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神雕俠侶舊版

第三章:白袍道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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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白袍道姑

陸大娘問道:“這魔頭到底是何等樣人?和咱家又有甚么深仇大怨?”

武三娘向陸立鼎望了一眼,道:“難道陸爺沒跟你說過?”陸大娘道:“他說此事牽涉到我那去世了的翁姑,他做兒子的一來不便講論父母私事,二來他也并不十分明白。”

武三娘嘆了口氣道:“這就是了。我是外人,說一下不妨,尊翁陸展元老英雄年青之時,號稱武林中第一風流瀟灑的美少年。那魔頭赤練仙子李莫愁……”陸立鼎聽到她提及李莫愁的名字,臉上肌肉牽動,就如斗然間赤足踏到一條毒蛇一般。武三娘看在眼里,道:“這赤練仙子現下武林中人聞名喪膽,可是數十年前,她卻是個嬌美溫柔的好女子。也是前生的冤孽,她與尊翁一見之后,就種下了情苗。后來經過許多糾葛變故,尊翁與尊姑何沅君成了親。說到尊姑,卻又不得不提拙夫之事。此事言之有愧,但今日情勢緊迫,我也只好說了。”

陸立鼎自幼曾聽父母說起,他們生平有兩大仇人,一個是赤練仙子李莫愁,另一個是云南大理一燈大師的高弟武三通。一燈大師原為大理南詔國的國君,避位為僧后有漁樵耕讀四大弟子隨侍,那武三通就是年青時在南詔國做過大官,四大弟子中第三人的農夫。只是陸展元夫婦如何與這二人結仇,卻始終沒跟兒子說得明白。陸立鼎一見武三娘出手跟女兒治傷,用的是一陽指手法,心中就大為驚疑,暗想:“一個赤練仙子已對付不了,武家又有人來,我陸立鼎就有十條性命,也得陪上了。”那知武三娘反而出手逐走赤練仙子的弟子,救了他的性命,實非始料所及,此中緣由,更是難以索解。

只見武三娘輕輕摸著那額角受傷的男孩肩膀,眼望燭火說道:“拙夫與尊姑自小鄰居,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,兩人性格雖不投合,但拙夫卻是對她一往情深。那知她終于與尊翁成親,拙夫一怒而遠赴大理,在段皇爺手下帶兵為官。后來拙夫與尊翁相見,動起手來,拙夫憤激過甚,心情失常,竟不是尊翁對手,此后就一直瘋瘋癲癲,不論他的知交好友和我如何勸他,總是不能與解。他當時與尊翁有約,十五年后再比武決斗,那知這番重來,尊翁尊姑都已仙逝了。”

陸立鼎勃然大怒,拍桌而起,說道:“他若有本事,就該早日尋先父比武,何以明知先父亡故,卻來盜他遺體,這算甚么英雄好漢?”武三娘嘆道:“陸爺責備得是,拙夫心智失常,言語舉止,盡是大背常理。我今日攜這兩個孩兒來此,原是防備拙夫到這里來胡作非為,當今之世,只怕也只有我一人,他才忌憚三分了。”她說到這里,向兩個孩子道:“向陸爺陸大娘叩頭。”兩個孩子拜了下去。陸大娘忙伸手扶起,一問姓名,那摔破額角的叫武敦儒,是哥哥,弟弟叫做武修文。兩人相差一歲,一個十二,一個十一,這兩個武學名家之子,卻均取了個斯文的名字。

武三娘道:“萬想不到拙夫沒來,那赤練仙子卻來尋府上的晦氣……唉,兩個都是不能忘情的失意人,只是一個來找男的,一個來找女的。”她剛說到此處,忽聽屋上有人叫道:“儒兒,文兒,給我出來!”這聲音來得極是突然,屋瓦上絲毫不聞腳步之聲,忽然有人呼叫。陸氏夫婦同時一驚,知道是武三通到了,程英與陸無雙也認出那是吃蓮蓬怪客的聲音。

只見人影一晃,武三通飛身下屋,一手一個,提了兩個兒子急奔而去。他亂跑一陣,奔進一座柳樹林,忽然放下修文,單單抱著敦儒,走得影蹤不見,竟把小兒留在樹林之中。

武修文大叫:“爸爸,爸爸!”但武三通抱著大兒子,早已奔出數十丈外,只聽得他遠遠叫道:“你等著,我回頭再來抱你。”武修文知道父親行事向來顛三倒四,倒也不以為異。黑夜之中一個人在森林里雖然害怕,但想父親不久回來,當下呆呆坐在樹下。

坐了一陣,想起母親的說話,甚么有個極厲害的魔頭要來尋仇,母親未必是她敵手等等,他雖年幼,卻甚為母親擔心。坐了良久,父親始終不來,他自言自語:“我回去找媽去!”向著來路摸索回去。那知江南鄉間阡陌縱橫,小路彎來繞去,縱在白日,也是難認,何況黑夜之中?他越走道路越是荒僻,到后來竟摸進了一個山坳,腳下七高八低,望出來黑漆一團。武修文著急起來,大叫:“爸爸,爸爸!媽媽,媽媽!”但聽山谷中,遠遠傳來回音,也是:“爸爸,爸爸!媽媽,媽媽!”

接著咕噓,咕噓幾聲,卻是貓頭鷹在樹上啼叫。武修文曾聽人言道,那貓頭鷹最愛數人眉毛的根數,若是被牠數得清楚,立即斃命,當即伸指沾了唾液,沾濕雙眉,好教貓頭鷹難以計數。心中剛稍安定,鼻中突然聞到一股腥臭,中人欲嘔,接著一陣疾風撲面,黑暗中只見兩盞綠油油的燈籠緩緩移來。

武修文正自奇怪,猛聽得震耳欲聾的一聲大吼,那兩盞燈籠急飛而至。他大吃一驚,叫道:“老虎!”危急中不及多想,縱身一躍,抓住了一根樹枝,急忙攀上,似乎屁股上被甚么打了一下。此時他嚇得心膽俱裂,奮平生之力,急往樹頂爬去。

但聽得那猛獸在樹下嗚嗚低吼,繞樹急轉。武修文見牠不能上樹,驚魂稍定,忽覺臀上熱辣辣的疼痛,伸手一摸,原來褲子被虎爪撕下了一塊。武修文是小孩脾氣,記得母親說過老虎不能上樹,指著牠罵道:“賊老虎,死老虎,臭老虎”的亂罵。那老虎聽到人聲,吼叫更加響了。

一人一哭在樹上樹下轉著,武修文雖然疲累,卻那敢睡著?眼見天色漸明,瞧出來各物由蒙眬極變清晰。他起初不敢直視老虎,到后來終于大著膽子,向樹下一望,這一驚非同小可,險險掉下樹來。原來那猛虎幾有牯牛大小,后腿踞坐,雙目向他直視,神態威猛之極。那虎頭額角正中,白毛生著一個“王”字。須知猛虎別號叫做山君,果然是兇惡無比。

那老虎肚中本就饑餓,守了一夜,眼見近在身身的肉食不能到口,更是饑火如焚,突然吼叫一聲,撲了上來。牠這一縱竟有一丈來高,前爪搭住樹枝,身子吊在半空。

這頭大虎有二百來斤重,樹枝經受不起,喀的一聲,竟爾斷了。跟著樹干一彈,把武修文拋在地下。他跟父母練過武藝,摔下去時雙膝一彎,打了個滾,并未受傷,大叫“啊喲”,已一骨碌爬起,發足飛奔。那老虎不顧疼痛,一撲一縱,隨后追來。

武修文雖已略有輕功根底,但究竟人小腿短,那里能與老虎競快,只得繞著樹干亂轉。那老虎直奔迅捷,轉彎卻不靈便,狂吼猛撲,只抓得滿地塵土飛揚。武修文見老虎奈何不得自己,高興起來,口中又是“賊老虎,死老虎”的叫罵,那知左足突然踏到一個小圓石,腳底一滑,一交摔倒,那老虎后足發勁,直撲過來。

武修文大叫:“媽媽,媽媽!”忽見空中兩團黑影急撲而下,老虎竟然飛入半空,接著自己身子也凌空而起。

武修文又驚又怕,一睜眼,足底下樹木登時縮小,自己身子在云間飛行,仰頭一望,原來一只大鳥抓了自己背心衣服,正在翱翔盤旋。他初時十分害怕,但過了一陣,見大鳥似乎并無惡意,覺得好玩起來。忽聽得身后一聲吼叫,急忙回頭,不禁嚇了一跳,只見那只猛虎被另一只大鳥抓在空中,狂扭亂掙。那大鳥一爪抓住猛虎頭頸,另一爪抓住老虎尾根,那猛虎空白縱聲怒吼,四腳亂舞,卻那里掙扎得脫?

那大鳥雙翼一扇,忽然高飛入云,雙爪放開,那老虎從數百丈高處直跌下來,只摔得筋折骨斷,卷成一個肉團。武修文只叫得一聲:“好!”立時想到:“那大鳥若是也將我這么一摔,豈非也成了肉餅?”想到害怕之處,伸手去抱住了大鳥的足踝。

忽聽地下兩聲低嘯,聲音嬌柔清脆,似出于一個女孩之口。兩只大鳥緩緩下降,將武修文放在草地之上。他一骨碌站起身來,只見四周綠楊垂柳,遍地芳草鮮花,是個極好的所在。柳樹后走出一個女孩,向武修文望了一眼,拍拍兩只大鳥的腿,說道:“好雕兒,好雕兒。”武修文心想:“原來這兩只大鳥是雕兒。”但見雙雕昂首顧盼,神駿非常,站在地下比那女孩還高出許多。

武修文也不會道謝,走近說道:“這兩只雕兒是你家養的么?”那女孩小咀微撅,做了個輕蔑神色,道:“我不認得你,不跟你玩。”武修文不以為忤,伸手去摸雕腿,那女孩口中一聲輕哨,那雕兒一翅伸出,輕輕一掃,將武修文掃了個筋斗,雙雕振翅低飛,撲到老虎身上,啄食起來。

武修文一滾站起,望著雙雕,心中充滿羨慕,道:“這對雕兒真好,肯聽你的話,我回頭要爹爹也去捉一對來養著玩。”那女孩道:“哼,你爹爹捉得著么?”武修文連討三個沒趣,訕訕的很是不好意思,定睛瞧她時,只見身穿淡綠羅衣,頸中掛了一串明珠,顆顆都有小指頭般大小。她臉色白嫩難言,猶如奶油一般,似乎要滴出水來,雙目流動,秀眉纖長。武修文雖是個小童,也覺得她美艷無倫,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種親近之心。但她神色凜然,卻又似拒人于千里之外,令人畏懼退縮。

那女孩一雙朗如點漆的眼珠在武修文身上滾了一轉,問道:“你叫甚么名字?怎么一個兒出來玩,也不怕老虎?”武修文道:“我叫武修文,我在等我爹爹啊。你呢?你叫甚么?”那女孩小咀扁了扁道:“我不跟野孩子玩。”說著轉身便走。武修文呆了一呆,叫道:“我不是野孩子。”一邊叫,一邊隨后跟去。

他見那女孩約摸比自己小著兩三歲,人矮腿短,自己一發足便能追上,那知他剛展開輕功,那好孩如箭離弦,剎那間已奔出七八丈遠,竟把他遠遠拋在后面。她再奔幾步,站定身子,回頭叫道:“哼,你追得著我么?”武修文道:“自然追得著。”一邊說,一邊不停步的急奔。

那女孩回頭又跑,忽然向前一沖,躲在一株松樹后面。武修文隨后跟來,那女孩瞧他跑得鄰近,斗然間伸出左足,在他小腿上絆去。武修文沒有提防,向前一跌。他學過武藝,忙使一個“鐵樹樁”想定住身子,那女孩右足又出,在他臀部輕輕一腳。武修文又一交摔了下去,鼻子撞在一塊小尖石上,鼻血流出,衣上點點斑斑,盡是鮮血。

那女孩見血不禁慌了手腳,不知他受傷是重是輕,忽聽身后有人喝道:“芙兒,你又在欺侮人了,是不是?”

那女孩并不回頭,道:“誰說的?他自己摔交,管我什么事?你可別向我爹爹瞎說。”武修文按住了鼻子,其實也不很疼,只是見到滿手是血,心中慌亂。他聽那女孩與人說話,抬頭一看,原來是個掛著一根鐵拐的跛足老者,那人兩鬢如霜,形容枝槁,精神卻極飽滿。

只聽他冷笑一聲,道:“你別欺我瞧不見,我甚么都聽得清清楚楚。你這小妞兒啊,現下已這樣壞,大了瞧你怎得了?”那女孩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,央求道:“公公,你別跟我爹說,好不好?他摔出了鼻血,你給他治治啊!”

那老者踏上一步,一把抓住了武修文手臂在他鼻旁“聞香穴”掀了幾掀。他鼻血本已漸止,這么一抹,就全然不流了。武修文只覺他五根手指有如鐵鉗,又長又硬,緊緊抓著自己手臂,心中有些害怕,微微一掙,竟是動也不動,當下手臂一縮一圈,使出母親所授的小擒拿手功夫,手掌打個半圓,自內向外逆翻。那老者沒有防備,料想不到這小小孩童竟有如此巧妙的武功,被他一翻之下,竟爾脫手,“噫”的一聲輕呼,隨即又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武修文運勁欲再解脫,卻怎么也掙不脫了。

那老者道:“小兄弟別怕,我不傷你,你姓什么?”武修文道:“我姓武。”那老者仰起頭想了片刻,道:“姓武?你爹爹是一燈大師門下,是不是?”武修文喜道:“是啊,你認得咱們皇爺嗎?你見過他沒有?我可沒見過。”原來武三通當年在大理作段智興的御林軍總管,后來段智興出家,法名一燈,但武三通與兩個孩子說起往事之時,仍是“咱們皇爺怎樣怎樣”,是以武修文也叫他“咱們皇爺”。

那老者點頭道:“那就是了。你爹媽呢?你這孩子怎么一個兒在這里?”說著放松了他的手臂。武修文想起一晚沒見爹娘,不知他兩人怎樣了,聽他一問,險險哭了出來。那女孩括臉羞他,唱道:“羞羞羞,小花狗,眼圈兒紅,要流油?”武修文昂然道:“哼,我才不哭呢!”當下將母親在陸家莊等候敵人,父親抱了哥哥不知跑到了那里,自己遇到猛虎等情由說了。他心情激動,說得大是顛三倒四,但那老者也聽出了七八成,問道:“你可知道你媽等的敵人是誰?”武修文道:“好象是什么赤練蛇,什么愁的。”那老者抬起了頭,喃喃的道:“什么赤練蛇?”突然一頓鐵杖,把兩個小孩嚇了一跳,大聲叫道:

“是赤練仙子李莫愁?”武修文喜道:“對對!正是赤練仙子!”

他因那老者猜對了而高興,那老者卻精神異常緊張,說:“你們兩個在這里玩,一步也別離開。我瞧瞧去。”那女孩道:“公公,我也去。”武修文也道:“我也去。”那老者急道:“唉,唉!萬萬去不得。那女魔頭兇惡得緊,我打不過她。不過既知朋友有難,可不能不去。你們要聽話。”說著掛起鐵杖,一蹺一拐的疾行而去。他雖一足跛了,但憑著鐵杖之助,展開輕功提蹤術,竟絲毫不輸于武術高明的健者。

此時天早大明,田間農夫已在耕作,男男女女唱著山歌。那老者隨行隨問,不久即到陸家莊前。他雙目失明,耳音卻特別靈敏,相距尚有里許,已聽得兵刃相交,叮叮當當的打得極是猛烈。他與陸家武家并無特別交情,又知自己武功遠不及赤練仙子,這番趕去只是多陪上一條老命,然他一生行俠仗義,但教事所當為,從來不計自己安危禍福,著下足底加勁,搶到莊前,只聽屋頂上有四個人正在激斗。一邊三個,另一邊只有一個,但眾不敵寡,那三個人已全然落在下風。

原來那晚武三通抱走了敦儒、修文兩兒后,陸立鼎夫婦甚是驚異,不知他是何用意。

武三娘卻臉有喜色,笑道:“拙夫一向瘋瘋癲癲,這回卻難得通達事理。”陸大娘問她原因,武三娘笑而不答,只道:“待會兒你自然知道。”這時夜已漸深,陸無雙伏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,程英也是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來。陸大娘抱了兩個孩子要送她們入房安睡,武三娘道:“且稍待片刻。”又過半晌,屋瓦上一人叫道:“拋上來。”正是武三通的聲音他來無跡,去無蹤,陸氏夫婦事先竟絲毫沒有知覺。

武三娘抱住程英,走到廳口向上一拋,武三通伸手輕抓住。陸氏夫婦正驚異間,武三娘又將陸無雙擲了上去。陸立鼎大驚,叫道:“干什么?”一縱上屋,四下里云沉星迷,那里有武三通與二女的影蹤?陸立鼎拔足欲追,武三娘叫道:“陸爺不須追趕,他是好意。”陸立鼎將信將疑,跳到庭中,顫聲道:“甚么好意?”此時陸大娘卻已會意,道:“武三爺怕那魔頭害了孩兒們,定是將他們藏到了穩妥之處。”陸立鼎當局者迷,被娘子一語點醒,連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但想到武三娘盜去自己父母遺體,卻又甚不放心。

武三娘笑道:“拙夫向來不喜女孩,不知怎的,竟會眷顧府上兩位千金,實非我意料所及。他初時來搶著儒兒、文兒之時,我見他對兩位千金連望幾眼,大是關心,果然又來抱去。唉,但愿他從此轉性,不再胡涂!”說著連嘆了兩口長氣,接著道:“兩位且養養神,那魔頭自負本領了得,從來不肯夜中襲人,非至天色大明,她不會來此。”

陸氏夫婦初時關懷女兒與姨侄女的安危,中心栗六,舉止失措,此時去了后顧之憂,恐懼之心漸減,敵愾之意大增。兩人身上帶齊暗器兵刃,盤膝坐在廳上,與武三娘相對用功。

兩人做了十幾年夫妻,平日為家務之事,不時小有齟齬,此刻想到大敵瞬即至,看來各人壽命有限,大數難逃,不自禁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,互相依偎,四手相執。過了良久,聽得遠處晨雞隱隱啼叫,兩人同時想起:“家中的公雞給這魔頭不知用什么法兒害死了,唉!雞犬不留,雞犬不留!”此時天色漸明,本來陸家莊中雞鳴狗叫,極是熱鬧,但這日卻是死氣沉沉,一片靜寂。

突然間砰彭格喇數聲響喨,大門不知被什么東西推開。那大門雖被人用鐵條在外釘死,但阿根仍是照以往慣例,用門閂木撐在里撐住。這時門外鐵條,門內閂撐一齊斷折,一個穿著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姑微笑著走了進來,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。

阿根正在打掃天井,上前喝問:“是誰?”陸立鼎急叫:“阿根退開!”但終于遲了一步,李莫愁拂塵一起,阿根的頭顱登時碎裂,就如家中豬狗一般,不聲不響的死了。陸立鼎提刀搶上,李莫愁身子一側,從他身邊溜過,一拂塵將婢女同時掃死,笑問:“兩個女孩兒呢?”

陸氏夫婦見她如此狠惡,明知無幸,一咬牙,提刀而上。李莫愁舉拂塵正要擊落,見武三娘持劍在側,微微一笑,道:“既有外人參與,就不便在屋中開殺戒了!”她說話嬌柔婉轉,媚態逼人,也不見她提足抬腿,就輕飄飄的上了屋頂。陸氏夫婦與武三娘跟著躍上,李莫愁拂塵輕揮,就如貓兒吃鼠之前先玩弄一番。三人累得滿頭大汗,都叫:“你要殺便殺!”李莫愁突然一聲輕噓,蹤下屋去,撲向小河邊一個持鐵杖的跛足老者。

李莫愁拂塵起處,向那跛足老者頸口纏了過去。這一招她人未著地,拂塵卻已攻向敵人要害,全未防備自身處處都是空隙,只是她殺著厲害,實是要教對方非守不可。那老者眼睛雖盲,敵人來招卻聽得清清楚楚,鐵杖一橫,斗地點出,徑自刺向她的右腕。那鐵杖是極笨重的兵刃,自來用以掃打砸撞,但這老者用了“刺”字訣,竟把這鐵杖如單劍那么使得輕靈飄逸。李莫愁拂塵微揮,塵尾倒轉,已卷住了鐵杖杖頭,叫一聲:“撤手!”

這一招借力使力,那塵尾將鐵杖之力全借了過來,那老者雙臂一振,險些把持不住,危急中乘勢一躍,身子在空中斜斜竄過,才將她這一拂的巧勁卸了開去,心中暗暗吃驚:

“這魔頭果然名不虛傳。”李莫愁一聲“撤手”,竟沒奪下他的鐵杖,也是大出意料之外,暗想:“這跛腳老頭兒是誰?竟有這等功夫?”身形微側,但見他雙目翻白,是個瞎子,登時醒悟,叫道:“你是柯鎮惡?”

這跛足老者正是江南七怪之首的飛天蝙蝠柯鎮惡。

當年郭靖,黃蓉華山論劍之后,由黃藥師主持成婚,在桃花島歸隱。黃藥師性情怪僻,不喜熱鬧,與女兒女婿同處數月,不覺厭煩起來,竟飄然離島,留下一封書信,說要另尋清靜之地閑居。黃蓉知道父親脾氣,雖然戀戀不舍,卻也無法可想。初時還道數月之內,黃藥師必有消息帶來,那知一別經年,竟是音訊夭然。黃蓉思念父親,和郭靖一同出去尋訪,兩人在江湖上走了數月,不得不重回桃花島故居,原來黃蓉有了身孕。

她性子向來刁鉆古怪,不肯有片刻安靜,這一有身孕,處處不便,心中甚是煩惱,推源禍始,實是郭靖不好。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暴燥,她對郭靖雖然情深愛重,這時卻找些小故,不斷跟他吵鬧。郭靖是質樸厚重之人,知道愛妻脾氣,每當她無理取鬧,總是笑笑不理。若是黃蓉氣生得大了,他就溫言慰藉,逗得她開顏為笑方罷。

不覺十月過去,黃蓉臨盆生下一女,取名郭芙。她懷孕時心中不喜,但生下女兒之后,卻對她異常憐惜,處處嬌縱。這女孩不到一歲已頑皮不堪。郭靖有時看不過眼,管教幾句,黃蓉卻著意護持,郭靖每管一回,結果女兒反而更加放肆一回。到郭芙三歲那年,黃蓉開始授她武藝。這一來,那桃花島上的蟲島走獸可就遭了殃,不是羽毛被拔得精光,就是尾巴被剪去了一截,昔時清清靜靜的隱士養性之所,竟成了雞飛狗走的頑童肆虐之場郭靖一來順著愛妻,二來對這頑皮女兒確也十分愛憐,每當女兒犯了過錯,想要責打,一見她扮個鬼臉摟著自己脖子軟語相求,只得嘆口長氣,舉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來。

忽忽經年,一日島上來了一位客人,卻是郭靖的師父柯鎮惡。他在江南故鄉住了數年,每至一處,總是想起昔時與朱聰、韓寶駒、南希仁、張阿生、全金發、韓小瑩等七兄弟同游之樂,現下孑身一人,年紀越老,越是寂寞凄苦,這日想起愛徒夫婦,當即買棹赴桃花島來。

郭靖、黃蓉見到師父,自是高興異常,留著他在島上長住,無論怎么總不放他再走。

柯鎮惡閑著無事,就做了郭芙的游伴,一老一少,居然相處甚得,成了好友。這一日黃蓉記掛父親,與郭靖出島尋訪,離島時言明由柯鎮惡在家陪伴女兒。那知郭芙年紀不大,卻已生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,只等父母一走,立即纏著柯鎮惡她去尋爺爺黃藥師。

柯鎮惡一聽大驚,連叫:“這如何使得?”郭芙當父母在島之時,尚有略略忌憚,此時父母遠行,自是更加任性而為,當下奔到海邊,一躍入水,叫道:“好,柯公公,我獨個兒游水去啦。”柯鎮惡不識水性,聽得海波洶涌之聲,先自慌了手腳,只怕郭芙有失,忙叫:“回來,回來,此去陸地數百里之遙,你那里游得到?”郭芙道:“我不管,若是我淹了,都是你不好。”柯鎮惡急得搔耳爬腮,叫道:“你快上岸,咱們慢慢商議。”郭芙道:“你答應帶我去尋外公,我才上來。”柯鎮惡給她弄得沒法,只得道:“好吧,我答應就是。”郭芙學著大人口吻,說道:“君子一言”,柯鎮惡順口道:“快馬一鞭。”

他是江湖豪杰,既說此言,自是終身無悔,須知當年他與丘處機打賭,在大漠苦寒之地耽了一十八年,也只是憑這么一句話。

郭芙一笑上岸,柯鎮惡連連嘆氣,只得收拾行李盤纏,攜同雙雕,與她乘舟西行。這日來到湖州府,柯鎮惡與她在一家農家借宿,他年老神倦,睡得沉沉,竟沒知郭芙一早帶了雙雕偷偷出去玩耍,也是機緣巧合,在虎口下救了武修文的性命。

且說柯鎮惡與李莫愁交手數合,就知自己不是她的對手,當下展開伏魔杖法,緊緊守住門戶。李莫愁心中暗贊:“這老兒是江南七怪之首,果然名不虛傳,他盲目跛足,年老力衰,居然還接了我十余招。”只聽陸氏夫婦大聲呼喝,與武三娘已攻到身后,心中主意已定:“素聞這柯老頭是郭靖郭大俠的師父,我傷他不難,但惹得郭氏夫婦找上門來,卻有些難斗,今日放他一馬便是。”拂塵一揚,塵尾挺直,就似一柄花槍向柯鎮惡當胸刺去。這塵尾雖是柔軟之物,但借著一股巧勁,這一刺之勢卻是極為厲害。

柯鎮惡鐵杖在地下一頓,借勢后躍。李莫愁踏上一步,似是進招追擊,那知斗然間向后一仰。她腰肢柔若無骨,這一仰之下,肩膀離武三娘已不及二尺。武三娘吃了一驚,使一陽指功夫向她額頭點去。但她這手功夫并未練到上乘,出招不快,李莫愁腰肢一擺,就如一朵蓮花在風中微微一顫,早已避開,拍的一下,陸大娘小腹上已中了一掌。

李莫愁這赤練神掌武林中人聞名喪膽,陸大娘身上中掌,向前一沖,伏地摔倒。陸立鼎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,右手一揮,將單刀向李莫愁擲了過去,跟著張開雙手,要抱住她與之同歸于盡。李莫愁以處女之身,失意情場,心情與常人大異,變得異樣的厭憎女男女之事,此時見陸立鼎要抱她身子,看他臉上神色,依稀與乃父陸展元年青時有幾分相似,厭仇之心更甚,塵柄將單刀打落,拂塵順勢一揮,刷的一聲,正好擊在他的天靈蓋上。可憐陸立鼎空有一身武藝,生平與人無怨無仇,卻喪生在她拂塵之下。

她連傷陸氏夫婦,只是一瞬間之事,待得柯鎮惡與武三娘趕上相救,早已不及,李莫愁笑道:“兩個女孩兒呢?”不等武三娘答話,白影一閃,已竄入莊中,前后一搜,竟無程英與陸無雙的人影。她從灶下取過火種,在柴房里放了把火,躍出莊來,笑道:“我與桃花島,一燈大師都無過節,兩位請吧。”

柯鎮惡與武三娘都是俠義之人,眼見她兇狠肆暴,氣得目眥欲裂,一杖一劍,雙雙撲上。李莫愁側身避過鐵杖,塵尾揚出,早將武三娘長劍卷住。兩股勁自塵尾傳出,一收一放,但聽喀的一響,那劍斷為兩截,劍尖刺向武三娘,劍柄卻向柯鎮惡臉上激射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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