年赤練仙子李莫愁贈給陸展元的定情之物。陸展元臨死之時,知道他夫婦倆孽緣未了,后人的麻煩必多,是以把這錦帕傳給兒子,叮囑明白,若是武三通前來尋仇,能避則避,不能避就算動手,也不致有性命之憂;但若李莫愁到來,她心狠手辣,武功又強,唯一對付之道,是將錦帕纏在頸中,這女魔頭顧念舊情,或能手下忍得一忍。只是陸立鼎極是自負,雖到臨死,仍是不肯取出錦帕。

程英是陸立鼎襟兄之女。她父母生前將女兒托付于他撫養。他平時對這侄女神色嚴厲,常加責罵,但事到臨頭,卻又將救命的錦帕給她。陸大娘究竟舐犢情深,見丈夫不顧親生女兒,又驚又急,竟然暈了過去。

程英見姨母為錦帕之事煩惱,忙將錦帕遞給表妹,道:“姨媽說給你,你拿著吧!”

陸立鼎喝道:“雙兒,不要接。”武三娘瞧出其中蹺蹊,道:“我將帕兒撕成兩半,一人半塊,好不好。”陸立鼎欲待再說,可是一口氣呼不上來,那里說得出聲音來,只得點頭。武三娘拿起錦帕,嗤的一聲,撕成兩半,分給了程陸二女。

武三通站在洞口,聽到里面又哭又叫,不知出了什么事,回頭一看,但見妻子半臉雪白,半邊臉漆黑,不知何故,不禁驚駭異常,指著她臉道:“為……為什么這樣?”武三娘在臉上一摸,道:“甚么?”只覺半邊臉頰木木的知覺心極是遲鈍,心中一驚,想起李莫愁臨去時曾在自己臉上輕輕摸了一下,難道這只柔膩溫香的手掌一撫而過,竟已下了毒手去?

武三通欲待再問,忽聽洞外有人笑道:“兩個女娃娃在這里,是不是?不論死活,都給拋出吧。”聲若銀鈴,既脆且柔,武三通一躍出洞,見李莫愁俏生生的站著,不由得一驚:“怎么數十年不見,她仍是這等年輕貌美?”但見她手中塵拂輕輕揮動,神態極是悠閑,美目含春,桃腮帶暈,若不是素知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,定道她是個帶發修行的富家小姐。武三通見她拂塵一動,猛想起自己沒帶兵刃,若再回洞,只怕她乘機闖進去傷害了程英,陸無雙,見洞邊長著一棵大栗子樹,當下雙手抱定,喝一聲:“起!”力透樹根,竟將那栗子樹生生的拔了起來。

李莫愁微微一笑,道:“果然好力氣。”武三通橫持大樹,說道:“李姑娘,數十年不見,你很好啊。”他從前叫她李姑娘,現下她出家修行,可是他并不改口,依然舊時稱呼。近二十年來,李莫愁從未聽人叫過自己作“李姑娘”,這時聽到這三個字,心中一動,少女時種種溫馨旖旎的風光,突然涌向胸頭,但隨即想起,自己本可與意中人一生廝守,那知道這世上另外有個何沅君在,竟令自己丟盡臉面,凄苦半世,想到此處,心中一瞬間涌現的柔情蜜意,登時盡化怨毒。

武三通和他都是情場失意之人,本來算得是同病相憐,但數十年前,曾親眼見她手刃“何氏鏢局”的十多名鏢客,下手之狠,此時思之猶有余悸。那些鏢客其實與她無怨無仇,那鏢局子與何沅君也毫不相干,只因大家姓了個何字,她傷心之余,竟上門去將鏢局中各人殺了個干干凈凈,那些鏢頭雖然死了始終不知到底為了何事。這時武三通見她臉上微微一現溫柔之色,但隨即轉為冷笑,不禁為程陸二女暗暗擔心。

李莫愁道:“我既在陸家墻上印上九個手印,非傷他九人不能罷休。武三哥,請你讓路吧。”武三信道:“陸家上代二人已經死了,他兒子媳婦也已中了你的毒手,小小一個孫女兒,你就饒了吧。”李莫愁微微搖首,柔聲道:“武三哥,請你讓路。”武三通將栗樹抓得更加緊了,叫道:“李姑娘,你也忒以狠心,何沅君……”這三字一出口,李莫愁臉色登變,說道:“我在赤練祖師爺前立過重誓,誰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,不是他死就是我亡,武三哥,是你自己不好,可怨不得我。”說著拂塵一起,往武三通頭頂拂到。

莫瞧她小小一柄拂塵,這一拂下去,既快又勁,帶得武三通頭上亂發獵獵飛舞。她知武三通是一燈大師門下高弟,雖然癡癡呆呆,武功卻是有獨到造詣,是以一上來就下殺手。武三通左手一舉,那株栗樹猛地伸出,狂掃過去。李莫愁見來勢厲害,身子隨風飄出,不等他在大樹之勢使足,隨即一躍而前,攻向他的面門。好武三通,不枉了受段皇爺數十年親炙之功,一見她攻入內圈,右手一起,一指向她額上點去。他這一陽指功夫與他娘子可不能同日而語,來勢雖不甚快。卻是變幻莫測,神妙無倫。李莫愁一招“倒打金鐘”,身子倏然間已躍出數丈之外。武三通見她忽來忽往,一瞬之間進退數次,心下也是不禁駭然。

當下奮力舞動大樹,將她逼出十余丈外,但只要稍有空隙,李莫愁立即如閃電般欺近身來,若非他一陽指厲害,早已不敵。饒是如此,那大樹究竟沉重,舞到后來漸感吃力,李莫愁越挨越近。突然間白影一幌她竟躍上栗樹樹梢,揮動拂塵,凌空下擊。武三通大驚,倒轉樹梢往地下撞去,李莫愁一聲嬌笑,踏著樹干直奔過來。武三通側身長臂,一指點出。她腰肢一彎,人已退回樹梢。此后數十招之中,不論武三通如何震撞掃打,她身子始終猶如黏附在栗樹上一般,順著樹干抖動之勢,尋隙進擊。

這一來武三通更感吃力,她身子雖然不重,究是在樹干上又加了近百斤的份量,何況她站在樹上,大樹擊打不著,她卻可以攻入,自己立于不敗之地。武三通眼見漸處下風,知道只要稍有疏忽,自己死了不打緊,滿洞老幼要盡喪她手,當下奮起神力,將那大樹越舞越急,欲以樹干猛轉之勢,將她甩下樹來。就在此時,聽得背后一聲呼叱,空中兩團灰影撲將下來。

武三通一幌眼,見是兩頭雕兒突自長空急墮,左右分擊,攻向李莫愁兩側。她見雙雕來勢猛惡,一個觔斗翻在栗樹之下,左足鉤住了樹干。雙雕齊擊不中,振翼高飛。武三通正自奇怪,聽得背后一個女孩叫道:“雕兒,雕兒,再下來咬這女人。”雙雕也真通靈性,一頭自左向右,一頭自右向左,四只鋼鉤鐵爪,一齊向樹底抓去。

李莫愁曾聽得桃花島郭靖、黃蓉夫婦養有一對神雕,這時斗見雙雕分進合擊,對雕兒倒不懼怕,卻忌憚郭氏夫婦就在左近,那可十分棘手。她腰肢扭動,避了數次,拂塵拍的一下,打在雌雕左翼之上,只痛得牠吱吱急鳴,幾根長長的灰羽從空中落了下來。郭芙見雕兒受挫,大叫:“雕兒別怕,咬這惡女人。”李莫愁向她一望,見她膚如玉雪,秀眉入鬢,心里一動:“早就聽說郭夫人是后輩英俠中的第一美人,這姐兒難道是她女兒嗎?”

她心念一動,手中稍慢。武三通見雖有雙雕相助,仍是戰她不下,焦燥起來,猛地力運雙臂,連人帶樹,將她往空中擲去。李莫愁料想不到他竟會出此絕招,身不由主的給他擲高數丈。要知武三通神力驚人,當年郭靖黃蓉去求見一燈大師之時,他在巖邊手挺大石,石上還臥了一頭黃牛,支持得大半個時辰,李莫愁武功雖強,被他這么一拋,卻也無法趨避。雙雕見她飛了上來,撲動翅膀,上前便啄。

李莫愁若是腳踏平地,雙雕原也奈何她不得,此時她身在空中,無所借力,如何能與雙雕抵敵?情急之下,揮動拂塵護住頭臉,長袖揮處,三枚冰魄神針急射而出。兩枚分射雙雕,一枚卻指向武三通胸口。她三枚暗器齊發,竟能分射三處,準頭絲毫不差,實是厲害到了極處。雙雕似也瞧出不妙,急忙振翅高飛,但那銀針去得快極,嗤嗤兩下,從雙雕腳爪之旁擦過,劃破了油皮。武三通仰頭相望,猛見銀光一閃,急忙著地滾開,那針仍是刺破了他左邊小腿,他一滾站起,那知左腳竟然立時不聽使喚,左膝跪倒,他強運功力,待要撐持起身,麻木已擴及雙腿,俯伏跌倒,雙手撐了幾撐,終于伏在地下不動了。

郭芙大叫:“雕兒,雕兒,快來!”那雙雕逃得遠了,全沒聽見。李莫愁笑道:“小娃娃,你可是姓郭么?”郭芙見她和藹可親,笑了笑道:“是啊,我姓郭。你姓甚么?”

李莫愁笑道:“來,我帶你去玩。”緩緩上前,要去攜她的左手。柯鎮惡鐵杖一撐,從洞中竄出,攔在郭芙面前,叫道:“芙兒,快進去。”李莫愁笑道:“怕我吃了她么?”左足輕輕一挑,將他鐵杖踢起,左手已抓住杖頭。柯鎮惡使勁一崩一奪,竟沒奪下,大叫:

“芙兒,快逃開!”郭芙繃著小臉道:“這姑姑和我玩兒呢。”反要上前來拉李莫愁的手。

柯鎮惡大驚,正沒做理會處,忽然空中雕唳聲急,雙雕重又飛回。郭芙叫道:“雕兒,來啊!”但見紅一閃,一只長咀小紅鳥自雙雕之間捷如電光般撲向李莫愁頭頂。李莫愁一驚,拂塵上揚,那小紅鳥疾進疾退,在空中斗然間倒退三尺,避開塵尾,立即又上,進退之速,似猶勝武林高手之變招。

李莫愁又驚又喜,嬌笑道:“這小鳥倒好玩!”忽聽山后異聲大作,涌出成千百的青竹蛇兒,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穿青袖,口中唱著山歌,拍手踏步而來。那些蛇兒隨著歌兒,一列列的涌到李莫愁身前。那少年盤膝坐下,瞧著小紅鳥與李莫愁激斗。

那小紅鳥電進星退,青蠅亦無如此迅速捷,李莫愁拂塵雖快,卷了幾次竟然被牠兔脫。她又見那少年生得唇白齡白,秀雅無比,不由得起了一種愛惜之心,見他排列蛇陣擋在身前,心念一動:“素聞西域白駝山有位武林前輩,名叫西毒歐陽鋒,善能驅蛇傷敵,難道這少夫與他有甚淵源么?”她本擬急下殺招,將那紅鳥傷了,但想到此處,竟不使毒辣招數。要知李莫愁極工心計,行事之前必先考慮周詳,非立于不敗之地,決不隨便出手。

她想:“今日何以如此湊巧?一燈大師、白駝山、桃花島各處均有人到,難道他們事前約定,要合力傷我么?且探探對方虛實再說。”

當下拂塵在面前一拂而過,笑道:“小兄弟,你叫其么名字?你可是從白駝山來的么?”那個少年見她溫柔可親,站起身子,笑道:“我姓楊,甚么白駝山啊?”就在此時,那小紅鳥見她沒加防備,猛地里疾撲而下。李莫愁左掌一伸,往空一抓,那小紅鳥行動極快,可是她出手更快,那一下竟將小鳥摐入掌心。少年大驚,叫道:“喂,你別傷牠。”

李莫愁笑道:“好,還給你。”說著攤開手掌。

小紅鳥一得自由,急忙飛起,那知牠掁翅一撲,李莫愁掌心勁力一沉,剛好將牠一撲之勢消了。她手掌雖然平伸張開,小鳥連撲幾次,竟然難以上飛。要知李莫愁的赤練神掌已練至化境,掌心勁力收發自如,一瞬之間能將掌力變換數次,一掌擊將出去,能掌尖發勁,掌心頓勁,掌底收勁,叫中掌之人無法運功抵擋。大凡武功高強之人,身上若是中招,能依敵招來勢,或迎或拒,或消或解,決不能受到損傷,但李莫愁的掌法變幻莫測,一掌之中包蘊數種不同勁力,是以赤練神掌天下馳名,武林豪杰聞之喪膽。那小鳥腳上借不到半點力道,雙翅振撲,又不多不少恰被她使力抵消,但見牠跳躍不停,始終飛不上去。

武三娘等都被蛇陣攔在洞內,不由得大感驚奇,但見小紅鳥離不開她的手掌,又都為小鳥擔心,各人害怕青蛇厲害,不敢移動一步。武三娘見丈夫倒在地下,不知死活,究竟夫妻情深,叫道:“三哥,你怎么啦?”武三通“哼”了一聲,背心擺了幾擺,始終站不直身子。郭芙極目遠眺,不見雙雕,大叫:“雕兒,雕兒,快回來!”李莫愁待了半天,未見有何動靜,心下計議已定:“就算郭靖夫婦與歐陽鋒都在左近,我立時出手,他們也不及奈何于我。”當下咪咪一笑,舉步上前。

那少年叫道:“別動,小心毒蛇咬你!”但見李莫愁一腳踏將下去,那些青蛇不知怎的,竟是見她懼怕異常,沒命的亂崩亂竄,逃了開去。李莫愁腰肢一扭,閃過少年,徑自闖進山洞。武三娘揮劍叫道:“出去!”李莫愁左掌還帶著小鳥,右掌對準劍鋒,直按過去。武三娘大奇,心道:“難道你這肉掌竟是銅鑄鐵打不成?”那知她手掌兩邊卷了過來,包住劍側,刃鋒竟然傷她不到。她用力一推,劍鋒反向武三娘額頭削去。這一下去得好快,擦的一響,已斫進了額角。

李莫愁笑道:“得罪!”左掌放脫小鳥,雙手已將程英與陸無雙提在手中,竟不轉身,左足輕輕一點,身子反躍出洞,百忙中還出足踢飛了柯鎮惡手中鐵杖,將一枚冰魄銀針插上了郭芙的小辮之中。

那少夫聽得陸程二人縱聲驚呼,知道事勢緊急,一躍而起,往李莫愁身上抱去,叫道:“喂,喂,快放下啦!”

李莫愁雙手各抓著一個女孩,沒提防這少年竟會張臂相抱,但覺脅下忽多了一雙手臂,心中一凜,不知怎的,忽然全身發軟。她不愿程陸二女傷在青蛇口中,勁透掌心,輕輕一彈,將二女彈出數丈之外,隨即一把抓住少年后心。她活了五十余歲,仍是個冰清玉潔的處女之身,當年與陸展元癡戀苦纏,始終以禮相自持,一生從未與男人肌膚相接。江湖上有不少漢子見她美色,不免動情起心,但只要神色間稍露邪念,無不立斃于她赤練神掌之下。這少年雖是小小年紀,身上自有一股蕩人心魄的男子氣息,李莫愁斗然間遇到,竟如癡似呆,心暢骨軟。她抓住少年本欲掌心發力,立時震碎他的心臟,那知一股勁力竟然發不出來,這是她生平從未有過之事,不由得驚詫難言。

就在此時,那小紅鳥一撲而下,往她左目中啄去。李莫愁全未在意,待得眼皮上覺到有物刺痛,已不及相避,一痛之下,左眼竟被小紅鳥啄瞎。她駭怒莫名,呼的一掌,將小紅鳥從空擊落,這一掌是她畢生功力所聚,小紅鳥登時頸斷肢折,成為一個肉團,跌在地上。她右手將少年提在空中,叱道:“小賊,你作死么?”手腕一轉,將他頭下腳上的倒了過來,要往山石上撞他個腦漿迸裂。

那少年雖處危境,并不驚懼,向她微微一笑道:“姑姑,你別扭痛我。”他說這話時神色溫雅,眼光柔和,竟叫人心中舒暢無比,不論他有何所求,都難以拒卻。李莫愁怔了一怔,心中尚未定主意,忽聽得空中雕唳聲急,雙雕自遠處飛回,又撲下襲擊。

她左目受創,滿腔憤怒無處發泄,左袖一揮,兩枚冰魄銀針向雙雕急射過去。這暗器陰狠無比,雙雕先前已吃過苦頭,急忙振翅上飛,但銀針跟著激射而上,雙雕飛得雖快,銀針卻射得更快,雙雕嚇得高聲驚叫,眼見無幸,一雙神駿英物要喪于她毒針之下,猛聽得呼的一聲響亮,一物自遠而近,破空而至。這一件物事來得好快,耳邊剛聽到一點聲息,轉瞬間劃過長空,已將那兩枚銀針一齊打落地上。

這暗器來得先聲奪人,李莫愁雖是悍狠,也是大吃一驚,隨手將那少年放落,縱身過去拾起一看,原來只是一顆極平常的小石子。她心想:“發這石子之人武功深不可測,我眼睛受傷,先避他一避再說。”身隨意轉,手掌拍出,擊向程英的后心,她是要傷了程陸二女,以成血印示警的九個手印之數,再圖后計。

手掌剛要碰到程英后心,右眼一瞥之下,是她頸中系著一條錦帕,素底紅花,正是當年自己精心繡就,贈給意中人之物。她呆了一呆,掌力倏地收回,往日的柔情蜜意,瞬息間在心中滾了幾轉。她一見這塊錦帕,已知陸展元的用意,心想:“他雖與那姓何的賤人成親,心下始終沒忘了我,這塊帕兒也一直好好放著,他求我饒他后人,我到底饒是不饒?”一時心意難決,決定先斃了陸無雙再說。

拂塵抖處,塵尾擊向陸無雙后心,陽光耀眼之下,卻見她頸中也系著一條錦帕,李莫愁“咦”了一聲,心道:“怎么有兩塊帕兒?定有一塊是假的。”拂塵改擊為卷,裹住陸無雙頸中,將她倒拉轉來。

就在此時,破空之聲又至,一粒石子向她后心直飛而來。李莫愁回過拂塵,向那石子打去,這一擊也是極準,剛好打中石子,猛地虎口一痛,掌心發熱,全身不由自主的震了一震。這樣小小一顆石子,竟有如此勁力,那發石之人的武功可想而知,她不敢逗留,一把提起陸無雙,展開輕功提縱術,猶如疾風掠地,轉瞬間奔了個無影無縱。

程英見表妹被擒,大叫:“表妹,表妹!”隨后緊緊跟去。李莫愁的腳力何等迅捷,程英那里追趕得上?可是她自小生性堅毅,咬著牙向前急追。江南是水鄉之地,到處河岸縱橫,她奔了一陣,前面小河攔路,無法再行。程英在河岸邊一面走,一面叫,忽然左邊小橋上白影晃動,一個人從對岸過橋而來。程英呆得一呆,只見李莫愁已站在面前,腋下卻沒了陸無雙。

程英見她回轉,心中甚是害怕,大著膽子問道:“我表妹呢?”李莫愁見她臉色白膩,依稀是情敵何沅君當年的模樣,怨毒之心大盛,拂塵一起,摟頭拂將下來,這一招以陸立鼎那樣武功,尚自抵擋不住,何況小小程英?眼見這一拂塵要將她連頭帶胸,盡行打得稀爛。

那知她拂塵揮到背后,正要向前擊出,突然手上一緊,塵尾被甚么東西拉住,竟然甩不出去。她大吃一驚,轉頭欲看,身不由主的騰空而起,向后高躍數丈,這才落下。李莫愁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,左掌護胸,轉過身來,背后空蕩蕩的甚么也沒有。她久經大敵,知道情形不妙,一招混元太極式,將拂塵舞成一個圓圈,猶如車輪一般,身周五尺之內,敵人難以侵害,這才再行轉身。

只見程英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瘦的青袍怪人,臉上木無神色,似是活人,又似僵尸,教人一見之下,心中說不出的煩惡。李莫愁心想此人武功遠勝于已,可是想不到武林中有那一個厲害人物是與他這等模樣,待要出言相詢,只聽他低頭向程英道:“侄兒,這人好生兇惡,你給我打她。”程英那敢動手,仰起頭道:“我不敢。”那人道:“怕甚么?你只管打。”程英仍是不敢。那人一把抓住程英背心,往李莫愁身上投去。

李莫愁這時卻不敢用拂塵去打她,伸出左手相接,剛要碰到程英腰間,忽聽呼的一聲,臂彎里一酸,手臂竟然抬不起來。程英一頭撞在她的胸口,順手一記,拍的一響,清清脆脆的打了她一個巴掌。李莫愁從未受過此辱,拂塵倒轉,快如迅雷般打到她的頭上,但聽呼的一響,塵柄飛起,險險脫手,原來那人又用手指彈山一塊小石,打在她拂塵柄上。

程英想起她害死家中阿根婢女,姨父姨母又被她打得存亡不知,懼怕之心轉為憤怒,雙手拍拍拍拍,連打了她四記耳光。李莫愁枉自縱橫天下,竟被這小女孩打得全無還手之力。

她極工心計,知道今日已討不了好去,格格一笑,轉身便走,奔出數步,雙袖向后連揮,一陣陣銀光閃動,十余枚冰魄銀針齊向青袍怪人射去。她發這暗器,不轉身,不回頭,可是針針指向那青袍怪人要害。那人出其不意,料不到她暗器功夫如此陰狠厲害,足尖一登,向后急躍。那銀針來得雖快,他后躍之勢卻比銀針更快。但見他一縱數丈,銀針叮叮一陣輕響,落在身前。李莫愁明知射他不中,這十余枚銀針只是要將他逼開一聽他后躍風聲,袖子又是一陣,兩枚銀針直射程英的心窩。她知道這兩針非中不可,但怕那青袍人上前動手,竟不回頭察看,足底加勁,身形一幌,過橋而去,隨即在桑林后隱沒了。

那青袍人叫了聲:“啊喲。”上前抱起程英,只見兩枚長長的銀針,并排插在她胸口,不覺臉上變色,抱起她向西疾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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